第121章 交流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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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晃悠悠往南開,陳維遠打量著宋青禾和江池,眼神里透著股說不出的高高在上。

  跟他一起的三個人開始整理鋪位,顧振個子高,利索地把自己的皮箱塞進上鋪的行李架,轉過身又幫同行的林玉梅把兩個網兜掛好,林玉梅是個齊耳短髮的中年女人,連聲道謝。

  顧振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到宋青禾腳邊還放著那個裝乾糧的粗布袋。

  「同志,這袋子也放上去吧。」顧振笑了笑,彎腰伸手就要去提,「這過道本來就窄,放地上硌腳不說,人來人往的再給你踢破了,咱們出門在外互相照應。」

  他手還沒碰到布袋帶子,江池的長臂已經橫插過來。

  江池手指一勾,把布袋穩穩地拎到自己大腿邊挨著。

  「不用。」江池語氣平淡,「我們自己來就行。」

  顧振愣了愣,訕笑著把手收回去:「行,隨你們便,咱們能坐一個隔間也算緣分,都是去南方學習的臨市代表,我們是五星機械廠和拖拉機廠的,我叫顧振,這位是林玉梅,那位是陳曉蘭。」

  陳曉蘭坐在靠窗的中鋪邊上,低著頭翻找著什麼,聽到名字只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算打招呼。

  林玉梅是個熱心腸,從網兜里掏出幾個蘋果,拿衣袖擦了擦,遞給宋青禾一個:「你們剛才說,是青池汽修廠的?前兩天省報上登的那篇報導,修好省交運局五十輛進口重卡的那個汽修廠,是不是你們?」

  宋青禾沒接蘋果,客氣地擺擺手。

  「是我們。」宋青禾慢條斯理地開口,「報導寫得誇張了點,也就是幹了點本分活。」

  「那可真不簡單!」林玉梅滿臉好奇,湊近了些,「聽說那些重卡連省城的技術員都修不好,你們廠里得有多少高級技工啊?」

  陳維遠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個印著紅星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末,涼涼地開腔:「報紙上的東西,也就看個熱鬧,現在社會上個體戶多了,膽子也大,什麼都敢往外吹,五十輛進口重卡?那可是精密儀器,連幾千人的國營大廠都沒把握一次性吃下,你們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修車鋪,靠什麼拿的合同?」

  陳維遠這話一出,隔間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顧振乾笑兩聲想打圓場,陳維遠卻不打算停,目光挑剔地的在江池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要我說,市里這次選拔代表也太兒戲了,南下學習交流,要的是實打實的技術,你們一個私人攤子,連個廠房都不知道有沒有,資金也不知從哪來的,真到了南方,代表的可是咱們整個大省的臉面,出了洋相誰負責?」

  「陳幹事是吧?」宋青禾不卑不亢的說道,「我們廠房就在市南區,占地三畝,執照和稅務證明全都是齊全的,您覺得我們要是沒點真本事,市里會批准我們和各位一起去學習嗎?還是說您覺得這去學習的名額就是兒戲,大家也不過如此?」

  宋青禾說完,江池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就知道自己媳婦這張嘴不可能吃虧。

  陳維遠臉色由紅轉白,最終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倒是一邊的陳曉蘭突然湊過來:「你們真的把那批帶高壓共軌技術的重卡修好了?我們廠里上個月剛進了一批類似的進口設備,就因為不懂保養,出了點毛病,現在已經停機好幾天了,愁得廠長天天罵娘。」

  「碰巧蒙對的吧。」陳維遠冷哼了一聲。

  顧振趕緊插進話來:「行了老陳,事實擺在眼前,這位女同志口齒伶俐,思路清楚,我看青池汽修廠能拿到市裡的名額,全靠你這位老闆娘在外頭奔波打點吧?」

  顧振看著宋青禾,眼裡透著幾分打量,在他看來,個體戶能混出頭,靠的全是鑽營和投機倒把。

  宋青禾偏過頭,江池坐在旁邊,聽到顧振的話,面漏不悅。

  宋青禾心底泛起一陣煩躁,這幫國營廠的人,骨子裡就是看不起個體戶,覺得他們就是靠投機取巧。

  「顧廠長抬舉我了。」宋青禾語氣帶上幾分譏誚,「我就是個跑腿打雜的,真正讓省局點頭、讓那五十輛車重新上路的,是我們廠的核心技術骨幹。」

  宋青禾用下巴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關於進口車排查保養的細節,你們應該去問真正懂技術的人,我男人江池,才是修好那些車的工程師。」

  江池轉頭看著宋青禾,宋青禾沖他挑了挑眉。

  顧振有些意外,把目光轉向江池,面前的男人看起來老實巴交,怎麼看都不像懂進口車的技術大拿。


  「江師傅也懂進口車?」顧振半信半疑,隨口拋出一個問題,「那批曼恩重卡的發動機抖動,你們當時是怎麼排查的?我們廠的拖拉機也老有這毛病,換了火花塞也不頂用,怎麼查都查不出個子丑寅卯。」

  江池直視著顧振:「拖拉機和進口重卡的供油系統不一樣。曼恩重卡用的是高壓共軌,抖動多半是噴油嘴霧化不良,或者是電控泄壓閥卡滯,你們拖拉機如果是老款機械泵,火花塞換了沒用,就去查查噴油泵的柱塞是不是磨損了。」

  顧振收起臉上的輕視,坐姿慢慢端正。

  「柱塞我們查過,沒看出問題啊。」顧振問。

  「你們用千分尺量了嗎?憑肉眼根本看不出細微磨損。」江池語速平緩,「只要間隙超過規定值零點幾毫米,壓力就打不上來,怠速肯定抖,你以為修這種設備就是隨便看兩眼那麼簡單?」

  顧振猛地一拍大腿:「對!我們當時光憑眼看,沒用儀器仔細測!江師傅,你這幾句話算是點醒我了!」

  陳維遠聽著顧振這副虛心求教的語氣,心裡十分惱火,他把手揣進褲兜里,斜睨著江池。

  「紙上談兵誰不會?背幾本維修手冊就能出來裝大拿了?」陳維遠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江師傅既然這麼厲害,我考你個事兒,我們廠二車間有台老式的鏜床,上個月突然液壓缸罷工了,壓力表指針亂跳,還伴著刺耳的噪音,師傅們把液壓油換了,濾芯清了,泵體也拆開看了沒毛病,你說,這是哪兒壞了?」

  陳曉蘭臉色微變:「陳工,那台機器修了半個月才找准毛病,你拿這個問人家幹什麼?」

  陳維遠甩開陳曉蘭的手:「學習交流嘛。」

  「壓力表亂跳,有噪音?」江池反問,「泵體拆了沒問題,油和濾芯都換了。」

  「對。」陳維遠一臉篤定,等著看笑話。

  江池抬起眼皮:「第一,換油之前,老油里有沒有鐵屑?第二,噪音是單純的機械摩擦聲,還是像水煮開了一樣的氣蝕聲?第三,油溫升得快不快,機器干轉十分鐘外殼燙不燙手?」

  陳曉蘭愣住了,結結巴巴地回答:「老油里很乾淨,噪音不是摩擦,是一陣一陣的咕嚕聲,油溫升得特別快,一小會兒就燙手了。」

  江池點了點頭。

  「那不用查別的了。」江池靠回椅背,「八成是吸油管路的密封件老化漏氣了,空氣進了系統,導致氣蝕產生噪音和壓力不穩,同時因為漏氣,液壓油氧化加速,油溫急劇升高。去查油箱到泵吸油口那一段的密封圈吧,密封件和油路同時出了問題。」

  車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火車車輪碾過鐵軌的咣當聲。

  陳曉蘭推了推眼鏡,滿臉震驚,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你……你就憑這幾個問題,連機器都沒看見,就斷定是密封件漏氣?」

  「只有空氣混入,才會造成這三種現象同時發生。」江池語氣平淡。

  陳曉蘭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顧振:「顧廠長,他說的一字不差,我們廠里幾個老師傅把整台機器拆成零件,查了整整半個月,最後才發現是一根吸油管的橡膠墊圈老化裂了個口子!」

  顧振倒吸一口涼氣,看江池的眼神完全變成了敬重。

  陳維遠的臉徹底綠了,他原本想拿這個難題來打壓個體戶的氣焰,結果人家連現場都不用去,只問了三個細節就把問題揪出來了。

  宋青禾看著陳維遠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心裡痛快極了。

  「陳幹事,還有別的疑難雜症要探討嗎?」宋青禾撐著下巴,慢吞吞地問,「要是沒了,我們江師傅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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