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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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昏迷了多久,豆大的雨點拍打在我臉上,絲絲涼意喚回了我些許意識,天幕漆黑如墨,隱約聽見街道上厚重的腳步聲,官兵們似乎在挨家挨戶搜什麼人,喝喝生威的。

  我想起身,卻沒有力氣,身上壓著雜亂的貨箱,傷口也沒有痛感了。

  或許……快死了……

  真不甘心啊。

  死的也太窩囊了,一想起裴令儀此刻嬌滴滴躲在家人懷裡梨花帶雨,言之鑿鑿指控我的樣子。

  我便恨得牙痒痒!

  可是身體全然動不了,只能認命般等死,任由雨水沖刷腐爛在這偏僻逼仄的角落。

  溫衍不會曉得我在這裡的。

  他或許會掀開他的被窩,或許會打開書房的柜子,會尋找每一個我曾經躲藏過的地方。

  他不會想到我這般沒出息,死在相府外面貨櫃底下。

  大雨滂沱,身體越來越冷,我漸漸放棄了求生……

  死了算求。

  反正也沒人在意我。

  或許溫衍根本不會找我,他正在護國公府心疼他的小嬌嬌,跟著整個護國公府一同譴責我。

  街道上官兵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聾了,喧譁的街道沒了聲音,只剩下滂沱的雨聲,止血的穴位漸漸不頂用了,溫熱的血從身體裡潰散般流失。

  恍惚間,似乎聽見腳步聲從巷子裡經過,我呼吸漸停,怕殺手追過來了。亦俱官兵搜過來了……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那腳步聲走了好幾圈,似乎圍著相府走動,最終停留在後巷角落雜亂的貨箱前,他徒手掀開一個個堆積的木箱子,驟然停下手來。

  似乎有光亮透了進來,還有些微的涼風,我用力睜開沉重的眼睛,便看見溫衍蒼白鄭重的臉。

  深重的夜幕里,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俊美剔透的面龐蜿蜒,他薄唇緊抿,雙目泛著紅,蜿蜒的雨水像是淚兒沖刷。

  我瞬間情緒潰散……

  一看見他,我就開始哭,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看見了父母至親,淚水毫無顧忌洶湧而出。

  泣不成聲告狀,「裴令……儀……害我……」

  他抿著唇,用力扒開我身上壓著的木箱,俯身沉默抱起我,我借勢張開雙臂撲進他的懷裡,那熟悉的濃烈安心味道席捲而來,仿佛有了歸宿那般,一直支撐我的那口氣瞬間散了,我瞬息綿軟下去,沒了意識。

  彌留之際,隱隱聽見他焦急痛心的聲音,「知知……知知……」

  終於曉得自己為什麼一直不肯死……渾渾噩噩堅持到現在……因為我在等他……因為他沒有來……

  他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此刻對我來說,溫衍的懷抱,就是我的墳頭。

  安心躺了。

  溫衍離鄉那年,我八歲,被送去師父家習武。由於溫衍隔三岔五給師父寄銀兩,師父總打趣,說我是溫衍的童養媳。

  師兄們笑著喊我:溫知硯!

  說等我長大了,溫衍就會回來娶我。

  我信以為真。

  數著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沒等來溫衍回來娶我,在他離鄉的第三個年頭,溫家被滅門。

  溫衍突然不再給我寄銀兩,自此以後,音訊全無。

  有人說,他在城裡得罪了大人物。

  有人說,他結了仇家。

  也有人說,他在城裡做了大官。

  師兄們逗我,「小知硯,小知硯,溫大狀元不要你啦。」

  把我惹得哇哇大哭,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全然不曉得這番話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多麼殘忍。

  我以為溫衍真不要我了。

  師父說,待我武藝學成、年歲長成,便准我入城去尋溫衍。

  此後多年,我日日勤勉練功,盼著快點長大,跟著師父走南闖北押鏢謀生,一分一毫仔細積攢銀錢。

  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過是想守著我唯一的親人罷了。

  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溫相,傷不及要害,尚可妥善縫合,可失血過多,根基虧空……」蒼老的聲音長嘆,「老朽窮盡手段,實在無力回天。」


  我努力睜開困頓的眼睛,眼前模糊的重影惶惶,很快又昏睡過去。

  隱約聽見溫衍說,「知知,我定救你。」

  不知過了多久,我口中被塞了大量的丹藥,濃烈的血腥味兒從口腔里蔓延開,那些丹藥吃下去沒多久,冰涼的身體漸漸有了溫度,呼吸也順暢起來。

  渾渾噩噩陷入無邊昏沉里,日日有人餵我大把血腥味兒極重的丹藥。捱到第三日,眼皮那份沉甸甸的墜感終於消散,我費力掀動眼帘,緩緩睜開了雙眼。

  昏暗的房間裡空無一人,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聽見外面極輕的說話聲,「全城上下都在搜捕徐侍衛。屬下尋來一具身形與他相近的屍身,換上徐侍衛的戎服拋入河中,身上刀傷位置也刻意做得一模一樣,五官盡數損毀。屍身經河水浸泡三日,早已辨不出原貌。」

  「放出消息,徐侍衛已死。」溫衍從容低語聲傳來。

  「是。」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似是剛下早朝,身著一襲緋色羅紗朝服,衣底織就暗紋瑞草仙鶴,紋樣沉靜不張揚,光華斂於錦緞之內。

  黑色的官帽下,如畫眉眼愈發剔透,流暢優美的輪廓線條美雅致極。

  黑眸幽幽,紅唇爍爍。

  分分明明。

  我啞著嗓子喚他,「先生……」

  「知知……」他大步來到我床前,冰冷疲憊的眼眸漾起一抹鮮活的光亮,「總算熬過來了。」

  「我要殺了裴令儀。」我咬牙切齒。

  鬼門關走一遭回來,第一件事,第一句話,是殺裴令儀!

  我這愛憎分明的性格,容不得!咽不下!忍不了!

  溫衍眼裡的光亮漸漸暗淡下去,轉瞬無波無瀾。

  恢復了冰冷無波的模樣。

  他端來湯藥,一言不發餵我喝下。

  我斷斷續續跟他講述事情經過,把裴令儀怎麼背刺我,原封原樣講給他聽。

  他雙唇緊閉,默然許久。

  說,「何人對你痛下殺手。」

  我噎住。

  他慢慢引導我,「為何只對你下手。」

  我兀然沉默,開始思考那場竹林暗殺,溫衍怎麼曉得那些殺手只追殺我一人。起初,我也以為他們會將所有人趕盡殺絕!可最後,楊公公毫髮無傷回來了,裴令儀也沒事。

  雖說我斬殺了竹林里最後一名殺手,可追殺楊公公的那些殺手活著撤退了!

  也就是說,那些殺手佯裝除掉所有人的樣子,事實上,目標只有我一個人……

  通體冰涼,我素來與人為善,哪怕心裡罵天罵地,可面兒上是溫順的。

  周承乾沒有理由殺我……

  裴令儀想要除掉我,沒必要如此大動干戈……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一個……

  「太后。」我輕輕低聲,顫顫看向溫衍。

  他抬眼看我。

  似乎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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