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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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我擅離職守,沒去周承乾身前伺候。他也沒遣人來喊我,不曉得他是否赧然,我是窘迫難堪。

  畢竟都親上了,再見面,哪有往日那般自在。

  待下朝後,我磨磨蹭蹭來到前殿,沒敢進去,好奇往裡面張望。

  只聽翰林院掌院學士伏跪於地,叩首陳情:「日前臣遣此人赴天祿閣校勘典籍,孰料他竟有斷袖之癖,雖未行苟且穢事,然心性失正,有辱斯文。臣管束屬吏失察,釀此醜聞,甘願領受責罰。」」

  什麼醜聞啊?我難掩好奇,便故作鎮定從側門走進殿內,悄無聲息來到周承乾側後方值守。

  踮起腳尖往他御案上看了看,便看見一冊展開的畫卷放在一旁。

  畫卷上的人身穿石青常袍補褂,正四仰八叉躺在一堆書籍上睡大覺,雖然睡姿不雅,仰面呈現的睡顏流著口水,卻畫風詼諧,憨態可掬。

  這畫裡可愛的人兒……該不會是我吧……

  那補褂常袍像極了我的侍衛常服……

  第二頁畫像是我爬上高高的梯子,戴著水晶鏡,翻找書籍的樣子。

  側顏恬靜安寧,散發著淡淡的書卷氣息。

  第三頁畫中人手執長劍,站在天祿閣的後山上,仰頭望著天。

  束起的長髮隨風揚起。

  身姿超然灑脫,美目光影流轉,宛如諦仙。

  獨行天地間……

  天老爺,這是我嗎?

  這也太美了吧!

  我曉得我是關渡鎮十里八鄉最美的姑娘。

  卻第一次看到旁人眼中的我……

  畫卷下方寫了一句詩:縱覽人間千萬景,不及回眸一眼卿。

  只是一本畫冊,如何斷定對方有龍陽之癖呢?!那些宮人真能造謠!居然還有人拿著冊子捅到皇帝這裡來!分明是翰林院那幫人內鬥,惡意構陷同僚!

  周承乾沒空搭理一本畫冊,那畫冊隨意放置一旁,他眉頭緊蹙,看著一封密箋深思,隨口敷衍了句,「宮中法度明禁男色,不必多議,依律處置便是。」

  看樣子,沒心思處理這檔子事。

  只是一本畫冊,便讓人丟了寒窗苦讀求來的官職,未免太冤枉了。

  「陛下。」我邁步而出,躬身行侍衛禮,「卑職有事稟奏。」

  周承乾身上那股懾人的威儀稍稍放緩,淡淡出聲:「講。」

  「回陛下,此冊畫作乃是卑職托其繪製。」我一本正經,「是卑職所求畫作。」

  許久等不來聲音,我輕輕抬頭,便見周承乾將密箋燃上燭火,肅穆緊皺的眉心凝起深深旖旎,似是想說什麼,紙頁遇火徐徐蜷起,他將餘下殘燼盡數摁入案邊青瓷灰簍,最終什麼都沒說。

  幾分深藏的繾綣情緒。

  語氣淡淡,「既如此,此事便不作深究。」

  我凝眼看他,他壓下了什麼情緒呢,似乎是想要訓我,又像是要刻薄調侃我幾句,礙於有臣子在,他端然按捺。

  翰林院學士官聞言,依禮告退。

  他剛離開,楊公公便快步走了進來,「陛下,裴小姐昨日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突感身體不適,留宿在德仁宮。今兒個,病情尚未好轉,太后娘娘讓你去一趟。」

  「有病找太醫。」周承乾側臉桀驁挑剔,「朕去做什麼。」

  這是跟誰較勁兒呢。

  他抬手把令事牌輕擲,示意楊公公去傳人,「傳蘇鶴前來見朕。」

  蘇鶴是蘇庭沅的父親,此時,已成為兵部尚書。

  「陛下……太后娘娘的旨意,這……」楊公公左右為難,「太后娘娘說了,陛下如果不去,她親自來尋您……」

  周承乾靜默片刻,終是起身往外走去。

  我隨步跟上。

  他乘坐輦車,一路沉默,快到德仁宮的時候,突然說了句,「你師傅叫什麼。」

  跟誰說話?我嗎?

  我左右看了看,楊公公示意我趕緊接話。

  「回陛下,叫……」我剛要回答,忽而又謹慎閉嘴。

  他問這個做什麼。

  如果告訴他了,不就露底了嗎?他便能順藤摸瓜,查到關渡鎮,查到我跟溫衍共同的往昔。


  我話鋒一轉,隨口編了個假名字,「王富貴。」

  周承乾閉目養神,氣場冷冽極靜,「查,歷年武舉狀元。」

  「是。」楊公公急忙應聲。

  我心裡咯噔一聲!他不信!

  他查我師傅做什麼?!

  昨晚說漏了嘴!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怎麼辦?不會給師傅帶來危險吧!娘的,這宮裡是待不下去了!要趕緊出宮給師傅通風報信!叫他快快躲起來!

  遠遠便聽見女人們的說笑聲傳來,德仁宮今日熱鬧非凡,滿室太妃聚在這裡閒聊。

  殿中鳳榻之上,裴令儀斜倚軟枕,面色瑩白得近乎透明,弱態懨懨,倒繪成一幅動人的美人臥榻圖。

  太后心疼她身子不適,特意破例,允她臥於鳳榻歇息。

  周承乾踏入殿內,太妃們紛紛起身行禮,問好兒。

  「你臉上這傷是怎麼回事?」皇太后目光沉沉,肅穆視線瞬息落向他側頜那道淺淺劍傷,那裡被我昨夜劍鋒所致。

  我立在一旁,心頭驟然一緊,惴惴難安,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周承乾渾不在意,「練劍所傷。」

  「同何人練劍。」皇太后淡淡追問。

  「無旁人。」周承乾接過茶盞,喝了口,隨口應了聲。

  皇太后犀利視線掃過我的臉,我深深垂首,不敢抬頭。

  只聽太后字字穩當,持重聲線響徹殿中:「天子龍身系一國社稷,分毫損傷皆不容有失。凡傷及龍體者,按律當斬。」

  必走!我心裡小聲嘀咕!必然離開這宮中!

  再也不回來了!

  「斬誰。」周承乾反倒漫不經心抬眼,語氣帶著幾分逆著長輩的不羈,「是非由朕論斷,朕尚且不以為意,何須動輒論斬。」

  瞧著母子二人又僵持住了,太妃們寬慰勸了兩句,便紛紛找事由告退。

  「近來宮內流言四起,多涉龍陽鄙事。你應知本宮素來不容這等惡習。欲平四海,必先肅宮闈。居九五之尊,尤宜束身自正,以為表率。」皇太后徐徐開口。

  她永遠面無表情,一張端莊肅穆的臉像是戴著面具,唯有一對看破紅塵的通透雙眸,洞穿人心。

  我的靈魂無處躲藏。

  「兒臣謹記。」

  「你也到了弱冠之年,該是立後、納妃充盈後宮了。」皇太后語重心長地勸誡,「尋常世家男子,到了你這般年歲,早已膝下兒女繞身。北秦社稷未能在先帝手中興盛,其中緣由你心知肚明。如今江山交託於你,萬萬不可重蹈你父皇覆轍!繁衍皇室血脈,是君王與生俱來的責任。朝堂之上,亦可通過聯姻制衡朝野、穩固權柄。」

  周承乾沒言語。

  皇太后指尖緩緩捻動佛珠,輕闔雙目,語聲沉緩:「平日裡你縱情消遣,哀家皆可縱容,唯獨立後、納妃一事,萬萬不可隨性而為。」

  我總覺得她話裡有話,像是指摘我似的。

  莫名覺得我被強勢隔絕在皇室正統之外,像是不見天日的存在。

  我不過是尋常侍衛守著分寸,何以被人當賊似的提防,內心戚戚難抑。

  「母后可有人選。」好半晌,周承乾問了句。

  皇太后抬眼,示意身側掌事女官取來一冊畫卷遞與他,一旁楊公公連忙上前躬身接下。

  皇太后語聲透著幾分倦怠:「你回宮細細瞧著,冊後納妃萬事當以江山社稷為先。熱鬧了這一早,哀家也乏了。令儀身子不適,便讓徐侍衛護送她回府吧。」

  周承乾揚眉,莫名轉臉看向皇太后。

  似是在揣摩她這番用意。

  陡然被皇太后點到名字,我駭然,急忙俯身行侍衛禮,「卑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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