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旁人捷徑
日子自此步入規整的雙線節奏。
晨霧至申時，李長安半日在崗，安分完成分內信函分揀、封箱交割，流程一絲不苟，台帳落筆工整，絕不因備考敷衍公務，依舊保持月度零過失記錄。申時離崗之後，便閉門研讀遴選規制、拆解實務真題，晨昏往復，再無半分閒暇。
老馬留下的規程手簿，搭配老吳給到的原版古籍真題，兩相互補，剛好補齊他所有短板。
凡間千年吏道，讓他天生擅長權責拆分、文書辨偽、條例研判，應對遴選七成實務考題得心應手；老吳逐條點撥仙庭獨有的司署潛規則、考評加分細則，補齊仙界公務認知盲區；老馬手寫的職場交割避坑要點，直接規避考場實務易錯失分點。三方加持，刷題進度穩步推進。
值房氛圍安穩平和，四人默契已成常態。
小陳包攬全部外勤對接、零散分揀，性子愈發沉穩，對接驛傳外勤有禮有度，不再怯懦躲閃，遇上外勤刻意刁難，也能依照閣規依規回話，守住班組底線。老孫死守庫房歸檔關口，所有出入函件台帳備份留存完整，把班組公務後路兜底周全，杜絕有心人從歸檔卷宗拿捏眾人。
老吳大多時候閉目養神，但凡李長安遇上疑難真題、模糊條例，只需輕聲問詢，他便一語點破核心考點，從不多言，從不摻和旁人私事。
這般各司其職、互不拖累的氛圍，在整座聞訴閣分揀各司里，已然少見。
這日巳時，日頭高升，仙氣澄澈，廊下腳步聲嘈雜喧鬧，不同於平日上官獨行步履，一行人聲勢浩蕩，徑直走入分揀值房，打破屋內安靜。
為首之人身著石青色高階司吏官袍，衣料繡流雲篆紋，職級遠高於周仙丞，眉眼倨傲，周身自帶派系威壓，是聞訴閣分揀總署副管事，戚承。其身後跟著三名本部新人散吏，衣著嶄新，神色驕矜，隨行還有引路的周仙丞。
屋內四人放下紙筆，齊齊起身行禮，禮數周全合規。
戚承目光掃過空置的老馬舊工位，淡淡開口，語氣散漫疏離，並未看向行禮眾人，只對著身側周仙丞問話：「此組便是此前兩函遺失、組長兜底辭退的分揀丙組？」
周仙丞垂首應答：「正是丙組，現下四人值守，公務流轉有序，考評清白無瑕疵。」
「人手偏少，效率遲緩。」戚承隨口定論，不問公務實情，只憑觀感評判，隨即抬手指向身後三名新人，「本部派系新晉散吏，安置三人調入丙組輪崗歷練，分攤分揀工作量，即日起併入丙組考勤。」
一語落地，屋內氣氛微變。
調入輪崗，從來不是分攤雜活。
仙界司署輪崗調配暗藏規矩，派系新人調入普通班組，一來搶占班組月度優等考評名額，二來熟悉本組公務鏈路，搜集班組人員把柄，三來順勢擠占遴選班組加分名額。
通俗而言，就是派系嫡系，空降分蛋糕。
李長安躬身垂首，神色不改，心底瞬間明晰利弊。
此前丙組四人抱團，無派系干擾，每月優等考評輪流分配，積攢考評分值，可兌換遴選額外公德加分，屬於底層安穩均分福利。如今派系三人空降，背靠總署副管事戚承，本組優等考評，基本再無底層四人名額。
遴選加分，憑空少了一條穩妥來路。
小陳指尖攥緊衣角，眼底泛起不安，下意識看向李長安。老孫站姿沉穩，依舊中立沉默，心知派系入局，普通班組只能被動接納，無從反抗。老吳緩緩抬眼，看向戚承一行人，眼底掠過淡漠，隨即重新垂眸，事不關己。
周仙丞眉頭微不可查蹙了一下，卻並未出言阻攔。
他只是中層管事，無權忤逆總署副管事調配指令，更不敢對抗閣內老牌派系，只能依規接納空降人員，保全自身職位安穩。
戚承全然不在意屋內眾人心思，側身抬手，示意身後三名新人上前。
為首男新人眉眼張揚，名叫沈硯，飛升不過半年，拜入閣內流雲派系，背靠戚承打點門路，是本次秋遴選熱門人選。他掃過李長安幾人老舊工位、樸素衣著，眼底直白掠過輕視，開口語氣帶著刻意優越感。
「往後共事，勞煩幾位前輩多擔待。」
話語客氣，姿態高傲，從行禮站姿便能看出區別。李長安四人彎腰恭順合規，禮數到位；三名派系新人隨意頷首，敷衍行禮，上行下效，仗著派系靠山，壓根不屑敬畏基層規矩。
戚承見狀，淡淡開口，當眾點明遴選捷徑，刻意敲打屋內無根散吏。
「沈硯三人，派系報備在冊，本次秋遴選，享有派系保底名額、高層舉薦加分、司署專項公德賦能，筆試分數達標，便可直接錄取在編。」
直白宣告，毫不遮掩。
場內一瞬安靜。
老孫喉間微澀，心底瞭然。這就是無根之人拼盡全力，派系之人隨手可得的捷徑。李長安日夜刷題、伏案苦讀，要憑卷面分數碾壓所有人方能上岸；沈硯背靠派系，不必深耕實務，不必事事留痕，只需及格，便可穩穩拿到在編名額。
世道不公，向來如此。
戚承目的已然達成，當眾彰顯派系特權，打壓丙組底層散吏心氣，隨即不再停留，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周仙丞留在最後，看向李長安，低聲叮囑一句。
「三人在崗享有優待，不必與之爭執，依規避讓即可，本組公務，照舊運轉。」
說完，周仙丞快步離場，不留調和餘地。
門帘落下，三名空降新人毫不客氣，直接挑選屋內採光最好、離燭火最近的三處工位落座，剛好擠占餘下空餘工位，將丙組原本均衡工位打亂。
沈硯落座第一件事，並非分揀信函，而是將手裡一枚鎏金派系令牌擺放在桌面，令牌流光溢彩，派系紋路醒目，擺明依仗靠山。
他抬眸直視李長安，目光直白挑釁：「你便是近日出圈，憑筆跡自清、讓驛傳司吃癟的新人李長安？」
李長安抬眸，神色平和，不卑不亢，禮數依舊到位，不主動交好，也不主動樹敵：「正是。」
「有點本事，可惜無門無派。」沈硯輕笑一聲，語氣直白刻薄，「凡間吏道再精通，再會自保周旋，終究只是臨時工。本次遴選，你們這群獨行散吏，陪考而已。」
毫不掩飾的碾壓，直擊要害。
一旁另外兩名派系新人附和發笑，言語戲謔，直言底層備考無用，不如投遞投名狀投靠派系，省時省力直達上岸。
小陳氣的臉色發白，想要開口辯駁，被老孫抬手輕輕攔住。
硬碰硬無用，上官偏袒派系，爭執對錯，最後受罰的只會是本土四人。
李長安眼神平穩，無怒無躁，既沒有隱忍憋屈，也沒有衝動對峙，只是淡淡開口，分寸拿捏極致：「遴選擇優錄取，規則公允，各憑前路即可。」
他不爭口舌輸贏。
口舌贏了，得罪派系嫡系，後續公務處處被刁難，交割被卡點、台帳被挑錯、公務被栽贓，得不償失。他依舊做底線牆頭草，不對抗派系，不主動示弱討好，守好邊界，安心備考即可。
沈硯見他油鹽不進，懶得再多費口舌，嗤笑一聲，低頭把玩派系令牌，全然不屑手頭分揀公務。
自此，丙組徹底兩分。
本土四人，埋頭幹活，靜心備考，彼此兜底；派系三人，敷衍履職，依仗靠山，坐等加分上岸。
午後陽光斜照窗欞，落在李長安桌面真題之上，紙面考點密密麻麻批註工整。
他親眼看見捷徑擺在眼前，依舊本心不改。
可以羨慕捷徑，但絕不選擇捷徑。不入派系，不交投名，不違心依附權貴，是他給自己劃定的最後底線。
旁人有路可走，他便題海開路。
不靠靠山，不靠兜底，只靠規程、紙筆、本心，硬生生殺出一條上岸路。
晨霧至申時，李長安半日在崗，安分完成分內信函分揀、封箱交割，流程一絲不苟，台帳落筆工整，絕不因備考敷衍公務，依舊保持月度零過失記錄。申時離崗之後，便閉門研讀遴選規制、拆解實務真題，晨昏往復，再無半分閒暇。
老馬留下的規程手簿，搭配老吳給到的原版古籍真題，兩相互補，剛好補齊他所有短板。
凡間千年吏道，讓他天生擅長權責拆分、文書辨偽、條例研判，應對遴選七成實務考題得心應手；老吳逐條點撥仙庭獨有的司署潛規則、考評加分細則，補齊仙界公務認知盲區；老馬手寫的職場交割避坑要點，直接規避考場實務易錯失分點。三方加持，刷題進度穩步推進。
值房氛圍安穩平和，四人默契已成常態。
小陳包攬全部外勤對接、零散分揀，性子愈發沉穩，對接驛傳外勤有禮有度，不再怯懦躲閃，遇上外勤刻意刁難，也能依照閣規依規回話，守住班組底線。老孫死守庫房歸檔關口，所有出入函件台帳備份留存完整，把班組公務後路兜底周全，杜絕有心人從歸檔卷宗拿捏眾人。
老吳大多時候閉目養神，但凡李長安遇上疑難真題、模糊條例，只需輕聲問詢，他便一語點破核心考點，從不多言，從不摻和旁人私事。
這般各司其職、互不拖累的氛圍，在整座聞訴閣分揀各司里，已然少見。
這日巳時，日頭高升，仙氣澄澈，廊下腳步聲嘈雜喧鬧，不同於平日上官獨行步履，一行人聲勢浩蕩，徑直走入分揀值房，打破屋內安靜。
為首之人身著石青色高階司吏官袍，衣料繡流雲篆紋，職級遠高於周仙丞，眉眼倨傲，周身自帶派系威壓，是聞訴閣分揀總署副管事，戚承。其身後跟著三名本部新人散吏，衣著嶄新，神色驕矜，隨行還有引路的周仙丞。
屋內四人放下紙筆，齊齊起身行禮，禮數周全合規。
戚承目光掃過空置的老馬舊工位，淡淡開口，語氣散漫疏離，並未看向行禮眾人，只對著身側周仙丞問話：「此組便是此前兩函遺失、組長兜底辭退的分揀丙組？」
周仙丞垂首應答：「正是丙組，現下四人值守，公務流轉有序，考評清白無瑕疵。」
「人手偏少，效率遲緩。」戚承隨口定論，不問公務實情，只憑觀感評判，隨即抬手指向身後三名新人，「本部派系新晉散吏，安置三人調入丙組輪崗歷練，分攤分揀工作量，即日起併入丙組考勤。」
一語落地，屋內氣氛微變。
調入輪崗，從來不是分攤雜活。
仙界司署輪崗調配暗藏規矩，派系新人調入普通班組，一來搶占班組月度優等考評名額，二來熟悉本組公務鏈路，搜集班組人員把柄，三來順勢擠占遴選班組加分名額。
通俗而言，就是派系嫡系，空降分蛋糕。
李長安躬身垂首，神色不改，心底瞬間明晰利弊。
此前丙組四人抱團，無派系干擾，每月優等考評輪流分配，積攢考評分值，可兌換遴選額外公德加分，屬於底層安穩均分福利。如今派系三人空降，背靠總署副管事戚承，本組優等考評，基本再無底層四人名額。
遴選加分，憑空少了一條穩妥來路。
小陳指尖攥緊衣角，眼底泛起不安，下意識看向李長安。老孫站姿沉穩，依舊中立沉默，心知派系入局，普通班組只能被動接納，無從反抗。老吳緩緩抬眼，看向戚承一行人，眼底掠過淡漠，隨即重新垂眸，事不關己。
周仙丞眉頭微不可查蹙了一下，卻並未出言阻攔。
他只是中層管事，無權忤逆總署副管事調配指令，更不敢對抗閣內老牌派系，只能依規接納空降人員，保全自身職位安穩。
戚承全然不在意屋內眾人心思，側身抬手，示意身後三名新人上前。
為首男新人眉眼張揚，名叫沈硯，飛升不過半年，拜入閣內流雲派系，背靠戚承打點門路，是本次秋遴選熱門人選。他掃過李長安幾人老舊工位、樸素衣著，眼底直白掠過輕視，開口語氣帶著刻意優越感。
「往後共事，勞煩幾位前輩多擔待。」
話語客氣，姿態高傲，從行禮站姿便能看出區別。李長安四人彎腰恭順合規，禮數到位；三名派系新人隨意頷首，敷衍行禮，上行下效，仗著派系靠山，壓根不屑敬畏基層規矩。
戚承見狀，淡淡開口，當眾點明遴選捷徑，刻意敲打屋內無根散吏。
「沈硯三人，派系報備在冊，本次秋遴選，享有派系保底名額、高層舉薦加分、司署專項公德賦能，筆試分數達標，便可直接錄取在編。」
直白宣告，毫不遮掩。
場內一瞬安靜。
老孫喉間微澀，心底瞭然。這就是無根之人拼盡全力，派系之人隨手可得的捷徑。李長安日夜刷題、伏案苦讀，要憑卷面分數碾壓所有人方能上岸；沈硯背靠派系，不必深耕實務，不必事事留痕，只需及格，便可穩穩拿到在編名額。
世道不公，向來如此。
戚承目的已然達成，當眾彰顯派系特權，打壓丙組底層散吏心氣，隨即不再停留，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周仙丞留在最後，看向李長安，低聲叮囑一句。
「三人在崗享有優待，不必與之爭執，依規避讓即可，本組公務，照舊運轉。」
說完，周仙丞快步離場，不留調和餘地。
門帘落下，三名空降新人毫不客氣，直接挑選屋內採光最好、離燭火最近的三處工位落座，剛好擠占餘下空餘工位，將丙組原本均衡工位打亂。
沈硯落座第一件事，並非分揀信函，而是將手裡一枚鎏金派系令牌擺放在桌面，令牌流光溢彩，派系紋路醒目，擺明依仗靠山。
他抬眸直視李長安，目光直白挑釁：「你便是近日出圈，憑筆跡自清、讓驛傳司吃癟的新人李長安？」
李長安抬眸，神色平和，不卑不亢，禮數依舊到位，不主動交好，也不主動樹敵：「正是。」
「有點本事，可惜無門無派。」沈硯輕笑一聲，語氣直白刻薄，「凡間吏道再精通，再會自保周旋，終究只是臨時工。本次遴選，你們這群獨行散吏，陪考而已。」
毫不掩飾的碾壓，直擊要害。
一旁另外兩名派系新人附和發笑，言語戲謔，直言底層備考無用，不如投遞投名狀投靠派系，省時省力直達上岸。
小陳氣的臉色發白，想要開口辯駁，被老孫抬手輕輕攔住。
硬碰硬無用，上官偏袒派系，爭執對錯，最後受罰的只會是本土四人。
李長安眼神平穩，無怒無躁，既沒有隱忍憋屈，也沒有衝動對峙，只是淡淡開口，分寸拿捏極致：「遴選擇優錄取，規則公允，各憑前路即可。」
他不爭口舌輸贏。
口舌贏了，得罪派系嫡系，後續公務處處被刁難，交割被卡點、台帳被挑錯、公務被栽贓，得不償失。他依舊做底線牆頭草，不對抗派系，不主動示弱討好，守好邊界，安心備考即可。
沈硯見他油鹽不進，懶得再多費口舌，嗤笑一聲，低頭把玩派系令牌，全然不屑手頭分揀公務。
自此，丙組徹底兩分。
本土四人，埋頭幹活，靜心備考，彼此兜底；派系三人，敷衍履職，依仗靠山，坐等加分上岸。
午後陽光斜照窗欞，落在李長安桌面真題之上，紙面考點密密麻麻批註工整。
他親眼看見捷徑擺在眼前，依舊本心不改。
可以羨慕捷徑，但絕不選擇捷徑。不入派系，不交投名，不違心依附權貴，是他給自己劃定的最後底線。
旁人有路可走，他便題海開路。
不靠靠山，不靠兜底，只靠規程、紙筆、本心，硬生生殺出一條上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