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遴選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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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序入秋,九重天流雲轉涼。

  仙界無四季寒暑,唯獨外緣重天會隨天道氣運流轉,泛起淺淡涼意。第九重天晚風漸柔,第五重天聞訴閣的值房窗沿,落了幾片淡金色雲葉,一日值守,又近尾聲。

  自李長安日日帶面、二人達成默契同盟,分揀司氛圍悄然柔和了幾分。

  小陳不再空腹硬扛。有了清晨那碗熱靈肉麵打底,她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執筆分揀的手不再發顫,畫安神符的靈力損耗也可控許多。她知恩有度,從不會白白受惠,每日主動攬下閣內最難處置的悲情陳情信。

  這類信函滿是人間怨念悲苦,讀之擾動心性,極易打亂仙人心神,拖累分揀進度。小陳心性共情力極強,最擅長平和消解文字戾氣,剛好替李長安避開心緒內耗,各司所長,彼此減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長安依舊保持自己節奏,每日穩步分揀信函,閒暇翻閱老馬手寫批信手記,吃透各類合規批語、轉辦流程,日均處理量從最初四十三封,穩步攀升至八十餘封,進步肉眼可見。

  老吳照舊不聞外事,伏案閱卷歸檔;劉娘子朝夕靜坐櫃前,台帳零錯漏;張仙吏每日申時三刻準時現身,扛筐離去,一句「走了」風雨不改。

  唯獨那位臨時落腳、隸屬於驛傳閣的老孫,近幾日逗留聞訴閣的時間越來越久。

  老孫本是順路歇腳,值守散漫,此前整日靠椅閉目養神,不問司內雜事。可這幾日,他每每睜眼,都會摩挲袖中一卷鎏金鑲邊玉簡,目光時不時掃過司內幾位散吏,神色較之往日凝重不少。

  閣內有心人皆知,驛傳閣連通九閣政令,三界新規、招錄通知、人事變動,永遠是老孫最先知曉。

  暮色染雲,臨近散值,值房內收拾筆墨之聲細碎響起。

  老孫終於直起身,撣去衣上雲絮塵埃,抬手將手中官方玉簡平放桌面,嗓音沙啞平緩,打破多日靜謐。

  「本年度,九閣統一仙籍遴選,章程定稿,政令下發各司。」

  短短一句話,瞬間按住全場所有人的動作。

  原本閉目調息的老吳,眼皮微抬,餘光落向玉簡;埋頭對帳的劉娘子筆尖一頓,停下錄入;老馬捏著陶壺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漫開熟稔的悵然;李長安放下手中信函,脊背微挺,人間萬年衙門嗅覺瞬間警覺。

  來了。

  他飛升第七日,一直默默等候、暗自打探的核心前路,終於落地。

  仙籍。

  區別於臨時散吏的在編身份,有專屬居所、固定俸資、宗門同等修行資源、不受司署主管隨意拿捏、不會一紙公文就被辭退清退的仙界編制。

  是無根無派底層散仙,改寫仙界處境的唯一正道。

  小陳攥緊符筆,呼吸微滯,抬頭看向桌面玉簡,眼底藏著忐忑期許。她飛升一年半,日日挨餓畫符,困在收支死局裡,日夜盼著考取仙籍,擺脫底層拮据。

  老馬放下陶壺,語氣平淡,卻藏著八百年執念散去後的釋然,輕聲開口:「今年新規,相較往年,改動大不大?」

  在場唯有老馬,三戰遴選,深諳每一條招考細則,懂每一項分值改動意味著什麼。

  老孫指尖輕點玉簡,流光浮起,工整仙文映亮半空,本年度遴選全部新規,逐條公示:

  「其一,報考門檻:九閣臨時散吏,在崗連續履職滿一整年,月度考功無丁等差評,無公務違紀追責記錄,即可自主報名。」

  「其二,考試三科:《天道通論》筆試、公務實務策論、高階面評,三科計分,合併核算綜合排名。」

  「其三,分值改制:筆試合計占比六十五,實務策論併入筆試計分,面評分值上調,占比三十五。」

  「其四,招錄規則:按司署劃分名額,聞訴閣基層分揀崗,本年度外放招錄四名在編仙吏,擇優錄取,額滿即止。」

  新規念罷,值房氣氛微沉。

  最先讓人心頭一涼的,便是報考年限。

  在崗滿一年。

  李長安低頭看向腰間那枚九品散吏銅牌,銅牌邊角冰涼,刻著有效期三月。他如今連三個月試用期都未熬過,距離報考門檻,還差整整三百餘日值守光陰。

  其次便是面評分值上調。

  往年遴選面評占比兩成,筆試過硬,大概率可以逆風上岸;今年直接上調至三成半,成為拉分決勝項。


  老馬深諳其中利害,低聲給李長安拆解門道,句句務實,無半句虛言:「面評,從來不是問答對錯。」

  「筆試考條文、考規程、考公務處理邏輯,肯下苦功背書刷題,凡人亦可滿分。可面評考官,皆是九閣資歷郎官,落座考評,第一眼觀氣韻,第二問道法淵源,第三看修行底蘊。」

  李長安指尖微頓,眸光微沉:「何為道法淵源?」

  「師承、宗門、傳道譜系。」老馬直白解惑,貼合仙庭公允考評規則,不偏激、不抹黑體系,「世家仙修,自幼有名師授道,有宗門典籍加持,作答見地貼合正統天道學說,考官天然認可;你我這類山野自修、凡間得道的野路子修士,道法自成一脈,無譜系可查,無師長背書,面評天然吃虧。」

  這不是不公,是修行履歷差異化帶來的天然差距,是既定考評尺度,無可辯駁。

  一旁老孫補充細節,加重全場散吏壓力:「本屆面評考官,抽調詮錄閣、肅正閣資深郎官,考評標準嚴於往屆,格外看重修行心性與道法傳承,臨場應答偏頗,直接大額扣分。」

  小陳聞言肩膀微垮,眼底光亮淡去大半,小聲自語:「要在崗一年,面評又難……我月度考功常年墊底,怕是連報名資格都熬不出來。」

  她心性柔軟,抗壓本就偏弱,新規一出,已然心生退意。

  李長安反倒心緒平穩,毫無慌亂之色。

  凡間朝堂萬年,他見過無數科考改制、崗位縮招、面試加權,風浪遠勝仙界遴選改制。年限不夠,便靜心熬值守;底蘊不夠,便刻意補學識;面評吃虧,便打磨應答章法。

  萬變不離其宗,但凡有招錄、有考核,便有備考路徑,便有突圍餘地。

  他轉頭看向老馬,語氣篤定沉穩,一字一問:「老馬,往屆備考,有無合規備考典籍、刷題門路?」

  老馬抬眸,對上李長安眼底勢在必得的神色。

  他太懂這種眼神,是蟄伏許久,認準一條路,便不會回頭的執拗。八百年前,初入仙庭的自己,眼底也曾有這般光亮。

  老馬沉吟片刻,抬手起身,回到自己老舊工位,俯身拉開最底層上鎖木抽屜。

  抽屜內雜物規整,除卻零碎功德、換洗衣物,最深處平放一本厚重精裝玉簡典籍,封皮古樸耐磨,刻著七個篆字:天道通論·應試輯要。

  典籍邊角被摩挲得溫潤發亮,明顯被反覆翻閱、批註無數次,是老馬三戰遴選,傾盡功德買下、熬夜研學的備考至寶。

  這本典籍,也是分揀司乃至外緣重天散吏眼裡的備考孤本,市面售價昂貴,尋常散仙無力購入。

  老馬雙手取出玉簡,拂去表面浮塵,轉身遞至李長安手中,語氣坦然灑脫:「我三戰落敗,道心釋然,此生不再應試,這本典籍留著無用。」

  「借給你。」

  「整本標註高頻考點、筆試易錯條文、面評常規設問,還有我八百餘次研讀總結的答題思路。你還有一年備考周期,時間充裕,踏實用功,未必不能上岸。」

  玉簡入手微涼,厚重紮實,承載老馬半生求編執念,也托住了李長安剛剛起步的考公路。

  李長安掌心攥緊玉簡,躬身鄭重一禮,禮數周全,發自內心道謝:「承蒙成全。」

  「不必謝。」老馬擺了擺手,重回原位端起陶壺,笑意淡悵,「我只是不想後輩,重走我無路可退的老路。有編制,才有底氣;有身份,才不任人拿捏。」

  散值鑼聲響徹第五重天,當日值守落幕。

  眾人陸續離場,小陳臨走前,特意看向李長安手中應試玉簡,輕聲打氣:「李道友,你分揀又快又穩,心性也好,一定可以考上。若是備考枯燥,我可以陪你一同背書。」

  「共勉。」李長安淡淡回應。

  老孫收好政令玉簡,踏風離去,回歸驛傳閣值守;老吳、劉娘子結伴離場,各司歸途;值房之內,只剩李長安與老馬二人。

  晚風穿窗,吹動桌角信函邊角。

  老馬望著窗外層層雲天,開口叮囑最後備考要點,字字乾貨:「一年備考周期,拆分三段。前四月吃透《天道通論》條文,熟記仙庭各司權責規制;中段專攻實務策論,結合平日分揀信函練筆,以凡塵民情入題,最容易拿高分;最後兩月,專攻面評話術,補齊師承短板。」

  「切記,仙庭遴選,不選天賦最高之人,只選最適配仙庭公務、最懂分寸、最守規矩之人。」


  這句話,徹底點透遴選核心。

  李長安牢牢記在心底,懷抱應試玉簡,緩步離開聞訴閣。

  傳送陣顛簸流轉,重回第九重天仙才居。

  三樓三〇七斗室之內,燈火點亮。

  李長安將老馬的陶壺、手寫批信手記、《天道通論·應試輯要》三樣物件,並排擺放在桌面。窗外樓下,麵食鋪子剁餡聲咚咚作響,人間煙火入耳,屋內備考前路明晰。

  他指尖撫過玉簡封面,徹底定下心意。

  熬滿一年在崗期限,備戰仙籍遴選。

  跳出散吏圈層,拿到仙界編制,站穩腳跟,再不看人臉色,再不被動受欺。

  夜色漸深,他翻開玉簡第一頁,開篇一行朱字批註,是老馬八年前落筆的心語:

  身居底層,別無選擇,唯有備考,方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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