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聞訴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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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馬領著李長安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座三層的樓閣,灰瓦白牆,門口掛著一塊略有褪色的木匾,上面寫著三個字:

  「聞訴閣。」

  匾額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然淡去不少:「始建於上古歷七千三百載,修繕於——」

  後面的字被一張不知何時貼上去的紙條蓋住了,紙條上寫著:「聞訴閣臨時入口在側門,正門修繕中,不便之處敬請見諒。」

  紙條的邊緣已然捲曲泛黃,看起來至少貼了兩三百年。

  「正門壞了?」李長安問。

  「未曾損壞。」老馬頭也不回地往側門走,「三百年來,一直說要修葺,一直也未動工。左右大家走側門也已習慣,修與不修,並無分別。」

  他推開側門,側身讓李長安進去。

  李長安邁進門檻,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了舊紙、墨香與微塵的氣息。不算濃郁,卻有一種「此處已存世久矣」的沉靜感。

  值房比他想像的要寬敞。約莫擺了十來張桌案,每張案上都堆著高低不一的卷宗與玉簡,有的壘得搖搖欲墜,像是在試探地心引力的極限。牆角立著幾口大櫃,櫃門半掩,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文牒。

  值房裡已有幾人在座。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仙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戴著眼鏡在一份文牒上書寫,頭也不抬。一位年輕的女仙坐在角落裡,面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信函,她正一封一封地拆閱,看罷後在信函上批幾字,然後分投到不同的竹筐中。

  還有一位中年模樣的仙人,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也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沉思——但從他均勻的呼吸來看,養神的可能性更大。

  「來,我為你引見幾位同僚。」老馬拍了拍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這位是新來的,李長安,今日方飛升,分到咱們分揀司了。」

  靠窗的老仙人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李長安一眼,微微頷首,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書寫。

  角落裡的年輕女仙抬頭看了一眼,沖李長安淺淺一笑,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頭拆信了。

  養神的中年人未醒。

  老馬也不在意,領著李長安走到一張空著的桌案前:「這便是你的位置。桌案舊了些,但堪用。座椅缺了一條腿,你坐時留意重心,略向左偏一些便可。」

  李長安看了一眼那張座椅——果然,右側的腿比左側的短了一截,下方墊著一塊疊起的紙板。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尋到了老馬所說的那個「重心」,穩住了身形。

  老馬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摞嶄新的信函,放在他案上:「這些是今日待處理的。不必急躁,慢慢來。起初一日處理五六十封便可,熟稔之後自會增多。」

  李長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函。信封是尋常的黃紙,右上角畫著一道淺淺的符文——大約是確保信函能穿越人仙兩界的印記。信封上用略顯歪斜的字跡寫著:

  「九重祈願司收。」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仙官在上:

  懇請保佑弟子此次鄉試能夠得中!弟子已考多年,今年若是再不得中,家中妻小怕是難以維繫。弟子願以鄰舍二十年陽壽換取此番高中!

  此致

  敬禮

  張大膽敬上」

  李長安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紙裝回去,拿起筆,在信封上批了一行字:

  「所祈涉及第三方福緣,不合例制,不予受理。建議自行與鄰舍商議。」

  然後投入了左手邊的竹筐中。

  他又拿起第二封。

  「仙官在上:

  弟子與夫君成婚數載,一直盼得一子,卻連得二女。婆母日日冷眼相待,弟子實難承受。懇請仙官垂憐,賜弟子下一胎得一男丁,否則弟子在家中再無立足之地。」

  李長安批註:

  「子嗣之事不在本司職掌之內。建議往求送子仙官。另:生男生女,皆為天賜,望施主寬心以待。」

  第三封:

  「仙官你好:

  弟子別無他願,只是想問問仙官用飯了不曾?近日天涼,記得添衣。仙官在天庭當差,想來也十分辛勞,還望珍重。」


  李長安的筆頓了一下。

  他看著這封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批了一行字:

  「已用過飯了。多謝關懷。君亦珍重。」

  他把這封信單獨放在了桌角。

  老馬端著他的陶壺緩步過來,看了一眼李長安批好的那幾封信,點了點頭:「不錯嘛,上手很快。批得也得體——尤其是那句『生男生女皆為天賜』,頗有見地。」

  李長安:「……你窺我批信?」

  「何須窺探。」老馬指了指他的桌面,「你批完便投入筐中,我一低頭便瞧見了。」

  李長安無言以對。

  老馬在他旁邊坐下來,飲了一口茶,然後慢悠悠地說:「小李啊,我與你說,處理這些凡間書信,最重要的並非你的法力有多深厚,也非你的文采有多斐然——最重要的,是四個字。」

  「哪四個字?」

  「莫要當真。」

  李長安看著他。

  老馬放下陶壺,正色道:「這些信函,你若仔細去看,每一封背後都是一個鮮活之人的悲歡離合。但你若將每一封都擱在心上,你撐不過三個月。」

  他指了指那個靠在窗邊書寫文牒的老仙人:「看見老吳了麼?他初來時,每封信都要細讀三遍,每一封都要回複數百言,恨不得親身下界去替人排憂解難。後來如何?幹了三千年,如今他一日處理兩百封信,每封信批四個字——『已知,已閱。』」

  他又指了指角落裡那個埋頭拆信的年輕女仙:「小陳,來了半年了。如今拆信的速度已與老吳相差無幾。但她有個習性——她會悄悄給一些她覺得尤為可憐的信函畫一道安神符。」

  李長安想起了方才那封「記得添衣」的信,心中微微一動。

  「畫安神符……不妥麼?」

  「妥是妥。」老馬嘆了口氣,「但畫一道符要耗費功德。她自己的功德本就不多,每月都要貼補進去。上月她畫了三十餘道符,結果自己連居所的租金都險些湊不齊。」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呢?你畫不畫?」

  老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我?我畫。但我只畫那些瞧著便是良善人家的信函。而且我畫完之後,會將用度記在聞訴閣的公帳上。」

  「……公帳?」

  「自然。」老馬理直氣壯地說,「我處理這些信函,用的是聞訴閣的文牒,坐的是聞訴閣的椅案,飲的是聞訴閣的茶——那我畫一道符,用的自然是聞訴閣的功德。此謂取之於公,用之於公。」

  李長安想了想,覺得這個道理雖然聽起來有些古怪,卻又似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決定暫且不去深究。

  他拿起第四封信,拆開。

  這封信的紙張比前面的都要粗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何處撕扯下來的。字跡也十分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辨認起來頗為費力。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仙官在上:

  小人名叫趙大柱,青州府清河縣人氏。小人的女兒翠兒今年十六歲,被縣尉家的公子強占了身子。小人去衙門告狀,官府說小人誣告良善,打了小人三十板子趕了出來。小人的婆娘去縣衙門口喊冤,被收監入獄,第三日便沒了。

  小人聽聞天上有神仙,神仙是管人間不平事的。小人不知這封信該寄與哪位仙官,便寫了『九重祈願司收』。小人跪求仙官為小人做主。

  趙大柱絕筆」

  信的末尾,附著一行更小的字:

  「此信寫於三百年前。」

  李長安的手指停在信紙上,久久未動。

  值房裡很安靜。老吳在窗邊書寫,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清晰可聞。小陳在角落裡拆信,信封被撕開的聲音清脆利落。那位養神的中年人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輕微的鼾聲。

  李長安把信紙輕輕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沒有批字。

  他把這封信放在了桌角的另一邊——和那封「記得添衣」的信遙遙相對。

  老馬端著陶壺,目光落在李長安的動作上,沒有說話。

  他飲了一口茶,然後將視線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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