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公雞打鳴都沒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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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野靠在院門口,麥穗腳步頓了一下。

  「去孫家拿東西,多帶幾個人是對的,但有一條,不管對方說什麼,別動手。」

  王翠娟在後頭嘟囔了一句:「那要是他們先動手呢?」

  顧青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警告,只有一種冷靜和評估:「別吃虧,別留下痕跡,一旦動了手,他們就能把離婚的事攪成治安案件,到時候麥藜從受害人變成互毆的一方,對你們不利。」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還得是大哥!」

  「你不跟一塊去保護麥穗?」趙立鳳接了一句。

  「他不能去。」

  「我是公安。」

  兩人異口同聲。

  顧青野搖頭,「孫縣長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我去了,就是公職人員插手民事糾紛,他一句話就能把水攪渾。」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要是他們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我知道。」麥穗打斷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放心吧。」

  顧青野看著她,然後抬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當著王翠娟和趙立鳳的面,這個動作做得毫不避諱。

  「去吧,晚上飯我做。」

  麥穗轉過身,對身後的兩個女人說:「走吧。」

  王翠娟拿胳膊肘捅了捅趙立鳳:「你瞅見沒?大哥剛才那眼神……我嫁到顧家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他這樣,還當著人面給大嫂別頭髮。」

  趙立鳳嘴角抽了一下:「你管那叫別頭髮?那叫當著人面蓋章。」

  麥穗走在前頭,手裡拿著顧青野給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裡裝的不只是幾張紙,而是孫家的七寸,是麥藜重新做人的通行證。

  ……

  孫家住在縣城東邊,獨門獨院,紅漆鐵門。

  麥藜站在門口,腿有些發軟。

  趙立鳳站在她左邊,王翠娟站在她右邊,麥穗站在她身後半步。

  四個人,一個比一個站得穩。

  麥穗往旁邊的電線桿上看了一眼。

  電線桿頂端蹲著一隻灰鴿子,正歪著腦袋看她們,脖子上的羽毛泛著一層油亮的綠光。

  她認得這隻鴿子,是縣城這一帶的鴿子王,叫鐵翅龍,之前在集上賣醬的時候餵過它幾回苞米粒。

  鐵翅龍用嘴理了理翅膀,沖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趙立鳳伸手敲了敲院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孫家的保姆,一個五十來歲的圓臉女人,身上繫著藍布圍裙。

  她看見麥藜,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尷尬,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閃躲。

  「你……你咋回來了?」

  麥藜對她的不算好,「我來拿我的東西。」

  保姆張了張嘴,回頭往樓里看了一眼。

  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樓梯口,正是孫縣長。

  王翠娟站在麥藜右邊,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低聲嘀咕了一句:「嘖,這樓梯扶手擦得挺亮,看來平時沒少來人。」

  麥穗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王翠娟把嘴閉上了,但嘴角那個弧度沒收,眼神在孫家客廳里掃過來掃過去,跟趕集看貨似的。

  孫縣長看見門口站著四個人,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在麥穗和趙立鳳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麥藜臉上,聲音不咸不淡:「回來了?進屋說吧。」

  「不用進屋了,爸。」麥藜站在門口沒動,「我的東西,麗姐收拾好了嗎?」

  孫縣長的眉頭又皺緊了一點。

  他還沒說話,二樓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門響,緊接著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孫建業出現在樓梯口,穿著白背心大褲衩,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睡醒。

  他看見麥藜的那一瞬間,眼神里先是一閃而過的心虛,然後立刻被不耐煩蓋住了,揚著下巴:「咋回來了?不是說好了……」


  「說好了什麼?」麥藜打斷他。

  孫建業被她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臉色立刻沉下來,樓梯下了一半,居高臨下地指著她:「你別擱這兒鬧!爸還在這兒呢,有啥事進屋說……」

  麥藜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進屋。」

  王翠娟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就是,進屋幹啥?進屋讓你關門打啊?俺們又不是傻子。」

  她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樓梯上的孫建業聽見了。

  孫建業的臉色更沉了,指著麥藜的手指頭抖了一下,轉向王翠娟:「你是誰啊?擱我們家門口胡咧咧啥?」

  「俺是誰?」王翠娟往前邁了半步,手叉著腰,嗓門不高但字字清楚,「俺是麥香醬坊的工人,咋的?縣長家的門檻高,工人不能說句話?俺們是來陪俺們老闆的妹子拿東西的,又不是來你家蹭飯的,你急啥?你急了說明你虧心,你不虧心你急啥?」

  孫建業被她這一串話說得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趙立鳳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麥穗低著頭假裝咳嗽,把笑咽回去了。

  麥藜站在門口的青石台階上,背挺得筆直,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孫建業,我今天來拿我的東西,拿了就走,往後咱倆沒半點關係。」

  孫建業的臉漲紅了,從樓梯上噔噔噔地走下來,鞋底砸在地板上咣咣響。

  「麥藜你什麼意思?你擱這兒擺譜給誰看?你信不信我現在就……」

  「你就什麼?」

  麥穗往前走了一步,把麥藜擋在身後半步的地方。

  她比孫建業矮了整整一頭,但站在那兒的姿態,一點不怵他。

  孫建業看著面前的這張俏臉,又想起了擱供銷社門口被顧青野扔出去的那個慫樣兒。

  咬著牙,剛抬起手指著麥穗。

  「孫建業,你爸還在上頭看著呢。」麥穗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想幹什麼?」

  孫建業的手舉在半空,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孫縣長,他爸正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底下壓著一層警告。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嘴裡卻不肯軟:「麥藜,你別以為找了個撐腰的就……」

  「她沒找撐腰的。」

  麥穗接過話頭,聲音平平的,「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要得是公道,孫建業,你擱外頭那個孩子,已經一歲多了吧。」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孫建業的臉從紅變白,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王翠娟在後頭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哎呦,一歲多啦?那這孩子懷上的時候你倆還沒結婚呢吧?孫建業,你這時間管理得挺好啊,跟俺家娘家那隻腳踏兩條船的老公雞有一拼,外頭養著野的,窩裡還要占著正的,公雞打鳴都沒你忙。」

  趙立鳳終於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趕緊捂住嘴。

  孫建業的臉從白又轉成了豬肝色,指著王翠娟的手指頭抖得更厲害了:「你再胡說八道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咋的?你還要揍俺?」王翠娟把臉一仰,下巴對著他,「俺可不是麥藜,你碰俺一下試試,俺姑姐是殺豬的,你這胳膊還沒她攤子上豬後腿粗呢,你信不信我現在嚎一嗓子,這條街的人全出來看熱鬧?」

  樓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咳嗽,緊接著是拖鞋聲。

  孫建業的媽終於坐不住了,從房間裡出來,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但她沒下來,只是扶著欄杆,臉上的表情高高在上的。

  梁秋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麥藜大姐,賺了幾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孫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賣醬的來管?」

  趙立鳳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往前邁了一步。

  「你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聲,配上那條常年干農活練出來的胳膊和那雙瞪起來能嚇哭小孩的眼睛。

  梁秋萍下意識僵了一下。

  「立鳳。」麥穗抬手攔了一下,然後轉向梁秋萍,「您說錯了兩件事,第一,麥藜跟孫建業已經在辦離婚了,她的事不歸孫家管,第二,我不是來管孫家的家事,我是來幫我妹子拿她的東西。」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

  「孫夫人,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會為幾件衣服,鬧到宋廠長那裡去吧。」

  宋廠長三個字一出來,縣長夫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偷瞄了一眼孫縣長的臉色。

  孫縣長的臉色很不好看。

  一個一縣之長,卻被幾個女人堵在院子裡頭不能趕,他心裡咋能順暢。

  麥穗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牆角的石榴樹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兩隻麻雀,正歪著頭看熱鬧,時不時啄兩下羽毛。

  其中一隻麻雀的翅膀上有一撮白毛,她認得,那是白點,這一帶消息最靈通的麻雀。

  聽千里說,還跟它沾點兒親。

  白點沖她抖了抖翅膀,腦袋往院子角落那間偏房的方向扭了一下。

  麥穗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間偏房的門鎖著,但門縫底下塞著一雙女式布鞋,鞋尖朝外。

  有人在裡面。

  她收回目光,語氣不變:「孫建業,麥藜的東西你給不給?不給也行,我手裡有份材料,明天送到縣紀委,你看是你自己遞離婚協議快,還是紀委找你談話快。」

  孫建業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轉頭看他爸。

  孫縣長站在樓梯口,沉默了兩分鐘,最後吐出一口氣:「……建業,讓你媳婦拿東西。」

  「爸!」

  「我說讓她拿!」

  王翠娟在後頭小聲嘀咕:「這還差不多,總算有個明白人,這家裡就剩這一個清醒的了,估計也快被氣出毛病來了。」

  孫建業咬著牙,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最後用力踹了一腳旁邊的花盆!

  哐當一聲,花盆碎了一地,泥巴濺了他一褲腿。

  王翠娟的眼睛亮了,往旁邊一讓,給趙立鳳騰了個看熱鬧的位置:「立鳳你快看,自己踹的噢!他踹自己家東西!縣長家的兒子踹花盆啦!」

  孫建業沒理她,掏出鑰匙往偏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麥藜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你先在院子裡等著,我收拾好了叫你。」

  麥藜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他手裡的鑰匙上,又移到了那扇關著的門上。

  門縫底下,一雙女式布鞋的鞋尖露了半截出來。

  「你開門吧。」麥藜的聲音平平的,「我知道裡頭有人。」

  孫建業的背僵了一下,鑰匙插在鎖孔里,沒擰。

  「沒有人。」他乾巴巴地說。

  「孫建業。」麥藜往前走了一步,「你打我的時候不手軟,藏人的時候倒是手軟了,開門。」

  孫建業擰開了鎖,咔嗒一聲。

  門開了。

  偏房裡那股脂粉味撲面而來,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椅子上,穿著碎花裙子,懷裡緊緊抱著個孩子,看見門開了她猛地站起來,臉上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孩子醒了,哇地哭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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