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吃粑粑都欻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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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本上就是這麼寫的,」麥穗把帳本翻過來對著大伙兒,手指頭點著那行改過的字兒,「你瞅,已還一元五角,不過這字兒不是我的筆跡,我寫字兒從來不這德性。」

  她合上帳本,笑了笑:「這筆帳我先記著,誰改的我心裡有數兒,吃飯吃飯,待會兒粥涼了就成漿糊了。」

  飯桌上瞬間安靜得連只蒼蠅放屁都能聽見。

  王翠娟嘴張了張還想說啥,被顧青山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

  劉桂芳瞅了麥穗一眼,又瞅了李明娥一眼,啥也沒說,但剝雞蛋的手停了好一會兒。

  顧大山低頭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啥也沒問。

  這個家的事兒,他信麥穗能整明白。

  李明娥低著頭,把碗裡的粥一勺一勺往嘴裡塞,一聲沒有。

  花姐從雞窩門口探出腦袋,歪著頭往堂屋裡瞅了一眼。

  「咕咕!瘦子的臉白得快趕上發麵饅頭了,咕!這心虛的,吃食兒都不香了。」

  吃完飯,王翠娟把碗一推,跟著麥穗鑽進了東屋。

  門還沒關嚴實呢她就開腔了:「大嫂,那帳本是不是李明娥改的?」

  「你倒不傻。」

  「我傻歸傻,我又不瞎!」王翠娟把圍裙往腰上一系,氣得臉都成豬肝色了,聲音壓得低低的也壓不住那股火,「她憑啥改我的還款記錄啊?我辛辛苦苦攢得,她大筆一揮就給我抹了兩塊去?大嫂你別攔著我,我找她說理去!我今兒個非得讓她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站那兒。」麥穗一把薅住王翠娟的胳膊。

  「大嫂!」

  「你找她說啥?說你發現是她了?說她改帳本了?然後呢?」麥穗把王翠娟按板凳上,遞給她一塊抹布,「她臉皮兒薄得跟餃子皮似的,你這一鬧她就徹底在這家待不下去了,你讓她去哪兒?回娘家?馬婆子正愁沒機會訛她呢,你這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王翠娟攥著抹布,嘴唇子動了動,臉上的怒氣消了一半,但還是不服氣:「那也不能改我的帳啊!我王翠娟對她可不薄,她生孩子我幫著伺候月子,她下地我幫她帶金寶,她憑啥……」

  「人被逼急眼了啥事兒都幹得出來。」麥穗打斷她。

  「馬婆子頭兩天裝病來找人跟她要錢的事兒你也瞅見了,要是她大嫂又要來鬧,你說她怕不怕?她改你的帳不是針對你,是想讓我跟你幹起來,她好趁亂緩一緩。」

  「這招兒蠢,但不毒,蠢比毒好治。」

  王翠娟低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那就這麼拉倒了?」

  「誰說拉倒了?」麥穗擦了擦手,「我有招兒讓她自己現原形,你不用去找她,她遲早得來找我,你現在去找她鬧,她只會更怕,怕到極點了,誰都不知道她能幹出啥事兒來。」

  「給她點時間,她自己能想通,她要是自己來認錯,比被拆穿了再認,性質不一樣。」

  「她要是死活不認呢?」

  「她一定會來。」麥穗靠在牆上,嘴角微微一彎,「因為我不拆穿她,比拆穿更讓她難受,這份人情壓她心上,比罵她一頓沉多了。」

  王翠娟想了想,把抹布往炕上一摔:「行,我聽大嫂的,但她要是再敢動我帳本,我可不管啥人情不人情,妯娌不妯娌的,我直接把她堵茅房裡削一頓!」

  「你這人咋老跟茅房過不去呢。」

  「茅房好啊,跑不掉,還安靜,適合談心。」王翠娟理直氣壯地繫緊圍裙,大步流星地往後院醬坊去了。

  麥穗瞅著她的背影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李明娥正蹲在雞窩旁邊餵雞,手裡的雞食盆子端得穩穩噹噹的,但她那背影僵得讓人一看就不對勁兒。

  花姐在她腳邊踱來踱去,時不時歪頭瞅她一眼,咕咕了兩聲又走開了。

  麥穗寫好招工的告示,拿到院外頭,左鄰右舍都準備下地幹活呢,看見麥穗這一舉動,呼啦一下子全圍過來了。

  一張大紅紙貼在院外牆,字兒寫得橫平豎直,透著一股子利索勁兒。

  麥穗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攪醬的木勺,往紅紙上一指:「看熱鬧得往邊兒站,想報名掙錢的排隊,醜話說前頭,試用期三天,偷懶的不要,手不乾淨的不要,愛扯老婆舌講究人的不要。」

  「誰要是覺得我麥穗年紀輕好糊弄,儘管來試試。」


  看熱鬧的人不嫌事兒大,門口聚堆的人越來越多。

  「這排場,比她當初嫁進顧家的時候還大扯。」

  「可不是嘛,這才多久,醬坊都開始招人了。」

  「聽說趙立鳳跟劉春草已經擱顧家後院幹上了,這回開始是招新員工。」

  趙立鳳已經在後院翻了好幾天醬缸,手法從生疏到熟練,王翠娟帶她帶得可上心了。

  畢竟麥穗說了,這條線上出了問題只找王翠娟。

  劉春草是個寡婦,三十出頭,手腳利索,話不多,但幹活的勁頭比誰都足,一個人能頂兩個人使。

  這倆人麥穗都信得過。

  這回招的是醬坊擴大規模需要的新人。

  菌菇種植基地的日常管理員,收山貨的專職驗貨員,還有她準備養豬養雞,豬棚子啥的還得蓋。

  麥穗把招工條件定得明明白白的:男女不限,本村外村均可,有經驗的優先,沒經驗的可以學,但有一條,手腳必須乾淨。

  頭一個來應聘的是本村的趙四,三十來歲,矮壯身材,以前擱鎮上糧站扛過麻袋。

  跟趙立鳳是本家的堂兄妹,跟趙老三的親弟弟。

  他寫名兒的時候手有點抖,按手印的時候用力過猛,把印泥按出了一個大紅疙瘩,糊了半張紙。

  趙立鳳擱旁邊瞅得直皺眉:「四哥你不能輕點兒噢,紙都快被你按穿了。」

  麥穗瞅了一眼登記表:「你在糧站幹過?」

  「幹過三年,扛麻袋、過秤、記帳都幹過。」

  「行,試用期三天,先去後院幫立鳳翻缸,翻得動缸再說。」

  趙老四咧嘴一笑,袖子一卷就往後院走。

  第二個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精瘦精瘦的,背微微有點佝僂,他報了個名兒叫陳大有,外號陳蘑菇,是上堡村的人,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啥樣的菌子能采啥樣的有毒,閉著眼都能分出來。

  他跟何嬸子家有點親戚,今兒個是來串門兒的,正好趕上了。

  「我聽說你們收山貨,還要自己種菌子,」陳大有搓了搓手,指甲縫裡還帶著泥,「我采了三十多年菌子了,山上的菌子越來越少,光靠采不是長久之計,你們要是真種,我願意來,我不光會采,還會看菌種。」

  麥穗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躲不閃,指甲縫裡的泥不是一天兩天攢的,是常年幹活干出來的。

  「你過來,」麥穗從醬坊里端出一小盆菌種,擱在桌上,「你瞅瞅這盆菌種,能分出哪幾種?」

  陳大有低頭瞅了一會兒,伸出手指頭點了點。

  「這種白的是平菇菌,這個發灰的是香菇菌,這一小撮顏色最深的是木耳菌,你這一盆是混著的,平菇菌占七成,香菇菌占兩成,木耳菌占一成,平菇菌發得不錯,菌絲也好,但是香菇菌的菌絲有點弱,你用的麥麩比例可能不太夠,回頭得再調調。」

  麥穗把盆撂下,轉頭對趙立鳳說:「給這位叔登記,試用期免了,今兒個就開始。」

  陳大有一愣:「不,不用試用?」

  「你眼睛比試用期好使。」

  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這不公平吧?憑啥他不用試用?」

  麥穗轉過頭看著說話的人。

  是柳林村的一個嬸子,姓牛,人稱牛大嘴,專門在各家紅白喜事上蹭吃蹭喝,幹活的時候找不著人,說閒話的時候哪哪都有她。

  她家住在張嬸的隔壁,平日裡跟張嬸走得也近乎。

  她今兒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子,嘴上說是來應聘的,但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排隊排了沒兩分鐘已經磕了一地瓜子殼了。

  「牛嬸,」麥穗笑了一下,「你覺得不公平,那你來說說,你認識幾種菌子?」

  牛大嘴一愣:「我,我又不是采菌子的我哪認識這玩意兒,不都是蘑菇麼。」

  「那我再問一個簡單的,醬缸里的醬翻晚了會怎樣?」

  「這,那就舀出來餵豬唄,還能扔了啊。」

  「菌子發酵過度,一缸醬全廢。」麥穗替她回答了,語氣很溫柔,「牛嬸,我這醬坊不是村委會,來應聘的一人一勺醬,我嘗的是本事,不是臉熟,你瓜子磕完了沒?磕完了把地上的殼掃一掃,好歹給後頭排隊的人騰個乾淨地方。」

  排隊的人哄一聲笑了,有人在後頭起鬨。

  「牛嬸你倒是掃啊!人家麥穗都說了,磕完瓜子要掃地!」

  「牛嬸你是來應聘的還是來嗑瓜子看戲的?」

  牛大嘴臉上的瓜子殼還沒擦乾淨,紅一陣白一陣的,把手裡的瓜子往兜里一揣,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嘴硬地丟了一句,「你這破醬坊我還看不上呢。」

  麥穗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拿著木勺點了點排隊的下一個:「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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