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說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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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麥穗推開醬坊的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後退了半步。

  窗根底下的三缸醬全被人澆了煤油,醬面上浮著一層油花。

  這三缸醬是紡織廠這個月的訂單,交貨日期就在一周後。

  麥穗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轉身,回屋拿了個本子和一支筆。

  這時候,有兩隻灰毛老鼠從東屋牆角的洞口探出了腦袋,鬍鬚一抖一抖的。

  大灰個頭大些,左耳朵有個豁口:「吱!大清早的,啥味兒這麼沖?」大灰的鬍鬚瘋狂抖了抖,小爪子捂住了鼻子,「熏得我腦仁兒疼,比上回隔壁那鍋炒糊的辣椒還嗆!」

  小灰比大灰小一圈,眼睛賊亮,它竄上窗台,前爪扒著後窗的縫隙,探頭探腦地往外瞅了一眼,然後嗖地縮回來。

  它渾身的灰毛都炸開了:「吱吱吱!要命要命!那幾缸黑乎乎全毀了!俺們昨晚藏的那塊豆渣餅也擱窗台遭了殃,泡得沒法吃了!心疼死我了,那塊餅我藏了三天!」

  「你看見是哪個兩腳獸了麼?」大灰沒出來,還窩在洞裡,「我咋沒看見呢。」

  「後半夜!你睡得叫不醒能知道啥,有個兩腳獸翻上牆頭的,腳很重,吱吱!俺當時正沿著牆往廚房溜,差點被他踩到尾巴了。」

  「說重點,咋一點職業操守都沒有呢!」大灰抬爪子抓了把耳朵。

  小灰抖了抖鬍鬚:「你有你不盯著!黑燈瞎火的,俺眼神兒不好,看不清臉,就聞著味兒了,汗臭味,旱菸味,還有一股子煤油味。」

  「吱!好像……」小灰小爪子在空氣中比劃著名,「他走路左腿有點拖,像是瘸子又不太像,反正就是那條腿不太好使。」

  麥穗眯了眯眼。

  左腿有點拖,賴二狗?

  他前幾天讓趙立鳳踹了左腿,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

  「汪,那味兒太沖了,」院子裡的大黃狗搖著尾巴過來了。

  大黃打了個噴嚏,拿前爪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還有別的味兒!」

  還有別的味兒?

  大黃把鼻子貼在地上,沿著醬坊門口一路貼著地面嗅過去,然後停在牆根下一個位置,用爪子拍了拍地面:「汪汪,就是這兒!汗味兒!這人蹄子愛出汗,穿的還是膠鞋,他昨兒個吃的韭菜盒子,一股子韭菜味兒。」

  「韭菜盒子?」麥穗眉頭一挑。

  「汪汪!韭菜餡兒的,油放得少,還沒雞蛋,」大黃非常篤定地搖了搖尾巴。

  麥穗站起來,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幹得好,晚上給你加根骨頭。」

  大黃的尾巴搖成了一朵花,舌頭耷拉出來,「汪汪汪!骨頭要大根的,上次那根太小,兩嘴就沒了。」

  這時候花姐從雞窩裡踱著步出來了,昂著腦袋,雞冠子一顫一顫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咕咕了兩聲。

  「咕咕!就說昨晚後半夜不對勁兒麼,」花姐歪著腦袋,圓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咕,那個翻牆的兩腳獸,笨爪笨蹄的,跳下來的時候差點踩到我的蛋!耽誤我下蛋。」

  「你昨晚下蛋了嗎?」麥穗問。

  「咕咕,就那一個!被他嚇得,蛋縮回去了。」花姐憤憤地拍了拍翅膀。

  麥穗忍不住笑了一下。

  顧青野披著外衣從東屋出來的時候,看見她正蹲在醬坊地上,拿著筆在本子上畫什麼東西。

  走近了一看,是現場平面圖,鞋印的位置,煤油潑灑的軌跡,還有牆上的油漬形狀,全標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不慌?」顧青野靠在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慌能讓煤油蒸發嗎?」麥穗頭也不抬。

  顧青野沒再說話,而是沿著醬坊走了幾步,手指沿著牆摸過去:「翻牆點在這兒,牆頭有蹬踏痕跡,泥土是新的,腳尖朝向醬坊,右手撐牆借力。」

  他蹲在窗台下,指著一處油漬:「煤油是從窗台歪著倒進去的,潑灑角度傾斜。」

  他走了幾步,停在東牆下,看著牆頭上被蹬掉的一塊土坯,回過頭看向麥穗,眼神沉穩犀利:「這人左腿有傷,穿膠鞋,走路不利索,前腳掌磨損嚴重,對村里很熟悉,目的也很明確,就是沖你的醬缸來的,應該是本村人。」


  麥穗聽完這番話,她抬起頭看著顧青野,嘴角彎了起來:「你說的跟大黃說的一樣。」

  顧青野看著她,她也看著顧青野。

  「大黃?」顧青野眉頭微微擰起。

  「咱家那條大黃狗。」麥穗指了指趴在門檻旁邊搖尾巴的大黃,「它剛才跟我說了,膠鞋,腳汗,跟你分析的一模一樣」

  顧青野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語氣平淡:「狗不會說話。」

  「你怎麼知道狗不會說話?」

  麥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說不定它說了,只是你聽不懂。」

  顧青野低頭看她。

  她離他很近,仰著臉,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像是在逗他玩,又好像是在和他認真地說一件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那你聽得懂?」他問。

  「聽得懂啊。」麥穗轉身往回走,語氣輕快,「花姐剛才還跟我抱怨呢,說昨晚被嚇得蛋都縮回去了,就下了一個。」

  顧青野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跟上去,聲音悶悶的:「胡說八道。」

  麥穗回過頭,沖他笑:「那你怎麼解釋你說的跟大黃說的完全一致?膠鞋,汗腳,顧青野同志,你是不是也會獸語?」

  顧青野腳步頓了一下,別開臉:「我是偵察兵,靠的是痕跡分析,不是跟狗聊天。」

  「哦……偵察兵。」麥穗拉長了語調,笑著往前走,「那偵察兵同志,你下次分析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幫我問問花姐,它那個蛋什麼時候補上?」

  身後傳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回應:「麥穗。」

  「嗯?」

  「你再逗我,我就把你昨晚說夢話的事說出來。」

  麥穗腳步釘在原地,轉過頭瞪著他:「我說夢話了?」

  顧青野走到她旁邊,低頭看著她,嘴角那道疤微微彎了彎:「嗯,你說……顧青野你這冷冰塊。」

  麥穗的臉騰地紅了,轉身就走,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

  身後傳來顧青野一聲壓抑著的笑聲。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歪著頭咕咕了兩聲。

  「這倆人比醬缸里的煤油還嗆。」

  大黃趴在地上,把鼻子埋在爪子裡,尾巴還在搖。

  大灰小灰在顧青野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縮回牆角的洞裡,小灰嘰嘰喳喳地抱怨:「那塊豆渣餅誰賠我?俺藏了三天的!」

  大灰拿爪子拍它腦袋:「別吵,等會兒趁那兩腳獸不在,咱去廚房再偷一塊。」

  麥穗回屋把現場證據整理完畢,吃完了早飯,她就去了一趟村大隊,把情況跟村長顧長輝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正撞見賴二狗坐在樹底下嗑瓜子,翹著二郎腿,嘴裡哼著小曲,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他斜著眼看著麥穗,瓜子殼從嘴角飛出來,當著不少村民的面,大剌剌地開了口:「是我賴二狗乾的,你一個外村媳婦能把我咋的?」

  旁邊的村民面面相覷。

  有個老頭扯了扯賴二狗的袖子讓他少說兩句,他反倒更來勁了。

  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衝著麥穗的背影扯著嗓子喊:「你那些醬,留著給你自個兒抹臉吧!聽說你那個醬坊還挺能掙錢?我呸!老子就是看不慣你一個外來的女人在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

  麥穗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賴二狗,笑了一下。

  一個跳樑小丑,做了犯法的事兒還敢囂張!

  旁邊幾個村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見過麥穗懟人,見過麥穗講道理,但沒見過麥穗這樣笑。

  「謝謝你自首,省得我再跑一趟了。」麥穗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在場所有人聽見,「另外,你剛才說的話,在場這麼多父老鄉親可都聽見了,將來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問起來,我如實轉述,相信這些叔叔大爺也不會幫偏親。」

  賴二狗的瓜子卡在牙縫裡,臉上的橫肉抽了一下。

  旁邊有個嬸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青野媳婦兒可夠厲害的,竟然不怕賴二狗胡攪蠻纏。」

  麥穗沒理會,轉身就走。

  身後賴二狗罵罵咧咧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但明顯底氣不足。

  回到家,麥穗把所有證據一樣一樣整理好。

  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物證對應,她把動物們提供的信息轉化成人類能理解的表述方式,寫在本子上。

  麥穗翻忍不住抬頭看了顧青野一眼。

  「去派出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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