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這麼純情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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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一抬頭,視線正好落在他胸口,水珠子順著鎖骨往下淌,滑過胸口,她猛地別開臉。

  「你,你脫之前不知道說一聲!」

  「說了。」顧青野套上乾淨背心,聲音平平的,「你剛才讓我轉過去脫,不就是知道我要脫。」

  麥穗轉過臉來瞪著他:「我那是讓你轉過去,沒讓你轉回來。」

  「哦。」他應了一聲,嘴角在暗處彎了彎,「那下次先請示。」

  「沒有下次!」麥穗轉身把後背對著他,繼續擦頭髮。

  顧青野在炕梢坐下,等麥穗進了被窩,才伸手夠到燈繩:「閉燈了。」

  被子裡沒應聲。

  他拉了燈繩,屋裡一下黑下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

  兩個人一個炕頭一個炕梢,中間隔著的距離不遠也不近,但誰都沒說話。

  「顧青野。」

  他睜開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嗯。」

  「薑湯喝了沒?」

  「喝了。」

  黑暗裡,麥穗翻了個身,面朝炕梢這邊,隔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甜不甜?」

  他側過頭,朝炕頭那邊看了一眼,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她臉的輪廓,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卻壓得很低:「甜。」

  那邊沒聲了。

  第二天一早,換好警服的顧青野,剛走出屋子就和麥穗對上了視線,麥穗還沒說話呢,就看到他耳朵尖紅了。

  ……

  這麼純情的嗎?

  麥穗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殼子渣:「現在就走?不吃完早飯再走麼?」

  「不吃了,趕早班車。」

  顧青野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低頭整理袖口,把扣子一顆顆系好,八三式警服穿在他身上,橄欖綠的布料撐得板板正正,腰線收得利落,帽檐壓下來遮住了他半邊眉眼。

  麥穗靠在牆上看著他,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這身衣服比昨晚那件濕秋衣還過分,她在心裡嘖了一聲,面上卻很平靜。

  「那你等著。」

  她轉身進了灶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油紙包,裡頭裹著兩張蔥油餅,還冒熱氣。

  她塞到他手裡:「路上吃。」

  「你笑什麼?」顧青野一抬頭就看見她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沒笑。」麥穗把嘴角壓下去,但眼睛還是彎的,「我天生嘴角往上翹。」

  顧青野盯著她看了兩秒,沒說話,從她身側繞過去往外走。

  「哎。」麥穗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他腳步頓住,回頭等著她說。

  「昨晚的薑湯,」麥穗慢悠悠地走到灶房門口,「真甜還是假甜?」

  顧青野的後背僵了一下,耳朵尖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脖子上蔓延,他抬手整了整本來就板正的領口,聲音壓得低沉:「……姜放多了,齁甜。」

  說完大步流星地往院門口走,那步子邁的,跟後頭有人攆他一樣。

  麥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拿起掃帚掃院子,邊掃邊自言自語:「齁甜還喝得一滴不剩……」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麥穗抬頭,顧青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了,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個裝換洗衣服的行李袋,臉上的表情像是做了很大的思想鬥爭。

  「忘啥拿東西了?」麥穗問。

  「不是。」他頓了一下,把帽檐壓得有點低,只露出一個下巴和通紅的耳朵尖,「……周五晚上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這次是真的走了

  麥穗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翹起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涼的,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麼純情,怎麼當警察。」

  「大嫂,你站院子裡傻笑啥呢?」王翠娟打著哈欠走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對著掃帚笑,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誰笑了。」麥穗臉一繃,轉身端著簸箕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二弟妹,你大哥喜歡吃什麼?」

  「大哥?」王翠娟撓了撓雞窩似的頭髮,想了想,「他不挑食吧,給啥吃啥,不過聽青山說大哥從小就愛吃肉,不然他咋比青山高呢。」


  「愛吃肉?」麥穗又笑了。

  王翠娟看著她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你問這個幹啥?」

  「不幹啥。」麥穗端著簸箕去了後院,腳步輕快。

  顧青野走後沒多久,院門口就熱鬧起來了,顧大山親手釘的釘子,把醬坊牌子掛了上去。

  鐵蛋繞著牌子轉了好幾圈:「這名字像供銷社的招牌。」

  顧小蘭搖頭糾正他:「比供銷社的好看。」

  小丫也跟著點頭:「我大哥親手刻的字,供銷社可趕不上。」

  鐵蛋剛要說話,就看到道上走來兩個人,他眼睛瞬間亮了:「二姑父!」

  「二姑父,今兒個你還給我刻小汽車不?」鐵蛋飛奔跑到石匠姐夫身邊,拉著他的手不松。

  後頭不遠是顧青蘭和大姐夫鄭瘸子。

  幾人先後進了院門,先喊了聲爹媽,然後把拿的東西放進了灶房。

  鄭瘸子在院牆根底下挨著顧大山坐下,遞了根煙過去,跟顧大山嘮起今年地里該種什麼。

  石匠姐夫扛著幾塊打磨好的青石板跟著顧青山顧青柏去了後院,在醬坊門口拿手指頭比量了一下地面的水平就開始幹活,顧大山難得露出個笑臉,拍了拍石匠姐夫的肩膀讓他坐下喝水。

  兩個姐夫一個瘸一個啞,但進了顧家門就是幹活的人。

  顧青苗推著自行車剛進院,周建民的聲音也跟著傳了過來。

  「我說你非要拉著我來幹啥,不就是掛個破木牌子麼。」

  「弟妹!醬坊掛牌,這豬肉算是賀禮!」顧青苗腳步頓了一下,但臉上跟沒聽見那句話似的掛著笑。

  周建民跟在後頭,空著兩手進了院兒,不打招呼也不說話,拿著個小板凳擱一邊兒坐下,翹著二郎腿點菸。

  「三姐,今兒個媽包的是你愛吃的餃子餡兒。」

  周建民輕哼了一聲,嘴角往下撇,都沒等顧青苗說話,他喊了句:「禮送到了,咱走吧。」

  顧青苗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喊什麼喊,不愛來你就走。」

  「走就走,你以為我愛待。」周建民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嘴上說著走,卻往飯桌那邊挪了兩步,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鐵蛋從灶房門口探出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扭頭問小丫:「大姑夫扛了蕎麥麵來,二姑父要給咱家鋪地,三姑父咋惹三姑生氣還吃肉呢?」

  小丫還沒回答,王翠娟在旁邊擦著圍裙接了句:「臉皮厚唄。」

  鐵蛋歪著腦袋想了想,「這是不是就是那個臉上一紮厚。」

  周建民聽見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

  鐵蛋嚇得往後縮了一下,顧青苗猛地轉過頭看著他:「你跟孩子吼什麼?」

  周建民哼了一聲沒接話,又夾了一塊肉。

  麥穗從醬坊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出鍋的辣白菜炒土豆片,往飯桌上一擱,她看了周建民一眼,笑著說了句:「三姐夫,這半天就看見你一個人擱那塊坐著,怎麼,肉聯廠的活太累了?」

  周建民嚼著肉,筷子沒停:「可不是累,一天到晚跟豬打交道,哪像你們女人家,坐屋裡就能數錢。」

  麥穗把圍裙疊好放桌上,笑了笑,聲音不高,軟綿綿的:「三姐夫這話說的,醬坊那些菌子是我一筐一筐從山上往下背的,趕集賣貨推著車,哪趟不是十幾里路來回。」

  她看了周建民一眼,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大姐夫腿腳不好,還天天扛木頭搬磚,二姐夫不會說話,也知道給岳家鋪地呢,三姐夫你這胳膊腿都好好的,進門菸灰彈了一地,連口熱水也沒見給三姐倒,肉聯廠的活再累,總不能比扛磚還沉吧?」

  周建民臉上掛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擱:「弟妹這張嘴,擱我們肉聯廠能當宣傳員了,不過女人嘴太厲害,不是什麼好事,青野在家沒嫌你話多?」

  麥穗抿嘴笑了:「青野在家幫我搬缸呢。」她頓了頓,抬眼看他:「三姐夫,你幫三姐搬過幾回豬肉?」

  顧青苗在旁邊哼了一聲,涼涼地接了一句:「他搬什麼豬肉,每回送貨都看不人影兒,也不知道被哪個小蹄子勾去了。」

  周建民臉色一變:「你少血口噴人。」

  麥穗接過話,語氣跟嘮家常似的,不緊不慢:「三姐夫,三姐跟你過了這些年,攢下啥了?攢了一身傷吧。」

  她看了顧青苗一眼,聲音還是軟軟的:「大姐夫二姐夫咋不像你似的扯著嗓子喊呢?因為人家知道疼媳婦兒,你呢?你給顧家帶來啥了?」

  麥穗低頭掃了掃地上的菸灰,又抬眼看了看顧青苗手腕上那道舊疤,笑了笑:「一地菸灰,還有三姐手腕子上那道疤。」

  「你!」周建民蹭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咋了?」麥穗也站起來,聲音還是甜甜軟軟的,眼睛彎成月牙兒,「你擱顧家的地界上欺負顧家的人,指望誰忍著?」

  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笑得溫溫柔柔的:「青野今兒個不在,但我是他媳婦兒,你要是來好好給三姐撐面子的,我端茶倒水伺候你,你要是來擺譜的……」

  麥穗抬手指了指門口,臉上笑容沒減半分:「門在那邊。」

  周建民梗著脖子走了兩步,又回頭沖灶房這邊喊:「顧青苗,晌午之前回家,我媽衣服還沒洗!」

  麥穗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顧青苗前頭:「三姐夫慢走啊,路上小心別絆著,你媽那衣服,誰愛洗誰洗。」她眼睛彎彎地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服氣,讓青野回來跟你嘮嘮?」

  周建民咬著後槽牙,冷哼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剛走到大門口,身前突然停了一輛轎車,他差點一頭撞上去。

  「你瞎啊?走路不長眼睛的?」

  車門一開,下來個女人。

  周建民抬眼一掃,心裡就咯噔一下,這位渾身上下的穿戴,擱這八三年的小縣城,能頂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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