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衛生不達標,我們過來核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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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翠娟邊說邊使勁兒猛蹬,麥穗在上頭使勁一拽,兩個人配合之下,王翠娟的上半身終於從坑沿探了出來。

  她連滾帶爬地翻上地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後背靠在那棵歪脖子柞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棉襖上全是泥和雪,帽子歪到了後腦勺,整個人就跟剛從一場小型自然災害里逃出來的倖存者。

  「那破坑誰挖的?讓我知道是誰,我把他家酸菜缸也挖個坑!」她緩過氣來第一句話就是罵人,中氣比剛才足了十倍。

  「你先把人家柞樹根的蚯蚓賠了再說。」麥穗把麻繩從樹上解下來,一圈一圈繞好塞回筐里。

  王翠娟氣得翻了個白眼,但腳疼得齜牙咧嘴,白眼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變成了一個痛苦又滑稽的半白眼。

  小狍子還在旁邊歪著腦袋打量她,眼睛裡寫滿了好奇,又看了麥穗一眼:「鐵絲恩人,她剛才用腳蹬樹根的時候蹬掉了一塊樹皮,那塊樹皮砸在我早上藏的一顆榛子上,我本來打算中午吃的。」

  「回頭賠你兩顆。」

  「不用賠不用賠,我就跟你說一聲。」小狍子甩了甩耳朵,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揉腳的王翠娟,補了一句,「她腳脖子腫得比我二姨那次還粗,我二姨上次在冰窟窿里崴了腳,腫了兩天就能跑了,她這個估計得五天。」

  王翠娟聽不到這些,她正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脖子,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找了二十幾棵樹根,一個靈芝都沒有。」

  「你還差二十幾棵。」麥穗在她旁邊蹲下來,語氣比剛才在坑邊的時候緩了不少,「先把腳養好,等你能走了,教你認闊葉樹根和針葉樹根的區別,認對了樹,能少扒二十幾棵樹的蚯蚓。」

  「……別提蚯蚓了。」

  王翠娟把臉埋進手掌里,那個剛從家裡出門時舉著燒火棍揮麻雀的王翠娟,這會兒縮得像一隻被雨淋了的鵪鶉。

  但她只消沉了五秒就抬起頭來,眼裡又燃起了新的火光:「那等我腳好了,你教我認靈芝?」

  「行。」

  「不能反悔!」

  「不反悔,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下次上山之前,先學會看腳下的路,靈芝再好,沒命也白搭。」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點完又齜牙咧嘴地扶著腳脖子吸了口涼氣。

  麥穗攙著王翠娟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小狍子站在灌木叢邊上目送她們,扯著嗓子朝麥穗喊:「鐵絲恩人!下回我去你們村口找你!我知道村口那棵柳樹!我三舅說那棵樹上蹲著好幾隻麻雀,罵人可厲害了!有一回我三舅從那棵樹下過,被麻雀追著罵了半條路,罵的啥我三舅沒聽清,但肯定是罵得很難聽,因為它氣得好幾天沒從那棵樹底下走!」

  走了一小段,它又噠噠噠追上來幾步:「鐵絲恩人!我娘說我話多,但今天我說的話都是有用的!回去我要跟她講!我參與了救援行動!我親眼看見的!我還喊了加油!那個胖子聽不懂但我也喊了!我嗓子都喊劈了!」說完自己覺得特別驕傲,在原地蹦了兩下,差點又絆一跤。

  麥穗頭也沒回,抬手晃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小狍子高興得在灌木叢邊上又蹦了好幾下,然後撒開蹄子往山坡上跑去,邊跑邊喊:「我去跟我娘說!我娘肯定不信!但她不信我也要說!我要說三遍!」

  王翠娟被麥穗攙著走了一陣,忽然回過神來:「那狍子剛才一直跟著咱們?」

  「嗯。」

  「它咋不怕人呢?」

  「它怕人,但它更好奇你掉坑裡是怎麼爬出來的,好奇心戰勝了恐懼。」

  王翠娟撲哧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覺得不該笑,強忍著把臉扭到一邊。

  兩人走到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半山腰了,村里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煙。

  劉桂芳站在院門口朝山路上張望,老遠就看見王翠娟一瘸一拐地被麥穗攙著,圍裙都沒解就跑過來了。

  「這是咋了?!」

  「掉陷阱里了。」王翠娟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

  劉桂芳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扶著王翠娟往屋裡走,邊走邊朝院子裡喊:「小丫!拿紅花油!鐵蛋別擱那兒逗狗了,給你媽端盆熱水來洗洗腳脖子!」

  鐵蛋從大黃狗旁邊竄起來,跑了兩步又折回去,對著大黃狗很嚴肅地交代了一句:「大黃你在這兒別動,我去伺候傷員。」


  大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把下巴擱回前爪上繼續睡覺。

  麥穗把筐擱在灶房門口,正打算進屋倒碗水喝,筐還沒放穩,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麥穗認出了前頭那個,是派出所的老公安老章,她遞舉報材料的時候見過。

  「章叔,進屋坐?」麥穗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跟請鄰居來串門似的。

  老章擺擺手,臉上表情沒有在派出所那麼複雜了,還帶著一絲不太好意思,「不坐了,就是來知會你一聲,今兒個下午我們突查了野雞嶺,按你材料上標的點一個個查的,在南坡灌木叢那塊找到了個大籠子,籠子裡還關著一隻活狐狸,右後腿被夾傷了,已經送到林業站救治。」

  「人抓著沒?」麥穗問。

  「抓著了。」老章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翻了翻,「兩個人,一個叫張東,一個叫魏毛,就是你說的瘦子和胖子,當場抓獲,人贓俱在,麻袋裡還有兩隻活獾子和幾張狐狸皮,這倆人都是慣犯,去年就是在野雞嶺被逮過一回,蹲了半年放出來又重操舊業,這回加上破壞林業資源,非法捕獵珍稀動物,那隻狐狸,林業站的人說屬於保護品種,數罪併罰,夠他們吃好幾年牢飯了。」

  小丫端著水碗站在灶房門口,聽到這兒眼睛瞪得溜圓:「嫂子!那倆壞人被抓了?!」

  「抓了。」老章難得笑了一下,轉頭看向麥穗,「劉正全那個收購點也連夜查封了,搜出二十多張野生動物毛皮和幾個還沒來得及出手的活物,劉正全跟他兩個夥計一併帶走審查,這個窩點我們盯了大半年,一直就差臨門一腳,你那份材料把盜獵點的位置寫得,省了我們至少三天的蹲守。」

  「是這山上的牲口命不該絕。」麥穗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啞婆婆那張乾瘦的臉。

  老章把本子合上塞回公文包里,又說了句:「還有個事,我們收隊的時候在野雞嶺山道上碰見你們村一個老太太,穿灰棉襖,不說話,她給我們指南坡一個樹叢,我們過去一看,裡頭藏著一串備用鐵絲套,是張東他們藏在那兒的預備貨,問她叫啥她也不說,指完路就走了。」

  「是啞婆婆。」麥穗說。

  「你認識?」

  「她是柳林村的人,在這山上住了十來年,山上的野牲口她大多都認得。」

  老章沉默了一下,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點了點頭:「回頭你幫我們謝謝她,像她這樣的老山人要是願意,可以到林業站當個編外巡山員,我們正缺這種懂山的人,管吃管住,冬天還有火爐子。」

  「這話您得自己跟她說,我說了她不一定聽。」

  「行,下回上山我自己去找她。」

  老章走了以後,劉桂芳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紅花油的瓶子,看著院門方向發了好一會兒愣:「穗兒,你啥時候報的案?咋沒跟家裡說?」

  「說了怕您擔心。」

  劉桂芳拿著紅花油指了一下院子裡的筐,又指了一下麥穗,「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那可是拿刀的人,下回有這事不許一個人扛著,聽見沒?」

  「聽見了。」麥穗笑著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

  院門口又傳來一陣動靜,來了三個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院門口一臉嚴肅。

  前頭那個四十來歲,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邊角磨得發白,後頭跟著兩個年輕些的,一個手裡拿著本子,原子筆別在耳朵上,另一個提溜著一串紅紙封條。

  「這是麥穗家嗎?」

  「是,你們……」

  「公社衛生站的。」前頭那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蓋了紅章的紙,往前遞了遞,語氣公事公辦,「有人反映你在家裡做醬往外賣,衛生不達標,我們過來核實一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花姐本來在雞窩門口刨蟲子吃,蟲子也不刨了,歪著腦袋往門口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咕聲。

  大黃狗趴在門檻旁邊,眼睛睜開了一半,耳朵慢慢豎了起來,沒有叫,只是安靜地看著門口那三個人。

  劉桂芳扶著王翠娟剛走到堂屋門口,腳釘在門檻上,回頭看麥穗。

  王翠娟忘了腳疼,單腿蹦著轉過身,壓低嗓門跟劉桂芳嘀咕:「誰這麼缺德?竟然讓人來查衛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劉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出聲。

  李明娥也從東屋出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淡的,既不往前湊,也不躲回屋裡去,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站在門檻後頭。

  花姐歪頭瞅了她一眼,又朝麥穗咕咕了一聲。

  麥穗不緊不慢地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紙還給對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比平時還客氣三分。

  「進來吧,灶房在那邊。」

  她轉身往灶房走,那三個人跟在後面。

  前頭那個顯然沒料到她這麼痛快,準備好的那套請你配合我們工作剛想張嘴說,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頭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夾緊了些,跟著進了灶房。

  麥穗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前頭那個夾公文包進屋先掃了一圈灶台,沒找到下手的地方。

  後頭那個拿本子的抬頭看看房梁,又低頭看看地面,又看看牆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臉上表情跟那個剛參加工作還沒來得及學會找茬的年輕人似的。

  灶台上頭放著醬油瓶,醋瓶,鹽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開,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籤。

  標籤是小丫畫的,不會寫的字畫圈,裝醬的罈子沿兒擦得鋥亮,靠牆的案板上頭從左到右碼著蒜泥盆,辣椒麵罐,薑末碗,梨汁瓶。

  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掃過的,牆角沒有蜘蛛網。連抹布都疊成了豆腐塊。

  這灶房的衛生標準,別說農村作坊了,放在鎮上供銷社食堂都能拿流動紅旗。

  麥穗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讓他們慢慢看。

  三個衛生站的人在灶房裡轉了一圈,前頭那個裝模作樣地翻開鹽罐子看一眼,又掀開辣椒麵罐子聞聞,拉開碗架櫃檢查碗筷的擺放,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面有沒有油污。看到最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他乾咳了一聲,把公文包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你這醬就在這兒做的?」

  「對。」麥穗靠在門框上,點點頭,語氣很平常,「蘑菇醬鍋里熬,辣白菜擱地上那口缸里醃,調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擱在後院地窖里,要看看嗎?」

  夾公文包的沒接這個話茬,他走到牆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蓋一掀,酸辣甜香撲鼻而來,白菜幫子裹著紅亮的辣椒醬,每一層都壓得緊實均勻。

  他湊近了聞了聞,又拿筷子挑了一點醬汁擱在舌尖上嘗了嘗,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麥穗:「你這辣白菜醃了幾天?」

  「今兒個是第五天,再等幾天出貨,那時候脆勁兒最足。」

  「……你還算著日子出貨?」

  「醃不到位不賣,賣出去的東西得對得起人家掏的錢。」

  衛生站那人把缸蓋蓋上,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子,又走到一邊兒,牆上貼著一張衛生許可證,經營範圍那欄寫著「蘑菇醬」「辣白菜」「山貨加工」,經營地址就是這個院子,上頭還貼著一張手寫的衛生操作規範,字是小丫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做醬之前要洗手」

  「圍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疊好」

  「花姐不許上灶台」。

  夾公文包的盯著那張衛生操作規範看了好幾秒,後頭那年輕的忍不住了,低著頭悄沒聲嘀咕了一句:「這比咱公社食堂乾淨。」

  夾公文包的回頭瞪了他一眼,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笑容。

  「麥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們沒核實清楚,你這灶房比國營飯店還立正,打擾了。」

  「立正不敢說,乾淨是本分。」麥穗靠在門框上,「自己家吃的東西,不能糊弄,賣給別人的,更不能糊弄。」

  衛生站那人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檢查表,在衛生狀況那欄打了個勾,筆尖在整改意見那欄停了好一會兒,最後寫了兩個字:合格,寫完他似乎覺得這兩個字過於簡略,又在後頭補了四個字「堪稱典範」

  他把檢查表撕下來遞給麥穗的時候,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然後剛要往外走的腳步停了。

  堂屋門口,劉桂芳扶著門框,眼神跟看偷雞賊一樣。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腳脖子上還敷著紅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個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鐵蛋從王翠娟胳膊底下鑽出來,小胸脯挺著,手裡攥著根燒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頭小聲問王翠娟:「媽,咱家灶房本來就比國營飯店乾淨,他們查啥?」

  王翠娟:「查個屁,就是想欺負人。」

  鐵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燒火棍攥得更緊了:「那他們要敢欺負我大娘,我就用這根棍子敲他們膝蓋。」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蓋幹啥?」

  鐵蛋:「我夠不著腦袋。」

  小蘭從劉桂芳身後探了個腦袋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麥穗旁邊,手裡拿著那瓶還沒蓋蓋子的紅花油,她不說話,就是站在那兒,下巴微微仰著。

  顧大山不知道啥時候從後院回來了,站在那不說話。

  院門口的大黃狗已經站起來了,它沒有叫,沒有齜牙,只是安靜地站著,兩隻耳朵立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衛生站那三個人。

  花姐抻著脖子往衛生站那人腳邊瞅了瞅,喉嚨里咕咕了兩聲。

  「瞅啥瞅,灶房都給你看了還想咋的。」

  一個院子,幾口人,一條不說話的黃狗,一隻睚眥必報的蘆花雞,齊刷刷盯著門口三個穿制服的人。

  衛生站那人訕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夾了夾,轉頭對麥穗說了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你家……人口挺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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