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碗水,兩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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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山看了她半晌,終於憋出一句:「閨女,你咋知道那塊地一年能打多少糧食?」

  「算的。」麥穗夾了一筷子酸菜。

  她上輩子做餐飲,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功夫,這點帳還用想?

  劉桂芳眼圈紅了,但這次不是委屈,是激動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穗兒,你……你吃菜,多吃點。」

  「對講理的人講理,對不講理的人,就得用不講理的法子。」麥穗語氣緩下來:「媽,吃飯。」

  王翠娟和李明娥對視一眼,倆人臉上都寫著一句話,這個大嫂,不好惹。

  王翠娟乾笑了兩聲:「大嫂可真厲害,第一天就給咱家出了頭。」

  麥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弟妹客氣,下次張嬸再來,二弟妹也能出頭,我看你剛才挺能說的,就是關鍵時候嘴跟棉褲腰似的,鬆緊不由己。」

  王翠娟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麥穗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酸菜燉粉條,嚼了兩口,忽然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她偏過頭。

  顧青野正看著她。

  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審視,也不是剛才那種刻意的不看,他就是在看她,目光直接,不加掩飾,好像在重新認一個人。

  麥穗嘴裡還嚼著粉條,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看啥?」

  顧青野收回目光,他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碗擱在桌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那袋苞米,不用你還。」

  不用她還?

  她低頭看了眼碗裡的酸菜,繼續吃飯。

  顧青野又看了一眼麥穗的側臉,剛才她算帳的時候,語氣跟嘮家常似的,但數字一個接一個往外蹦,張嬸在她面前,三句話就被卸了勁兒。

  這個女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吃完飯,麥穗捲起袖子準備洗碗,卻被劉桂芳一把搶了過去:「新婚頭一天,咱家不興那個,回屋歇著去。」

  麥穗還是把鍋刷了,碗洗了,灶台擦得乾乾淨淨,剛乾完活兒,就感覺有人在扯她的褲腿。

  低頭一看,是那個小丫頭,仰著臉看她,一雙眼睛跟小動物似的,又亮又怯。

  「你叫小丫?」麥穗問她。

  小丫使勁點頭,然後伸手往她手心裡塞了個東西。

  一顆包著玻璃紙的糖,糖紙皺巴巴的,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沒捨得吃。

  「嫂子,」小丫的聲音又細又嫩,像剛出殼的小雞崽:「給你吃。」

  麥穗蹲下來,跟小丫平視,她把糖剝開,一人一半,另一半塞進小丫嘴裡,小丫含著糖,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吃不?」

  「甜!」小丫使勁點頭,然後突然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嫂子你小心點,二嫂三嫂在研究你。」

  麥穗心裡咯噔一下:「研究啥?」

  「二嫂說你有錢沒錢,三嫂說,大哥的津貼以後不能給你管。」

  麥穗把另外半顆糖塞進自己嘴裡,橘子味兒的,確實甜,她拍了拍小丫的頭笑了,一顆糖換一個情報站,這買賣划算。

  「小丫,以後家裡有啥事,都告訴嫂子,行不?」

  小丫眼睛亮了,像找到了組織的小叛徒:「行!嫂子你給我糖不?」

  「給。」

  「那我都告訴你!」

  麥穗回到東屋,顧家窮是窮,可這屋子也給拾掇出來了,牆上貼著紅紙剪的囍字,新的搪瓷盆,新的鏡子,一切都很有年代感。

  麥穗走過去照了照鏡子,這張臉的五官看著並不出眾,但耐看,越看越有味兒,鵝蛋臉,柳葉眉,皮膚白,清純得讓人一看就以為好欺負。

  這張臉,和她上輩子很像。

  炕上鋪了一床新打的紅被子,炕燒得熱乎乎的,麥穗正疊衣裳,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她湊到窗戶邊兒往外看。

  月光底下,顧青野正在劈柴。

  北方的臘月天,寒風颳得嗚嗚響,他跟個大傻子好像感覺不到冷,那一斧頭下去,木柴齊刷刷裂成兩半,彎腰,撿柴,碼好,再放一根,再劈,動作又快又狠,像是跟誰較勁。


  麥穗看了一會兒,推門出去。

  「這麼晚了還劈柴?」

  顧青野斧頭頓了一下,沒回頭:「嗯。」

  「白天不能劈?」

  「晚上清淨。」

  麥穗靠在門框上,棉襖裹得緊緊的,她看他又劈了兩根,忽然笑了:「你不是晚上清淨,你是心裡不痛快。」

  斧頭停在半空。

  顧青野轉過身看她,月光照在他臉上,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表情不是生氣,是憋著。

  「你心裡不痛快,是因為你娘騙你回來。」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還是因為你娘給你娶了個不想要的媳婦兒?」

  顧青野握著斧頭的手緊了一下,他低下頭,把斧頭往地上一杵,悶聲說了句:「我不是沖你。」

  麥穗剛要說話,顧青野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是沖這事兒,你不該被這麼對待。」

  麥穗愣了一下沒吱聲,轉身要進屋,腳還沒邁進去,背後傳來他的聲音。

  「你也不想要這門親事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麥穗轉回來,看著他:「對。」

  顧青野點了一下頭,沒什麼表情:「那咱倆想的一樣。」

  他把斧頭擱下,走進屋兒倒了碗水喝:「你不想嫁,我不想娶,但事兒已經這樣了。」

  他走到她面前,屋裡燈光照在他硬朗的輪廓上,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半的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但他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壓迫感。

  「這碗水,就是咱倆的分界線。」他的聲音很沉:「你在那頭,我在這頭,以後各過各的,我不會碰你,等我回了部隊,你想走就走,沒人攔你。」

  說完就把那碗水放在了炕中間。

  麥穗抬頭看他:「你讓我走?」

  「不是讓你走。」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是不捆著你。」

  「有什麼區別?」

  顧青野沉默了兩秒,移開目光:「讓你走,是我趕你,不捆著你,是……」

  他又頓住了。

  麥穗也不催,等著他說。

  「是給你留門。」他最後說。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要是不想走呢?」

  顧青野明顯愣了一瞬,他低下頭,開始扣軍大衣的扣子,扣了兩下沒扣上,扣子扣錯眼了,又解開重扣。

  「那是你的事。」他語氣還是那麼硬。

  但扣子又扣錯了。

  麥穗看著他跟扣子較勁兒,沒忍住走過去伸手把那顆扣錯的扣子解了,重新扣進對的眼。

  顧青野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領口就收了回去,前後不到三秒,但顧青野像被定了身一樣,杵在那兒半天沒動。

  麥穗抬頭看他:「你怕我?」

  顧青野喉結上下滾了一次:「不怕。」

  「那你繃這麼緊幹嘛?」麥穗拍了拍他的胸口,硬邦邦的,跟拍在牆上似的:「放鬆,我又不打你。」

  顧青野往後退了一步。

  軍大衣穿好了,扣子是對的,但他好像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麥穗看著那碗水,又看了看他。

  「就這個?」

  顧青野一愣:「什麼?」

  「巧了,」麥穗把頭髮散開,拿手指梳了兩下,「我是被賣過來的,一百二十塊彩禮,我爹媽拿去給我妹湊嫁妝了,從頭到尾,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顧青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說假話。

  麥穗大大方方地讓他看,那眼神坦蕩得沒有半點心虛,她也不客氣地彎腰脫鞋,盤腿坐在炕上:「你當你的兵,我過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過我也有幾個規矩。」

  顧青野愣了愣:「你說。」

  「第一,屋裡的事你說了算,屋外的事我說了算,你在家的時候,咱倆是夫妻,人前該咋樣還咋樣,別讓人看出破綻,你不在家的時候,這個家我撐著,誰也別想欺負你爹媽。」


  麥穗豎起一根手指,接著豎起第二根:「第二,我幹什麼你別管,我要掙錢,掙多掙少都是我自己的,跟你沒關係。」

  「第三……」她豎起第三根手指,看著顧青野的眼睛:「咱倆之間,只有合夥過日子的交情,沒有別的,你以後要是遇上喜歡的人,隨時跟我說,我不攔著。」

  麥穗說完三條規矩,顧青野沉默片刻,反問一句:「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麥穗回他:「碗都擺上了,還怕你不同意?」

  顧青野沒再說話,伸出手:「一言為定。」

  麥穗低頭看他的手,那隻手太大了,骨節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繭,瞅著都感覺他一手就能把石頭給捏碎。

  她也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細細白白的,搭在他掌心,被他輕輕握了一下。

  粗糙,乾燥,燙得驚人。

  顧青野飛快地鬆開手,別過臉去搬被褥,麥穗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剛才那一握,他的溫度在她掌心裡多停了兩秒才散。

  他把被褥搬到了炕梢,把自己那件軍大衣疊了疊當枕頭,麥穗在炕頭鋪了被窩,兩人之間隔著那碗水。

  顧青野伸手拉了燈繩,咔嗒一聲,屋裡陷入黑暗。

  麥穗躺在炕上,她看了一眼炕中間那碗水,又看了看那個脊背寬得像一堵牆的男人,開始盤點現在的處境。

  她上輩子辛辛苦苦攢了六年開店的錢,讓前男友全卷跑了,從那時候起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靠男人不如靠手藝。

  她父母早亡,十五歲出來端盤子,從後廚洗菜殺魚做起,二十歲當上廚師,二十五歲跟人合夥開店,二十八歲成為高級餐廳的主理人,她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人都見過,被合伙人坑過,被同行整過。

  她上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爛牌打成王炸,這輩子牌是爛了點,但好歹是副牌,有個地方住。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炕燒得噼啪響,外頭北風嗚嗚地刮。

  麥穗閉上眼,腦子裡開始轉悠明天的計劃,今天她把張嬸懟了,這事兒肯定沒完。

  新媳婦兒進門,王翠娟和李明娥肯定還得作妖,還有麥家那邊,一百二十塊彩禮不可能就這麼消停了,她那個妹妹麥藜嫁縣長家之前,指不定還得來薅她點什麼。

  不過她不怕。

  她麥穗是來翻身的,不是來受氣的。

  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

  窸窸窣窣。

  麥穗睜開眼,屋裡太黑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聽得一清二楚……

  「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外頭那倆大活人咋還不睡呢。」

  「再熬熬,灶台上還剩個雜合面饅頭,等他們睡死了咱就拖回洞,夠咱倆啃半宿的了。」

  「那饅頭幹得都硌牙!哪有老二家那婆娘去年藏的那塊豬油渣香……可惜,咱連味兒都沒聞著就讓她全卷回娘家了。」

  「你就惦記吃!說起這個我就來氣,那隻蘆花雞,多肥啊,就等著它下完蛋咱好歹能跟著沾點葷腥,結果呢?老二家的一鍋端,連根雞毛都沒給咱留!」

  「老二家的算啥,老三家的那才叫狠!地窖里那一堆大白菜,過冬就指著外頭那幾片老幫子解饞呢,她倒好,半夜套車拉走一半,連掉地上的爛葉子都掃得乾乾淨淨,我活了三個冬天,沒見過這麼會過日子的兩腳獸。」

  「唉,說來說去,這窩兩腳獸比咱們還會藏糧食,這冬天可咋過啊?」

  「急啥,新來那個女的,我剛才溜出去瞅了一眼,聞著跟別人不一樣。」

  「咋不一樣?不也是兩條腿一張嘴?」

  「不不不,她身上有股子灶火味兒,像……像鎮子上那個開飯館的老孫頭,我聞著就覺得,跟她混,說不定能撈著點油水。」

  「你可拉倒吧!兩腳獸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鐵公雞,你看看這屋的老二老三,防咱比防賊還嚴實,恨不得連耗子屎都要鎖起來。」

  「也是……不過新來這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嚇人的,像村口那隻大黃貓,亮得我心裡直突突。」

  「呸呸呸,別提貓!趕緊睡,養足精神,後半夜還得去老三屋裡找找,看能不能把被她藏起來的那半袋苞米碴子弄出來。」

  「她藏糧食的地方比咱的洞還難找……」

  「那也得找!這年頭,兩腳獸跟咱搶食吃,咱不機靈點,真得餓死在這一窩鐵公雞手裡。」

  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變成細細的鼾聲。

  麥穗在黑暗中睜開眼,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蘆花雞,大白菜,半袋苞米碴子。

  難怪顧家窮的叮噹響,她能聽懂動物說話這件事,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要是真能派上用場,這窮家就有翻身的指望了。

  至於這個男人?

  嘴硬,心軟,估計現在蒙在被子裡,耳根子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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