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素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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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南天門外支攤子一段時間了。

  各路神仙從我攤前過,有的為了裹腹,有的為了嘗鮮,有的只是路過時順嘴啐一句「凡間的煙火氣,髒了仙家的鞋」。

  我從不回嘴。

  一個廚子,跟食客吵架是最蠢的事。灶火不滅,案板不空,就是最好的回嘴。

  我這「反古奇膳」不過是提醒自己:用古法做菜,但別走老路;做奇怪的菜,但別忘本。

  這天傍晚,霞光散盡,南天門外人潮漸稀。我正在收拾灶台,餘光里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攤前站定。

  那人穿一身金燦燦的袈裟,頭戴毗盧帽,周身隱隱有佛光流轉——是個金身羅漢。

  南天門是天庭的地界,靈山的人素來少往這邊走動。一個羅漢出現在市井攤前,本身就不尋常。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袈裟,是他走路的樣子。含胸,低眉,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誰。

  這種姿態我太熟悉了。

  只有被貶過的人才會有。被貶過的人,不管後來得了什麼封號,骨子裡永遠留著當年跪下去的那個弧度。

  封號是新的,膝蓋是舊的。

  「坐。」我指了指攤前的條凳。

  他坐下,袈裟拖在地上,沾了一角油膩。他沒有去拂,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座生了根的塔。

  「吃點什麼?」

  「素麵。」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我下面,撈麵,舀湯,撒蔥花。一碗素麵,沒什麼花樣。

  他接過,低頭吃,動作很慢,筷子在碗裡攪了又攪,像是在數麵條。

  一個吃麵數麵條的人,要麼心裡有事,要麼帳上有數。

  面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鋪在我那滿是油漬的案板上。

  紙很舊,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但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是用尺子量過。

  我低頭掃了一眼——是一份訴狀。告天庭拖欠薪酬。告天庭違法開除。告天庭未履行復職承諾。

  落款:前捲簾大將,現金身羅漢,沙悟淨。

  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沒吭聲。南天門外出攤這麼多年,什麼神仙都見過。

  告狀的,還是頭一個。

  「常老闆。」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你在天庭人頭熟。我想討一筆帳,需要有人幫我指條路。」

  我拿起訴狀細看。

  他列的帳目清清楚楚:蟠桃會年俸,捲簾大將的職級補貼,流沙河五百年的安置費,連利息都算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條都有天條可依。

  一個被貶了五百年的人,把天庭欠他的每一文錢都記得明明白白。

  我把訴狀放下,看著他:「這些數目,你記了五百年?」

  「不是記的。」他頓了頓,「是每一年飛劍穿胸的時候,一筆一筆加上的。」

  風從南天門外灌進來,吹得灶火忽明忽暗。

  我瞥見他袖子底下露出一截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舊傷。不是刀劍對壘的傷口,是劍氣攢刺的細碎疤痕,一層疊一層,舊傷上摞新傷,像一本翻了五百年的舊帳本,每一頁都蓋著同一個章。

  「這傷,陰天還疼不?」

  沙悟淨筷子停住了。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東西一閃而過,像是一隻習慣了挨打的狗,突然被人摸了摸頭。

  「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一個烤了這麼多年肉的廚子,什麼樣的傷口是火燒的,什麼樣的傷口是劍氣攢的,看一眼就知道。

  這不是本事,是職業病。火候看多了,傷痕也看多了。

  我把訴狀還給他,壓了壓案板:「先吃麵。面坨了,案就白立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筷子攪動麵條的聲音,細碎而規律,像一個人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沙悟淨去了仙籍司。

  仙籍司在天庭東隅,管著三界所有仙籍檔案。門臉不大,門檻極高——不是形容詞,是真的高,足足三尺三寸。

  據說是因為初代仙籍司主官個子矮,怕被人看不起,把門檻修到了自己的腰線。來往的仙官都得撩袍子抬腿,姿勢極不雅觀,但幾千年沒人敢拆。


  門檻也是規矩。規矩再礙事,也沒人拆。

  窗口後面坐著一位仙官,麵皮白淨,笑容可掬,客氣得像見了親爹。

  「勞駕,我想查五百年前捲簾大將的貶職文書。」

  仙官笑容不減,那笑是鑲在臉上的:「五百年前的卷宗,年代久遠,怕是不好找。」

  沙悟淨遞上查詢費。

  對方收了,從窗口底下抽出一張表格推過來,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練過幾萬遍:「先填一下《檔案查詢申請表》。三頁,正反兩面,一式兩份。第三頁那個『查詢目的』要寫清楚——是個人訴求還是單位函調,兩個窗口不一樣。哦,單位函調要蓋公章,個人訴求要提供被查詢人當年在職證明。」

  沙悟淨拿起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口上方掛的辦事指南牌。

  牌子上密密麻麻排著幾十項條目,每一項後面都畫著指向不同窗口的箭頭,最長的箭頭拐了五個彎,最後指向一個被牆擋住的角落。

  沒有取號機,但有個木牌戳在窗口邊上,上面寫著:今日已辦:零件。昨日已辦:零件。本月已辦:零一。那「一」後面被人用指甲颳了個模糊的白印,像是一個不敢留名的鬼魂。

  他填完表,遞迴去。

  仙官掃了一眼,把表推回來:「查詢目的寫『個人訴求』不對。你查的是貶職文書,屬於人事檔案,應該勾『人事爭議』。但人事爭議要先由勞動仲裁庭出函。勞動仲裁庭的函需要你先去糾察司拿立案回執。立案回執需要你先填《勞動仲裁申請表》。《勞動仲裁申請表》需要你提供被申訴單位的天庭統一社會信用代碼。」

  他笑了笑,很客氣:「建議您先去糾察司諮詢一下。」

  沙悟淨沒吵。他把那張表折好放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裙擺擦過那道三尺三寸的門檻時,絆了一下。他踉蹌半步,站穩了。

  門檻上多了一道很淺很新的擦痕。

  他去了糾察司。糾察司的門檻倒是不高,但門口蹲著兩頭石貔貅,張著嘴,獠牙上刻著八個字:執法如山,投訴無門。值日靈官一身正氣,正氣到讓人不好意思懷疑他:「我們是執法部門,不管檔案。貶職文書屬於人事檔案,你應該去俸祿司查。」

  沙悟淨去了俸祿司。俸祿司的仙吏翻了半天冊子,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搖頭:「要查五百年前的工資條,得先由仙籍司出具該仙在職證明。沒有在職證明,我們沒法查。」

  三個部門,一個完美的閉環。每個環節都客客氣氣,每個環節都按章辦事,每個環節都什麼都沒做。

  沙悟淨沒吵。他把三個部門的窗口位置、當值仙官的面孔、以及他們說出「不歸我管」時的語氣,全記在心裡。第二天,他又從頭跑了一遍。結果一模一樣。

  第三天,他沒再去跑部門。他去了紫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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