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把水攪渾
會同館的議事廳在喧嚷了大半日後終于歸於沉寂。
簽署完畢的條款文書被禮部主事小心翼翼地收入檀木匣中，互市章程與俘虜名冊也各自封存。
雙方官員從最初的劍拔弩張到此刻相看兩厭，連客套話都懶得再說一句。
各自收拾著案上的筆墨紙硯，只等餞行宴一開，便算走完了議和的全部流程。
餞行宴設在會同館花廳，規模比太和殿國宴小得多。
不過是主賓雙方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菜餚，還有秦昭特意讓人從莊子上搬來的幾壇臨安釀。
韓琮一聞酒香便笑了，指著酒罈說昨夜太和殿上喝的就是這個，沒想到今日還能再嘗到。
秦昭笑著說這酒本就是莊子上的匠人釀的，韓大人若是喜歡，回頭帶幾壇回北齊，就當是議和的贈禮。
韓琮也不推辭，連聲道謝，席間氣氛倒是比方才談判時鬆快了不少。
宇文朔端著酒杯，與秦昭碰了一下，忽然正色道：「世子，昨夜太和殿上連戰三局，孤輸得心服口服。
此番南乾之行，世子讓孤見識了大乾的人才濟濟，也見識了世子的才略膽識。
往後互市開通，世子若是有暇來我大齊做客，孤定以上賓之禮相待。」
秦昭微微一笑，與他碰杯：「殿下言重了。
往後兩國罷兵修好，互市通商，邊民不必再受戰亂之苦，這份功勞也有殿下一份。」
宇文朔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韓琮在一旁捋著鬍鬚，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地敬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對秦昭說道：
「我們走後，六公主便留在京城了，往後還望世子多多照拂。」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在秦昭臉上停了一瞬。
秦昭想了想，這也沒什麼需要注意的，倒也不算麻煩。
於是坦然道：「放心，貴國公主在我大乾自有禮遇，我也會多照看的，韓大人不必掛懷。」
韓琮見他答得坦蕩，心中也放心了不少，只是可惜這門親事果然無緣。
宴散時分，秦昭將北齊使團送到會同館門口。
宇文朔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秦昭此後會是大齊最大的威脅。
如此想著，他策馬朝城門方向而去。
韓琮的馬車緊隨其後，車簾微動，老宰相隔著帘子朝他微微頷首。
秦昭站在會同館門口，目送那支浩浩蕩蕩的使團車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面北齊狼旗也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場議和，從接風宴到太和殿，從六合鎖到詩文到武試，再到今日的條款之爭，終於畫上了句號。
大乾贏了歲貢，贏了榷場，贏了三年的太平。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晚可以回去睡個好覺了。
……
城外。
王秉的馬車在官道旁一片不起眼的柳樹林邊停了許久。
使團的車隊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面漸行漸近的黑底狼紋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事情走到這一步，議和條款已經簽了，他稱病蟄伏大半個月換來的喘息之機，此刻已被這份議和條款碾得粉碎。
他再也不需要顧忌什麼，也不需要遮掩什麼了。
他要親自來攔使團，親自來談這筆交易。
哪怕這是最後一步棋，他也要下得義無反顧。
使團車隊在柳樹林邊被攔下時，韓琮正靠在車廂壁上假寐。
護衛掀起車簾，低聲稟報說南乾首輔王大人的馬車擋在了前頭，王大人親自求見。
韓琮緩緩睜開眼，沉默了片刻，才微微點頭。
車簾被掀開，王秉彎腰鑽進車廂，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臣，在這逼仄的車廂里相對而坐，窗外柳枝低垂，蟬鳴聒噪，倒是個適合說些見不得光的話的好地方。
王秉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腹中斟酌了無數遍：「韓大人，老夫今日來，只問一句。
若大乾朝中有人願為貴國大軍提供糧草，貴國可願再舉南下？」
韓琮抬起眼帘，目光在王秉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那張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甘與怨毒，眼角的皺紋比半個月前深了不止一道。
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大乾朝中，最想讓兩國繼續打仗的，不是北齊的細作，而是他們自己的首輔。
他將手中把玩的一枚青玉扳指緩緩擱在案上，抬眼看向王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王大人，你那糧食，能運出雁門關嗎？
秦烈在雁門關囤了二十萬大軍，就算老夫真想要你的糧草，你也運不出去。」
王秉臉色微微一白，正要開口反駁，韓琮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大人真能把糧草運到邊境，我大齊也不會再打了。
議和條款已經簽署，互市口岸不日便將開通。
有了互市，我朝百姓便有了穩定的糧食來源，不必再靠劫掠度日。
寒冬雖冷，只要有糧，總能熬過去。
王大人，你今夜來見我，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貴國陛下的意思？」
王秉被他最後那句話問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韓琮這是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逼他退縮。
他想說這是他自己的意思，可若說了，便是承認背著女帝私自與北齊交涉，那是通敵。
若說是女帝的意思，韓琮只要隨口問一句那女帝為何還要簽署議和條款，他便無從辯駁。
韓琮看著王秉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心中冷笑。
方才那番話，他故意沒有把話說死。
既沒有答應王秉，也沒有嚴詞拒絕。
他留著這一線曖昧，便是要讓南乾朝堂上這攤渾水繼續渾著。
王秉越是急不可耐就越是自亂陣腳。
南乾朝堂上多一個這樣不安分的首輔，對大齊來說絕不是壞事。
至於王秉自己能不能從這攤渾水裡爬出來，那就不是他韓琮該操心的事了。
…………
簽署完畢的條款文書被禮部主事小心翼翼地收入檀木匣中，互市章程與俘虜名冊也各自封存。
雙方官員從最初的劍拔弩張到此刻相看兩厭，連客套話都懶得再說一句。
各自收拾著案上的筆墨紙硯，只等餞行宴一開，便算走完了議和的全部流程。
餞行宴設在會同館花廳，規模比太和殿國宴小得多。
不過是主賓雙方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菜餚，還有秦昭特意讓人從莊子上搬來的幾壇臨安釀。
韓琮一聞酒香便笑了，指著酒罈說昨夜太和殿上喝的就是這個，沒想到今日還能再嘗到。
秦昭笑著說這酒本就是莊子上的匠人釀的，韓大人若是喜歡，回頭帶幾壇回北齊，就當是議和的贈禮。
韓琮也不推辭，連聲道謝，席間氣氛倒是比方才談判時鬆快了不少。
宇文朔端著酒杯，與秦昭碰了一下，忽然正色道：「世子，昨夜太和殿上連戰三局，孤輸得心服口服。
此番南乾之行，世子讓孤見識了大乾的人才濟濟，也見識了世子的才略膽識。
往後互市開通，世子若是有暇來我大齊做客，孤定以上賓之禮相待。」
秦昭微微一笑，與他碰杯：「殿下言重了。
往後兩國罷兵修好，互市通商，邊民不必再受戰亂之苦，這份功勞也有殿下一份。」
宇文朔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韓琮在一旁捋著鬍鬚，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地敬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對秦昭說道：
「我們走後，六公主便留在京城了，往後還望世子多多照拂。」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在秦昭臉上停了一瞬。
秦昭想了想，這也沒什麼需要注意的，倒也不算麻煩。
於是坦然道：「放心，貴國公主在我大乾自有禮遇，我也會多照看的，韓大人不必掛懷。」
韓琮見他答得坦蕩，心中也放心了不少，只是可惜這門親事果然無緣。
宴散時分，秦昭將北齊使團送到會同館門口。
宇文朔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秦昭此後會是大齊最大的威脅。
如此想著，他策馬朝城門方向而去。
韓琮的馬車緊隨其後，車簾微動，老宰相隔著帘子朝他微微頷首。
秦昭站在會同館門口，目送那支浩浩蕩蕩的使團車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面北齊狼旗也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場議和，從接風宴到太和殿，從六合鎖到詩文到武試，再到今日的條款之爭，終於畫上了句號。
大乾贏了歲貢，贏了榷場，贏了三年的太平。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晚可以回去睡個好覺了。
……
城外。
王秉的馬車在官道旁一片不起眼的柳樹林邊停了許久。
使團的車隊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面漸行漸近的黑底狼紋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事情走到這一步，議和條款已經簽了，他稱病蟄伏大半個月換來的喘息之機，此刻已被這份議和條款碾得粉碎。
他再也不需要顧忌什麼，也不需要遮掩什麼了。
他要親自來攔使團，親自來談這筆交易。
哪怕這是最後一步棋，他也要下得義無反顧。
使團車隊在柳樹林邊被攔下時，韓琮正靠在車廂壁上假寐。
護衛掀起車簾，低聲稟報說南乾首輔王大人的馬車擋在了前頭，王大人親自求見。
韓琮緩緩睜開眼，沉默了片刻，才微微點頭。
車簾被掀開，王秉彎腰鑽進車廂，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臣，在這逼仄的車廂里相對而坐，窗外柳枝低垂，蟬鳴聒噪，倒是個適合說些見不得光的話的好地方。
王秉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腹中斟酌了無數遍：「韓大人，老夫今日來，只問一句。
若大乾朝中有人願為貴國大軍提供糧草，貴國可願再舉南下？」
韓琮抬起眼帘，目光在王秉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那張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甘與怨毒，眼角的皺紋比半個月前深了不止一道。
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大乾朝中，最想讓兩國繼續打仗的，不是北齊的細作，而是他們自己的首輔。
他將手中把玩的一枚青玉扳指緩緩擱在案上，抬眼看向王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王大人，你那糧食，能運出雁門關嗎？
秦烈在雁門關囤了二十萬大軍，就算老夫真想要你的糧草，你也運不出去。」
王秉臉色微微一白，正要開口反駁，韓琮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大人真能把糧草運到邊境，我大齊也不會再打了。
議和條款已經簽署，互市口岸不日便將開通。
有了互市，我朝百姓便有了穩定的糧食來源，不必再靠劫掠度日。
寒冬雖冷，只要有糧，總能熬過去。
王大人，你今夜來見我，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貴國陛下的意思？」
王秉被他最後那句話問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韓琮這是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逼他退縮。
他想說這是他自己的意思，可若說了，便是承認背著女帝私自與北齊交涉，那是通敵。
若說是女帝的意思，韓琮只要隨口問一句那女帝為何還要簽署議和條款，他便無從辯駁。
韓琮看著王秉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心中冷笑。
方才那番話，他故意沒有把話說死。
既沒有答應王秉，也沒有嚴詞拒絕。
他留著這一線曖昧，便是要讓南乾朝堂上這攤渾水繼續渾著。
王秉越是急不可耐就越是自亂陣腳。
南乾朝堂上多一個這樣不安分的首輔，對大齊來說絕不是壞事。
至於王秉自己能不能從這攤渾水裡爬出來，那就不是他韓琮該操心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