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至尊骨不是用來鎖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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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四從城牆上翻落下來,落地時腳底打滑險些摔倒,他隨即蹲在城垛後面往南面看去,只見周安身後那輛馬車的車簾沒拉嚴實,露出一條縫隙,縫裡頭透出半張臉,一雙冷眼正隔著縫隙盯著唐長生消失的方向。

  唐長生停下腳步,把剛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轉身面向南門,袖口裡那堆碎紙條和銅牌以及龜甲連同裝玉佩的錦盒擠在一塊,沉甸甸地墜著,那雙冷眼,太子死了,周安帶著傳國玉佩來了,馬車裡還藏著人。

  「趙子常。」

  新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呢。」

  「跟我走一趟。」

  唐長生穿過內城長街,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南門吊橋外,周安還站在原地,二十個護衛坐在馬背上沒動,馬車停在橋頭,風吹得車簾不斷起伏,唐長生走到吊橋中間停下步子,離馬車十步遠。

  「車裡頭坐的誰。」

  周安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灰色的袍服在風中不斷晃動,他沒出聲,馬車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咳嗽,一隻手從車簾縫隙里探出來,膚色蒼白,指節粗大,骨節分明,挑開車簾掛到一旁。

  車廂里光線很暗,角落裡縮著一個穿華服的女人,髮髻散亂,滿臉淚痕,兩隻胳膊緊緊護著懷裡的襁褓,襁褓里沒有哭聲,嬰兒睡得很沉,女人旁邊盤腿坐著一個男人,穿著青布長衫,腳上一雙草鞋,頭髮用麻繩扎在腦後,那雙冷眼就長在這個人臉上,大聖使,天機教的頂尖殺手,中秋之約的定局人,今天才八月初五。

  唐長生站在吊橋上,兩手揣進袖口。

  「你來早了吧。」

  大聖使從車板上伸出一條腿,草鞋踩在車轅上,身姿顯得十分放鬆。

  「拿人錢財嘛,替人消災就是了,先太子可是傾盡了東宮秘庫,就為了買這婦人和孩子一條生路啊。」

  太子妃,皇太孫,唐長生的視線在那個襁褓上停留了片刻,傳國玉佩送來,皇長孫送來,太子死前把大乾正統的名分強行交到了荒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接了就是跟京城那個老怪物徹底撕破臉,扛起天下大義的名頭,不接,這娘倆今晚就會死在荒原的野獸嘴裡。

  「東宮秘庫的底子,就能買動天機教大聖使親自來趕車?」

  大聖使從車轅上跳落,草鞋踩在護城河外的硬土上,帶起一些灰塵。

  「秘庫買的……只是天機教的護送,我親自過來,是為了看那扇門。」

  城門洞頂上一道灰色的身影翻落下來,半截斷鐵砸在吊橋的木板上,震起不少木屑,老頭歪著身子站直,斷鐵橫在胸前,渾濁的眼睛盯著大聖使。

  「門都沒開,你看個屁啊看。」

  大聖使沒理老頭,兩手攏在青布長衫的袖子裡,往前走了一步。

  「京城那夜,太極殿前三千甲士,半個時辰內全成了乾屍。」

  趙子常扛著新刀的手背上血管凸顯出來,馬達在後面吸了一口涼氣,三千人,半個時辰,乾屍。

  「皇帝老兒沒用刀,也沒用劍,他是在吸。」

  唐長生後背貼上城門洞的牆磚,磚面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皮膚上,離宮那口古井被蘇凌薇毀了,地脈斷了,老怪物沒了地下的補給,開始直接吸活人的生氣,三十七年靠兒子血續命的東西,徹底拋棄了人的外表。

  「他吸乾了三千人,現在正滿天下找你呢,就三個月,你這荒州根本擋不住他。」

  老頭的斷鐵往前遞了半寸,暗青色的金屬表面反射著落日的光線。

  「擋不擋得住,那也用不著你來操心。」

  大聖使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哎,我可不是來打架的,人送到了,玉佩你也收了,我在荒州留宿三個月,門開的時候,我得要一個位置。」

  唐長生把揣在袖口裡的手抽出來,皇太孫在手,玉佩在手,大聖使主動留宿,等於荒州多了一個宗師巔峰的戰力,代價是三個月後門前的爭奪會更加慘烈。

  「進城吧。」

  周安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去牽馬,太子妃抱著襁褓踩著馬凳下車,雙腿一軟跪在吊橋的木板上,她仰起頭,滿臉淚水和灰土混在一起。

  「九殿下……求您……求您救救這孩子……」

  唐長生沒去扶,他看著這個曾經在京城地位尊貴的女人。


  「荒州不養閒人,皇太孫來了也一樣。」

  太子妃愣住。

  「明天起,跟著城裡婦人去縫繃帶,去幹活做飯。」

  太子妃咬住下唇,把懷裡的襁褓摟緊,勉強從木板上站起來。

  「多謝……九殿下。」

  城門內側,何坤帶著兵卒站在兩旁,聽到這句話,何坤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太子妃在這兒也得幹活,這城裡沒有特權,活命就得出力,兵卒們手裡的長槍握得更緊了。

  唐長生轉身往內城走去,趙子常領著周安和二十騎去後營卸甲,大聖使跟在老頭身後,兩人隔著一丈遠的距離,互相防備著往城裡走。

  內城大廳,太師椅被推開,中間放著那張竹榻,屋裡有著濃重的藥苦味,柳彥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紅色皮甲換成了乾淨的布衣,長槍斜立在手邊,她看見唐長生進來,下巴往竹榻方向抬了抬。

  竹榻上,白髮女人睜著眼睛,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完全凹陷下去,皮膚蒼白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唐長生走到榻邊蹲下,胸口至尊骨跳動了一下,傳來一絲溫熱感。

  母妃的右手擱在被面上,五根手指往內彎曲又鬆開,她看到了唐長生,那隻手顫抖著往外伸,唐長生伸手托住,枯瘦的,有溫度的,指甲殘缺發黑,手背上全是針眼和刀痕,三十多次放血留下的印記。

  「兒啊。」

  嗓子啞得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唐長生把那隻手握緊。

  「我在呢。」

  母妃看著他的臉,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顯得十分沉寂,眼珠緩緩轉動,視線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骨頭……滿了嗎。」

  唐長生湊近了些。

  「還沒滿,還有兩個多月呢。」

  母妃的手指猛地收攏,乾癟的指節攥出了極大的力道,摳進唐長生手腕的肉里,指甲掐破了表皮,傳來一陣刺痛。

  「千萬……別讓它滿。」

  唐長生愣在原地,大廳里十分安靜,柳彥的長槍在柱子上滑了半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母妃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顯得極其艱難,她盯著唐長生的眼睛,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至尊骨……不是用來鎖門的……」

  唐長生後背瞬間感到一陣發涼,母妃在虛空里說的話,連同楊雪衣的推斷和坐忘的等待,在這一刻全被推翻了。

  「它要是滿了……」

  「就會把你……變成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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