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主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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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腹碰到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涼的。

  這是他自己的痣,左耳垂底下,米粒大,不仔細找看不見。母妃知道,傀儡那張臉上也有,現在柳彥也知道了。

  捏那顆痣,往裡捏三下——這是叫醒一個快死的人的法子。

  楊雪衣把這句話說完就走了,沒多留一刻。

  唐長生把手放下來,在廊柱上靠了一會兒,腦子裡把那句話翻了兩遍,翻完了,發現沒什麼好翻的,要麼右手能動,要麼不能,要麼柳彥進得去,要麼進不去。

  分叉很多,他堵不住哪一條。

  腳步聲從內城大廳方向傳過來。

  柳彥出來了,皮甲換掉了,換了一身灰布短打,腰間沒有長槍,只別著一柄窄刀,頭髮綁緊,連發繩都換成了布條,沒有任何金屬扣件會在黑暗裡反光。

  她走到唐長生面前三步停下,黑玉令攥在手裡,朝他站定,沒說話。

  唐長生從袖口摸出那半張羊皮地圖。

  母妃刻的,聚賢殿地下布局,線歪歪扭扭,每一道彎都是在黑暗裡摸著刻的。他把它展開,找到暗渠的虛線,手指壓在第二道機關的標註上。

  「左邊別踩。」

  「記住了。」

  「鐵門從里往外推,不是拉。」

  ……

  柳彥低頭看了一眼,接過地圖,疊好,塞進腰間布帶里,動作一氣呵成,像收一張普通的過路條子。

  她轉身往院外走。

  「幾時出發。」唐長生在她背後開口。

  「子時。」沒回頭,腳步沒停。

  「進去之後有多少時間。」

  這回步子頓了一下,很輕,一息不到。

  「夠了。」

  廊下燈籠芯滋了一聲。顧小山蹲在牆根底下,兩手扣著膝蓋,把這幾句話收得一字不差,嘴裡一個字都沒蹦出來,嬉皮笑臉的殼子掛不住,底下那張臉空著。

  柳彥在荒州等了三年,等來的差事是一個人去那個把活人剝皮放血的地方,把唐長生的娘撈出來。

  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掐了,站起來往前院走,沒回頭。

  ……

  子時,內城後門開了一條縫,柳彥側身出去,縫又合上了。

  趙昆站在門洞裡,手按著刀柄沒松,盯著她消失的方向。

  旁邊值夜的兵卒湊過來,嗓門壓得很低。

  「柳將軍去哪了?」

  趙昆手從刀柄上挪開,扣上去,再鬆開。

  「不用管。」

  「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

  ……

  書房裡,帳本攤在桌上,唐長生看了半柱香,一個數字都沒入腦。

  官倉明日能到三千石,分下去夠全城吃二十多天,這道算術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算完之後腦子裡都不是糧食。

  是那條暗渠——水齊腰,一個人側身,左邊別踩,鐵門從里往外推。

  母妃在地下三層。

  三年前她把一切安排好:令牌藏在荒州地磚底下,地圖刻完整,柳彥放在荒州等著,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就等他帶著至尊骨走到這扇門前。

  但她沒算到聚賢殿會拿她放三十多次血。

  腦子裡那個數字壓下來的瞬間,唐長生把手按在桌沿上,把後半截念頭截住了。往下想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呢,算不完的數,堵不住的分叉,他現在能做的,只剩等。

  門被推開了。

  是方硯秋,手裡端著一盞茶,右肩繃帶新換過,臉上那層慣常的不咸不淡散了七八分,進來把茶擱在桌角,沒坐,就站著。

  「殿下,柳城主走了?」

  「走了。」

  方硯秋在旁邊椅子上落座,摺扇沒拿出來,兩手擱在膝蓋上。

  「在下跟相爺二十一年,見過不少拿命去拼的人,多半是被逼的,沒第二條路才走那條路。」

  他頓了一下。

  「柳城主這趟是主動的。」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燭火沒動,帳本紙邊微微翹著,唐長生兩根手指壓著那個翹起的角,沒壓下去。


  「相爺讓在下轉一句話。」方硯秋抬頭,細長眼縫裡沒了平日的精光,底下是一種少見的直白。「相爺說,您的母妃能把人安排到荒州等三年,能把令牌藏得滴水不漏,能在聚賢殿最深處把地圖刻完整——這樣的人,不會被關死在裡頭的。」

  唐長生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壓了兩息。

  有道理,但不全是安慰,三年前的母妃是那樣的人,三年後被放了三十多次血的母妃——他把後半截吞回去了。

  「告訴相爺,我記住了。」

  方硯秋站起來端走茶盞,走到門口,腳步回來半步。

  「還有一件事,在下出來時在廊外碰見了楊姑娘,她讓轉告殿下——」

  唐長生看向他。

  「那條暗渠,她今夜出去,親手把鐵門從外面撬了一道縫,兩端她都走通了,讓殿下不用擔心柳城主找不著出路。」

  燭火讓夜風嗆了一下,縮小又亮起。

  唐長生盯著那截燭芯,沒有開口。

  楊雪衣從聚賢殿逃出來的時候走的就是那條路,水齊腰,黑暗裡三道機關,鐵門從里往外推——今夜她出去,沒有任何人吩咐她,就把那扇門撬開一道縫,留給柳彥,也留給他的娘,留給他這顆懸著的心。

  這個腳上永遠赤著的少女,把他沒開口要的東西替他做了。

  方硯秋退出去,腳步聲遠了,書房又安靜下來。

  院子外某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誰碰了廊柱,然後沒了。

  唐長生往那邊偏了一下腦袋。

  空的,只有燈籠在風裡晃,把他的影子拉到門檻上,拉得老長。

  他把手放進懷裡,摸到玄武龜甲的邊沿,三道符文凸起來,硌著指腹,冰涼的。

  子時了。

  柳彥現在走在荒原上,距離聚賢殿最近的山口還有多遠,她走得有多快,令牌在手裡,地圖貼著腰,一個人。

  他沒有辦法跟,沒有辦法看見,沒有辦法在那條暗渠口等著,因為他不能離開荒州,至尊骨三個月,鎖不能松,銅鏡里那隻眼不能睜開。

  胸腔里,至尊骨沉沉跳了一下。

  熱的,就一下。

  院牆外頭,荒原上,夜風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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