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出發回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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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扛著一根兩丈多長的漆黑石柱,踩著碎石一步一步往別駕宅走。

  柱子比他身子粗了兩圈,符文上殘留的暗紅血漬干透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

  不是龍山守衛,是四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滿臉灰土的黑衣人。

  聚賢殿的人。

  老頭一隻手扛柱子,另一隻手拎著那半截斷劍柄,步子四平八穩。路過院門口的時候,馬達正蹲在門檻上啃乾糧,抬頭一看,乾糧掉了。

  「前輩……您這是……」

  老頭把柱子往院子空地上一放,青石板震裂了三條縫,灰塵揚起半人高。

  唐長生從書房裡出來。

  老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四個黑衣人往地上一甩,摔得青石板悶響。

  「殿裡派了六個人蹲在龍山,跑了兩個,抓了四個。」

  他打了個哈欠。

  「柱子拼好了,根沒斷,接上就行。不過~」

  他那雙渾濁老眼掃了唐長生一下。

  「柱子不能留在龍山了。」

  「聚賢殿知道柱子在龍山,毀了一次沒毀乾淨,會來第二次。」

  「帶走,帶回荒州。」

  荒州。

  唐長生後背貼著門框。

  他來衡州的時候,是奔著查兵器、查密信、查左相的暗線來的,一路走到現在,糧荒平了,暗樁拔了,禁軍退了,唐麟服了,前朝餘黨收了,三百破罡弩到了手,三百黑甲兵歸了編。

  加上唐麟的兩千精騎。

  手裡的牌比來時厚了十倍。

  但衡州不是他的地盤。

  聖旨上寫的是兼領軍務,不是封地,他在這待的每一天,都是客。

  荒州才是根。

  門在荒州,柱子要帶回荒州,他的八百老卒還在荒州等著。

  「什麼時候走?」

  老頭嚼著蘿蔔乾,含含糊糊。

  唐長生掃了一圈院子。

  馬達蹲在糧袋邊上,何坤在後營操練,林豹的人在檢校弩機,趙子常扛著舊刀靠在牆根。蘇沐橙端著藥碗從灶坑那邊探出半個身子,圍裙還沒摘。翠微站在她身後,手按在窄刀柄上。

  方硯秋坐在廊下,摺扇擱在膝蓋上,右肩的繃帶滲著血,細長的眼縫裡沒了那股子藏著掖著的精光。

  楊雪衣靠在棺材馬車的車壁上,赤足蹭著車板,朱紅痣襯著午後的光,那張十七八歲的臉上掛著一層淺淡的倦。

  顧小山蹲在灌木叢邊上,嬉皮笑臉的殼子歪歪扭扭掛了回去,但底下那雙少年的眼比之前沉了三分。

  所有人都在。

  「明天一早。」

  唐長生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

  趙子常舊刀磕了一下牆根。

  「殿下,唐麟那兩千人怎麼辦?」

  「帶走。」

  趙子常嘴張了一下。

  兩千精騎,唐麟的家底,硬吞下來帶回荒州,等於把三皇子的命根子攥在手心裡,唐麟會答應?

  「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唐長生往院裡走,經過方硯秋面前時腳步頓了半拍。

  方硯秋欠了欠身,摺扇沒動。

  「方先生,左相那邊~」

  「相爺的糧已經全部入了衡州官倉,殿下走了之後,衡州百姓少說能撐兩個月。」

  方硯秋的嗓門平平的,沒了之前那股不咸不淡的勁。

  「那方先生呢?」

  方硯秋把摺扇從膝蓋上撿起來,啪的展開,扇了兩下。

  「相爺讓在下跟著殿下,在下就跟著殿下。」

  他頓了一拍。

  「不過相爺還有一句話。」

  唐長生等著。

  方硯秋那雙細長的眼縫裡,精光閃了一下又滅了,換上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認了栽,但認得體體面面。


  「相爺說,這輩子看人,就看走了兩回眼。」

  唐長生挑了下眉。

  「頭一回是太子。」

  方硯秋把摺扇合上,擱回膝蓋。

  「第二回是殿下。」

  唐長生沒接這茬,左相蘇玄到現在話也沒說痛快,看走眼是客氣,意思是你比他預估的要硬。

  誇你呢,但夸的同時也在量你。

  「方先生替我擬一份告衡州百姓書。」

  方硯秋欠身。

  「荒州王奉旨兼領衡州軍務,今匪患初平,糧倉充盈,留駐軍五百守城,餘眾隨本王赴荒州。衡州政務暫交~」

  唐長生掃了一眼刺史府的方向。

  周庸死了,刺史的位子空著。

  「交誰合適?」

  方硯秋摺扇在掌心翻了個面。

  「斷臂將軍。」

  唐長生想了一下,斷臂老兵,五十多歲,打了一輩子仗,既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唐麟的人,在衡州沒有根基,沒根基就沒牽掛,沒牽掛就不容易被收買。

  「行。」

  斷臂老兵正蹲在後營牆根底下教新兵磨刀,獨臂夾著磨刀石,斷刀擱在膝蓋上。

  聽見唐長生喊他,歪了下腦袋。

  「殿下找老孫?」

  「老孫,衡州刺史,干不干?」

  「殿下說笑了,老孫大字不識幾個~」

  「識字有方先生,打仗有留下的五百弟兄,你只管一件事。」

  唐長生蹲下來,跟他平視。

  「糧倉不能空,城門不能塌,百姓不能餓。」

  「老孫……領命。」

  入夜。

  唐長生在書房裡把桌上那些東西清理了一遍,帳本留給斷臂老兵,布局圖塞進袖口,碎布條、紙條、銅扣子、木牌、半張羊皮地圖,該帶的帶,該燒的燒。

  聖旨卷好,貼身收著。

  書房門被人推開了。

  蘇沐橙站在門口,圍裙摘了,換了一身素淨行裝,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王爺,喝口熱的。」

  唐長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燙。

  「明天一早走,東西收好了?」

  蘇沐橙在桌角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摳著裙擺的邊沿。

  「收好了,翠微盯著呢。」

  她看了看唐長生的側臉。

  來衡州之前,這人騎在馬上問她八百老兵能不能活著走到荒州。

  現在要回去了,身後跟著三千多號人,三百把能殺宗師的弩,一根通天徹地的石柱,外加一個剛破了大宗師的邋遢老頭。

  她嫁的這個人。

  每次出門一趟,回來的時候總比出去的時候多點什麼。

  「王爺。」

  「嗯?」

  「荒州冷不冷?」

  唐長生把碗放下。

  「冷。」

  蘇沐橙的手指在裙擺上摳了兩下。

  「那我多帶幾件棉襖。」

  唐長生嘴角歪了半分。

  蘇沐橙從桌角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耳朵尖紅了一截。

  「王爺早點歇。」

  門帶上了。

  唐長生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發了三息的呆,嘴角那半分弧度沒收。

  門又被人推開了。

  唐麟。

  玄色騎裝換回了錦袍,風塵僕僕的臉洗了,但兩隻眼底下的青還在。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九弟,明天走?」

  「走。」

  唐麟手指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我那兩千人~」


  「跟著走,到了荒州再說。」

  唐麟後槽牙磨了一下。

  「九弟,你吃相難看了點。」

  唐長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唐麟面前。

  「三哥,你自己也說了,父皇身邊沒了血包,下一個不知道輪到誰。」

  唐麟的手從門框上鬆開了。

  「你跟著我,比你一個人強。」

  唐長生拍了拍唐麟的肩膀。

  「至少我不喝人血。」

  唐麟盯著他看了五息。

  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之後,牆根底下探出半個腦袋。

  柳三刀。

  朴刀擱在肩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

  「殿下,屬下也跟著去荒州?」

  唐長生沒看他。

  「你不走,瞎婆婆那十七個人怎麼辦?」

  柳三刀把草莖吐掉,咧嘴笑了。

  「那屬下就不客氣了。」

  天蒙蒙亮。

  衡州城西門大開。

  車隊碾過青石板路,綿延出半里地,糧車、輜重車、兵器車排成長龍,中間夾著那根漆黑石柱,裹了三層麻布,擱在一輛加固過的板車上,八匹馬拉著。

  老頭歪在板車上,枕著柱子打鼾。

  唐長生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衡州城的灰色輪廓在晨光里漸漸縮小,城頭上那面靛藍色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斷臂老兵站在城樓上,獨臂搭在城垛上,歪著頭看著車隊遠去。

  他沒揮手。

  只是嘴角往上撇了半分。

  唐長生收回視線,催馬往前。

  蘇沐橙的馬車跟在後面,帘子掀著半邊,她探出身子往前看,晨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到臉上。

  趙子常策馬跟在右側,舊刀換了一把新的,刀鞘鋥亮。

  馬達殿後。

  何坤帶著三百人走在中段。

  林豹的三百黑甲兵押著破罡弩的鐵箱,散在兩翼。

  唐麟的兩千精騎壓在最後面,旗幟收了,甲冑齊整,走的無聲無息。

  五千多人的隊伍,從衡州城西門出發,沿官道往西北走。

  往荒州走。

  蘇凌薇策馬跟到唐長生右後方三步的位置,劍擱在馬鞍上。

  「距離荒州還有多遠?」

  唐長生拍了拍馬脖子。

  「七天。」

  蘇凌薇偏了下頭,風把她衣擺吹起來一截。

  「中秋還有十天。」

  七天到荒州,三天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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