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五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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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時候不見的?」

  馬達嘴唇顫了一下。

  「卯時之前還在,屬下讓他去查周庸的時候,營地里已經找不到人了。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隱五的短刀還插在他鋪位下面。」

  短刀還在。

  隱五出任務從不離刀,刀還在人不在,兩種可能。

  第一,被人無聲無息帶走了。能在一千多號人的營地裡帶走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暗樁,不驚動任何人——這修為至少宗師起步。

  第二,隱五自己走的。

  唐長生腦子裡翻了一圈。隱五是顧小山的人,顧小山是母妃當年留給他的暗衛頭子,隱字一脈二十個少年,從小養大的死士。

  死士會叛變嗎?

  會。

  什麼情況下會?

  主子變了。

  唐長生把那根銀針舉到光底下又看了一遍。聚賢殿的針,滅周庸的口。隱五消失的時間點,剛好卡在周庸死後、他回城之前。

  殺人的不一定是隱五。

  但隱五看見了殺人的。

  看見了,沒有示警,沒有反抗,而是跟著走了。

  只有一種解釋——來的人,隱五認識,而且那個人的分量,壓過了唐長生。

  「顧小山。」

  院牆上沒動靜。

  「顧小山!」

  三息。五息。

  灌木叢里鑽出半個腦袋,不是顧小山,是隱四。

  「主人,小山哥去城北了,追隱五的蹤跡。」

  唐長生後背貼著門框,手指在袖口裡攥著那根銀針,針尖硌進指腹。

  母妃的人,十七個前朝死士,瞎婆婆,柳三刀。隱字一脈二十個少年也是母妃留下的。

  聚賢殿把母妃抓回去了。

  母妃是前朝皇室直系。

  聚賢殿跟前朝餘黨有牽連。

  隱五跟著聚賢殿的人走了。

  這三件事擰在一塊,只有一個可能——聚賢殿的人,拿母妃當令牌,來收編隱字一脈了。

  你的人,原來是我的人。

  唐長生一拳砸在門框上。

  斷裂的木屑從老頭之前劈出的裂縫裡簌簌落下,砸在他肩膀上。

  「隱四。」

  「屬下在。」

  「從現在起,隱字一脈所有人集中到前院,不准單獨行動。」

  隱四身形頓了半拍。

  「包括小山哥?」

  「包括他。」

  隱四翻牆出去了。

  唐長生推開書房門,把銀針擱在桌上,和那摞帳本、布局圖、碎布條擺在一起。

  桌面上全是線索,每一條都指向不同方向,但所有方向最終匯成一個點——聚賢殿。

  他坐下來,把袖口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聖旨。紙條。碎布。木牌。銅扣。半張羊皮地圖。

  還有一隻空瓷瓶的碎片。

  母妃的拇指印還粘在蠟封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

  楊雪衣站在門口,黑裙邊沿沾著白霜,赤足踩在門檻上,朱紅痣襯著正午的光。

  「隱五的事,我聽見了。」

  唐長生沒抬頭。

  「聚賢殿不是來收編你的暗衛的。」

  唐長生手指停了。

  楊雪衣走進來,赤足踩在磚地上沒聲響。

  「殿裡有一種術,叫移魂引。」

  她蹲在桌邊,手指點了點那根銀針。

  「把活人的意志剝離,換上指定的命令。不需要血蠱,不需要禁制,只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血親的聲音。」

  唐長生的後脊樑一寸一寸涼下去。

  「母親對孩子說一句話,孩子就跟著走了。不需要威脅,不需要利誘,血脈里天然的服從。」


  隱字一脈二十個少年,從小被母妃養大。母妃就是他們的「母親」。

  聚賢殿把母妃抓回去,不只是取皮、放血、切拇指。

  是把她變成了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所有她留在外面棋子的鑰匙。

  「隱五聽到了母妃的聲音?」

  楊雪衣點頭。

  「可能是錄在某種器物里的,聚賢殿有這種東西,銅管,灌入真氣和聲音,靠近目標時鬆開封口,聲音就釋放了。」

  唐長生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還有多少人會被帶走?」

  楊雪衣赤足在地磚上蹭了一下。

  「不好說。移魂引對不同人效果不一樣,意志越弱的越容易中招,意志強的能扛住。」

  「顧小山呢?」

  楊雪衣沉默了三息。

  「他是隱字一脈的頭子,跟你姐姐接觸最多,血脈烙印最深。」

  最深。

  最容易被帶走的那個。

  唐長生一腳踹開書房門,往前院沖。

  前院空地上,隱字一脈的少年們正往一塊聚,隱四清點人數。

  「主人,到了十六個。」

  二十個人,隱五不見了,隱三去了龍山還沒回來,隱六在碼頭方向,隱七被刻了字丟回來。

  十六個在眼前。

  顧小山不在。

  「小山哥什麼時候走的?」

  隱四嘴抖了一下。

  「半柱香前,屬下讓他回來,他沒應。」

  唐長生腳底下釘住了。

  半柱香。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聚賢殿的人在城北釋放了母妃的聲音,顧小山追隱五追到了聲源附近——

  他扭頭看向楊雪衣。

  楊雪衣站在廊柱邊,赤足蜷著,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認命的平靜。

  「追不回來了。」

  唐長生一拳砸在廊柱上。

  柱子沒裂,指節裂了,血從關節縫裡滲出來。

  從小到大跟在他身邊的人。灌木叢里那半個嬉皮笑臉的腦袋,每次喊「主人」的時候嘴角翹著的弧度,扒在牆頭上歪著腦袋聽令的模樣。

  不是叛變。

  是被奪走了。

  「殿下。」

  趙子常從院門口走進來,舊刀橫著,滿臉灰。他剛從碼頭趕回來,六艘船上的兵器已經全部入庫。

  看見唐長生手上的血,腳步頓了。

  唐長生把手背在身後,血順著指縫淌,滴在青石板上。

  「碼頭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三百把破罡弩全在庫房裡,弩箭三千支,一支沒少。」

  唐長生偏頭看了林豹一眼。

  林豹帶著三百黑甲兵站在前院東側,卸了甲的他們看起來跟普通士兵沒兩樣,精瘦,黝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

  「林豹。」

  「末將在!」

  「破罡弩陣,你們練到什麼程度了?」

  林豹挺了挺腰板。

  「十二人一組,三息上弦,齊射偏差不超過半尺。」

  唐長生手指在身後捏了一下。

  三息上弦。齊射偏差半尺。

  這意味著在宗師閃避的間隙里,十二支破罡弩同時射出,覆蓋一丈見方的區域——宗師躲得開一支,躲不開十二支。

  「從今天起,每天加練一個時辰。」

  林豹眼珠子亮了。

  「目標是誰?」

  唐長生沒答。

  院門外又傳來馬蹄聲。

  這回不是一匹兩匹。

  是轟隆隆的,從地面傳上來的震顫,把廊柱上的灰塵震了一層下來。

  隱四從牆頭探出半個身子,臉色變了。


  「主人!西面,大批騎兵!」

  「多少?」

  隱四扒著牆頭往外看了三息,整個人縮回來,嗓門碎了。

  「少說,一千騎。」

  唐麟。

  方硯秋說他帶兩千精騎,明天清晨到。

  提前了。

  消息永遠比腿快。唐麟在路上一定收到了京城兵變的消息,加速行軍,把兩天的路程壓縮到半天。

  兩千精騎。

  衡州城裡一千多號人,七百老兵,三百何坤的人,三百剛收編的黑甲兵,五十龍山守衛。

  兵力不到對方一半。

  但他有城牆。

  有三百把破罡弩。

  有一道還沒過期的聖旨。

  唐長生把手從身後伸出來,血在指節上凝了薄薄一層。

  「關城門。」

  何坤從後營衝出來。

  「殿下,這回關哪個門?」

  唐長生抬腳往城牆方向走。

  「四個。」

  何坤的嘴咧了一下,但沒吱聲,轉身就跑。

  城牆上。

  唐長生站在西城樓垛口後面,往下看。

  官道上煙塵沖天,一千多騎兵鋪展在平原上,旌旗獵獵,打頭那面黑底金字的旗,上面繡著一個「唐」字。

  唐麟的旗。

  在旗幟後面,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騎兵陣中央,車簾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的人。

  馬車旁邊騎著馬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高文士,八字鬍比周庸短一截。

  唐長生記得這張臉。

  上回唐麟搬糧走的時候,就是這個文士坐在牛車旁邊,建議在糧食里下毒的那個。

  馬車帘子掀開了半截。

  唐麟的臉從車廂里探出來,玄色錦袍換成了一身窄袖騎裝,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上回在刺史府後堂,他是懶洋洋靠著門框把玩墨玉扳指的閒人。

  現在這副打扮,不像藩王,倒像個領兵出征的將軍。

  唐麟仰頭看著城樓上的唐長生。

  兩個人隔著城牆對視。

  唐麟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跟上回後堂里的笑一模一樣。

  「九弟。」

  「京城出事了,你知道嗎?」

  唐長生手擱在城垛上,指節上的干血被風吹得發癢。

  唐麟又開口了。

  「五弟。」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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