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是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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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觀立了整整一天。

  屍首堆了三層,封土夯實,高出地面一丈有餘。青石碑嵌在正前方,碑面朝著山下官道的方向。

  八個大字鑿得深,老遠就能看見。

  「土匪不滅,誓不回京。」

  碑的右下角還刻了一行小字,荒州王唐長生立。

  顧小山蹲在碑前,歪著頭看了半天。

  「王爺,這字誰刻的?」

  「斷臂。」

  顧小山扭頭看了一眼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的斷臂老兵。一條胳膊,右手攥著把鑿子,指甲縫裡全是石粉。

  「一隻手刻的?」

  斷臂老兵翻了翻眼皮,沒搭理他。

  趙子常把最後一鏟土拍實,退了兩步打量整座京觀。

  「殿下,周圍三十里的告示張完了。馬達帶人跑了一上午,六個村口全貼上了。」

  唐長生點了下頭。

  該看到的人,會看到。

  不該看到的人,也會看到。

  ……

  兩匹馬從南面來。

  馬蹄踏在碎石坡上,聲響在山谷里滾了幾個來回。

  騎馬的是兩個兵卒,腰間掛著制式短刀,肩頭縫著五皇子府的暗紋。

  劉全派出來的探子。

  兩人在山腳下勒住馬。

  離京觀還有二百步,已經聞到了味道。

  走近了。

  打頭的那個兵卒看見京觀的一瞬間,手裡的韁繩鬆了。

  屍首堆成小山,封土壓得嚴嚴實實。最上面幾具露在外頭,四肢僵硬,甲片還掛在身上沒脫。

  有甲。

  這幫死人穿著甲。

  第二個兵卒從馬上跳下來,繞著京觀走了半圈。走到青石碑前停住。

  「土匪不滅……誓不回京。」

  念完了,他扭頭看同伴。

  「這九皇子是瘋了嗎?」

  打頭那個蹲下來,扒開封土邊緣露出來的一截衣角,看了兩眼。

  「布甲。不是土匪穿得起的。這他媽是正經軍甲。」

  「那更瘋了。」第二個兵卒往四周掃了一圈。碎石坡上散著幾處沒清理乾淨的血跡,灌木叢里插著斷掉的箭杆。

  打仗打的。不是一兩個人的小打小鬧,是正經交鋒。

  「本來就有人要刺殺他,他還到處招惹山賊土匪。」

  「他不怕這些惡匪也來找他麻煩?」

  第二個兵卒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去。

  「管他怕不怕,咱們趕緊回去稟報劉將軍。這事兒不小。」

  兩匹馬掉頭,往南跑。

  ……

  劉全的營地。

  篝火還沒滅,幾個兵卒靠在石頭上打盹。劉全本人躺在一塊平石上,帽子蓋著臉,鼾聲震天。

  馬蹄聲由遠及近。

  兩個探子翻身下馬,衝到劉全跟前。打頭的那個單膝跪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軍!」

  劉全的鼾聲斷了一拍,帽子從臉上滑下來。

  「嗯?」

  「雪豹山那邊,匪寨沒了。」

  劉全撐著石頭坐起來,揉了揉眼。

  「什麼叫沒了?」

  「那些土匪那麼廢物嗎?」

  「山上的匪全死了。被九皇子滅的。屍首堆成了京觀,立了碑。」

  「京觀?」

  「是。」

  「他築京觀?」

  探子點頭,咽了口唾沫。

  「上面還有字。」

  劉全的屁股從石頭上離開站了起來。

  「什麼字?」

  「土匪不滅,誓不回京。」


  營地里安靜了兩息。

  然後劉全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最後仰頭哈哈大笑,笑聲在山谷里來回撞。

  「好啊!好啊!」

  「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立京觀?還誓不回京?他以為他是誰?當年白殺神在世都沒敢說這種話!」

  幾個被笑聲吵醒的兵卒迷迷糊糊爬起來,互相看了一眼。

  劉全在篝火前來回走了幾步,越想越樂。

  「好事,大好事。他這麼一搞,周圍百里的山寨全得盯上他。什麼虎頭寨、黑風嶺、斷骨崖——哪個寨子沒被官府剿過?他豎這面旗,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搓著手,樂不可支。

  「都不用咱們動手了,那些惡匪會替五皇子殿下把事情辦妥當——」

  話說到一半。

  劉全的嘴頓住了。

  劉全扭頭看向跪著的探子。

  「你說……山上的匪全死了?」

  「是。」

  「多少人?」

  探子遲疑了一下。

  「看京觀的規模……少說兩三百。」

  劉全的笑終於從臉上掉了下去。

  兩三百。

  雪豹山上那批人,他不是不知道底細。雖然沒直接經手,但五皇子那邊遞過來的消息里提過一嘴——山上埋的不是尋常土匪,是有甲的。

  有甲。

  唐長生手底下什麼人?

  他怎麼滅的三百人?

  劉全的後背開始冒涼氣。

  他轉身看向徐公公。

  這老閹人在笑。

  劉全一把抓住探子的肩膀,聲調劈了。

  「他哪來的兵?哪來的人?塢堡一戰他傷了多少?補了多少?路上有沒有接應?說!」

  探子被他攥得齜牙。

  「將、將軍,屬下就遠遠看了一眼京觀,沒敢靠太近……」

  「廢物!」

  劉全把探子推了個趔趄。

  他原地轉了兩圈,腦子裡那根弦越繃越緊。三百個有甲的人被滅了。唐長生不但沒死,還立了京觀、刻了碑、張了告示。

  這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做派。

  這是一個站穩了腳跟的人,才敢做的事。

  劉全猛地抬頭。

  「傳我的令!」

  所有兵卒齊刷刷看過來。

  「即刻出發!所有人收拾行裝,一炷香之內上路!」

  一個兵卒嘟囔了一聲。

  「將軍,不是說不急——」

  「急你媽!」

  劉全一腳踹翻腳邊的粗瓷酒碗,碗在石頭上碎成三瓣。

  「三千兩銀票還在我手上!內務府調撥函也在!他要是在荒州站住了腳,回頭問朝廷要說法,第一個問的就是——錢呢?」

  他一把扯過腰間的佩刀,刀鞘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那時候掉腦袋的不是他,是我!」

  營地瞬間炸了鍋。兵卒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滅火堆、拆帳篷、牽馬備鞍。

  徐公公慢悠悠從草堆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將軍這就對了嘛。」

  他笑眯眯地把包袱甩到肩上,邁著不緊不慢的碎步往馬匹那邊走。

  經過劉全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雜家多嘴一句。」

  劉全沒好氣地瞪他。

  「那三千兩銀票,將軍路上可別弄丟了。」

  劉全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徐公公已經走遠了,

  遠處,一個兵卒牽馬經過,低聲跟同伴嘀咕。

  「將軍剛還說不急呢,這臉變得也太快了。」

  「閉嘴。沒看見他那張臉嗎?綠的。」

  一炷香後,十二騎捲起一路煙塵,往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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