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虎毒不食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皇宮。御書房。

  乾皇站在窗前,硃筆擱在案上,墨跡還沒幹。

  身後的李公公弓著腰,手裡捧著一份剛送進來的密報,大氣不敢出。

  「狗奴才。」

  「小九怎麼樣了。」

  「回陛下,九殿下已經出城了。」

  頓了一下。

  「只有五皇子和左丞相相送。」

  「朝中文武百官呢?」

  「都……沒有出門。」

  「他們都在猜朕的心思。」

  李公公不敢接話。

  「但他們能猜得到嗎?」

  「去送送小九又如何。」

  「都說虎毒不食子。」

  「朕難道還不如畜生有情有義嗎?」

  李公公的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這話沒法接。說是,那是罵陛下。說不是,那更是罵陛下。

  他連忙把腰彎得更低,把手裡的密報往前遞了半寸。

  「陛下,還有一事——」

  「五皇子在九殿下赴荒州的路上,布下了天羅地網。」

  「小九能不能活。」

  「就看他的命夠不夠硬了。」

  「這一次。」

  乾皇重新走回御案後面坐下,翻開一本奏摺,硃筆蘸了蘸墨。

  「希望那些前朝餘孽能跳出來。」

  「讓朕一網打盡。」

  李公公的腦子轉了一圈。前朝餘孽。陛下真正想釣的魚,不是唐昊,也不是路上那些伏兵——是藏在暗處、借著皇子爭鬥冒頭的那批人。

  九殿下是餌。

  活餌。

  李公公把這個念頭咽進肚子裡,臉上什麼都沒露。

  「還有一事。」

  「五皇子曾派人去見左丞相。」

  「想拉攏蘇玄一起……對九殿下動手。」

  乾皇的硃筆劃了一個圈,頭都沒抬。

  「蘇玄沒同意。」

  不是問句。

  李公公心頭一跳。陛下連這個都清楚?

  「是,蘇玄拒絕了。」

  乾皇擱下筆,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李公公一眼。

  「狗奴才,你可知蘇玄為何沒同意?」

  他當然知道。蘇玄在朝堂上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皇子之間的爭鬥是皇權鬥爭,外人伸手進去,咬贏了沾一身血,咬輸了粉身碎骨。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說了,就搶了陛下的台。

  「陛下,老奴愚鈍,不知。」

  乾皇嘴裡哼了一聲。

  「因為皇權鬥爭,各憑本事。」

  「龍子之間的爭鬥,他一個臣子參與進來。」

  「不是找死嗎?」

  李公公連連點頭,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

  「陛下聖明!」

  乾皇沒搭理他這句馬屁。

  把目光看向了窗外,看向楊貴妃那片宮牆的方向。

  「虎毒不食子。」

  「可你……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這句話聲兒極輕,幾乎是嘟囔出來的。

  但李公公離得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太監的脊背僵了一瞬。全身的血往腳底沉。

  有些事情,知道跟不知道之間,差的是一條命。

  李公公連忙裝做沒聽見。

  什麼都沒聽到。

  乾皇掃了他一眼,沒追問。

  沉默了約莫十息。

  「狗奴才。」

  「在!」

  「將荒州王的大印、王袍、儀仗。」


  乾皇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絹帛上落了三個字。

  「送過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

  大印。王袍。儀仗。

  九殿下封荒親王,旨意一個月前就下了,但這三樣東西一直壓在內務府沒發。沒有大印,到了荒州名不正言不順。沒有王袍,跟流放的犯人沒區別。沒有儀仗,地方官員連行禮的規格都定不了。

  卡了整整一個月。

  現在人剛出城,皇帝忽然鬆了口。

  「陛下,這三樣東西……是派人送到荒州去,還是……」

  「路上送。」

  乾皇頭也不抬。

  「讓他在路上就拿到。」

  李公公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邊上,又被叫住了。

  「走快些。」

  李公公的腳步驟然加快了三分,小碎步跑出了御書房的門廊。

  官道上。

  蘇玄的馬車朝京城方向駛回去,車輪軋過路面,顛得車廂里的茶盞叮叮噹噹響。

  老頭兒坐在車廂里,沒喝茶。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幾十年了。他在朝堂上見過太多人說漂亮話。新科進士放榜那天個個意氣風發,「為蒼生」「為社稷」說得山響,不出三年,一半的人學會了跪,另一半學會了騙。

  漂亮話誰都會說。

  但那個年輕人站在城門口說這四句話的時候,通身上下透出來的東西不對勁。

  不是書生意氣,不是少年人的熱血上頭。

  二十歲的人,說出這種話應該激動、應該拍胸脯、應該恨不得指天發誓。

  他沒有。

  之前在朝堂上,已經悟了王道。

  今日城門口這四句,已經不是王道了。

  是聖道。

  王道治一國,聖道治萬世。

  之前悟了王道,現在又悟了聖道。

  蘇玄從袖子裡把那張發黃的畫紙摸出來,在手裡捏了一會兒。畫上的小女孩沖他笑,缺了一顆門牙。

  他把畫紙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年輕時候寫的,筆鋒還沒磨圓。

  「此女若嫁明主,蘇家可延百年。」

  當年寫這行字的時候,不過是一個父親的妄想。私生女,連族譜都上不了的孩子,哪來的明主可嫁。

  蘇玄把畫紙疊好,塞回袖子裡。

  莫非傳說中的那個預言……

  車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車夫勒住韁繩,馬車晃了一下停住。

  「丞相大人!」

  一個灰袍文吏從馬上翻下來,跑到車窗旁邊,壓著嗓子。

  「五皇子府剛傳出來的消息——」

  「五殿下回府之後,砸了書房裡所有的瓷器。」

  「無事,繼續回府吧。」

  五皇子府。

  書房裡的碎瓷片還沒掃乾淨,唐昊又坐回了椅子上。

  福全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都準備好了嗎?」

  福全彎腰。「準備好了。保證讓他十死無生。」

  「行,此事結束後重重有賞。」

  前院傳來腳步聲。一個青袍幕僚快步繞過影壁,在門檻外單膝跪下。

  「殿下,宮裡傳來消息——陛下說要給九殿下送大印、王袍、儀仗。」

  唐昊歪著頭想了幾息。

  大印。

  大印壓了一個月沒發,現在人剛出城,老頭子忽然鬆了口。

  什麼意思?

  是試探,還是真心疼那個廢物?

  不重要。

  「無妨。」唐昊把碎瓷片彈到地上。「陛下要送,那就讓他送。把送東西的禁軍換成咱們的人。」


  幕僚抬起頭。「換人?」

  「我早就打點好了,就說禁軍調度緊張,換一批人護送。」唐昊從椅子上站來「讓他們慢點走。」

  「等九弟死了,東西自然就是我們的了。」

  幕僚磕了個頭,退出去了。

  福全沒再說話,彎腰退了下去。

  唐昊一個人站在書房裡。

  通房丫鬟。

  那個廢物竟然敢當著他的面說要把完顏玉娜抓來做通房丫鬟。

  死人是說不了大話的。

  官道。

  午時三刻,車隊走了大半個上午。

  唐長生騎在馬上,眯著眼往前看。道路兩旁的樹越來越稀,地勢緩緩抬高,遠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土黃色的方形建築,墩在道邊的高地上。

  馬達從前面折返回來,勒住韁繩。

  「殿下,前方五里地有個塢堡,廢棄的,但牆還算完整。」

  趙子常從後面策馬趕上來。「我們要不要起鍋做飯,修整一下再出發?」

  唐長生的視線在那座塢堡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

  十里地。八百老卒走了一上午,有些人步子已經慢下來了。

  「可以。」

  「不止在那吃飯,還要在那睡覺。明日再出發。」

  馬達愣了。「明日再出發?」

  趙子常也偏過頭來。「殿下,這才走了半天,天黑前至少還能趕三十里。」

  「我們的兵都是老兵,趕路太急對他們的傷不利。」唐長生打斷他。「有些人的骨頭才接好,顛一天就白治了。」

  趙子常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馬達撓了撓後腦勺,撥馬往前面去傳令了。

  消息是一個接一個往後傳的。

  隊列里的老卒們頭先是沒什麼反應——長官讓停就停,當兵的不問為什麼。

  但後面的話也跟著傳開了。

  說荒親王怕他們走急了傷口裂開。

  前排那個拖腿的老卒腳步頓了一下。他扭過頭看了一眼騎在馬上的唐長生,又趕緊轉回去。

  眼眶紅了一圈。

  中間偏後的位置,一個瘸了右腿的老卒直接停了下來,杵著槍桿子沖前面喊。

  「殿下!我等能趕路!日行千里都不在話下!」

  旁邊幾個老卒跟著嚷起來。「就是!殿下別擔心我們!」

  「我這腿硬著呢,再走三天都沒事!」

  唐長生回過頭。

  「哈哈,好,我相信你們個個都能日行千里。」

  老卒們的胸膛挺了起來,幾個人咧著嘴笑。

  唐長生收回視線,聲兒放低了些。

  「其餘的,等進堡再說。」

  趙子常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八百個糟老頭子,被這麼輕飄飄幾句話一撩,跟換了一批人似的。

  腰杆直了,步子齊了,連那些拖著殘腿的都把胸脯挺了起來。

  塢堡不大,四面土牆圍著一個院子,能塞下千把人。

  唐長生進去轉了一圈,指了幾個方位讓馬達安排紮營。老卒們卸下裝備,生火做飯,炊煙從堡牆上方升起來。

  蘇沐澄的馬車停在堡內西角。翠微帶著死士在四周布了暗哨。

  吃過飯,天色開始暗。

  唐長生進了塢堡二層的一間屋子。蘇沐澄已經在裡面了,翠微搬了個矮凳守在門外。

  屋裡沒點燈,就著窗縫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暮光。

  蘇沐澄坐在一張破桌前面,手指搭在膝蓋上。

  「夫君,現在可以說為什麼停了吧。」

  唐長生把門帶上,拉了張凳子坐到她對面。

  「你猜。」

  蘇沐澄沒搭理他這茬。

  「我五哥。」唐長生的語氣收了玩笑。「今天一大早跑來送行,說的那些話——半句是噁心我,另外半句是在拖時間。」


  「他在前面布了人。」

  「不止布了人。」唐長生往後一靠,一條腿架在另一條上面。「他做事喜歡下重手,上次派七個死士來殺我,這回肯定翻倍。」

  「我們筋疲力盡地趕到那,正好撞進口袋裡。」

  蘇沐澄沉默了片刻。

  「想不到你還懂排兵布陣。」

  「我會的多呢。」唐長生歪著頭看她。「不信你可以試試。」

  蘇沐澄的耳根微微泛了點顏色,把頭扭向窗戶方向。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呂安推門進來,後面跟著趙子常、馬達、周紀。

  屋裡一下子擠了。

  唐長生先看呂安。「我讓你在城裡找的工匠,怎麼樣了?」

  呂安搓著手,臉上帶著點為難。「回殿下,小的只找到了十幾位。」

  「底子都乾淨嗎?」唐長生的語速快了半拍。「別讓東宮那位和皇上的人混進來了。」

  呂安連忙點頭。「我都做了調查,一個一個查過的。底子全乾淨,都是活不下去的老工匠,沒有靠山,沒有背景。」

  「好。待會兒帶他們來找我。」

  呂安應了一聲退出去。

  唐長生從懷裡摸出幾張摺疊的紙,抖開,鋪在桌面上。

  「子常,馬達,周紀。」

  三個人湊上來。

  圖紙。

  上面畫著堡壘的剖面圖,標註了箭塔位置、壕溝走向、拒馬擺放的間距。

  馬達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帶兵十幾年,見過不少防禦工事的圖紙。兵部的匠作監畫出來的都沒這麼細。

  馬達把腦袋湊到燈下使勁看了半天,手指頭在圖紙上一個標註為「交叉射界」的位置戳了戳。

  「這個……殿下,這要是建起來,五十個弓手能封住整面坡。」

  周紀的視線死死鎖在圖紙右下角那個連環拒馬陣的設計上。三層拒馬交錯布置,中間留了一條窄道——不是讓人走的,是讓人以為能走,一進去就被兩側的箭塔封死。

  「按上面的內容來做防禦工事。到了荒州會用得上。」

  三個人的下巴線繃緊了。

  「是,殿下。」

  三個人收好圖紙,魚貫而出。

  走出塢堡二層的樓梯,拐過一道土牆,確認周圍沒人了,周紀才開口。

  「剛才殿下說怕太子和陛下的人混進來,怎麼唯獨漏了五皇子?」

  馬達接過話頭,拿槍桿子點了點周紀的腦門。

  「笨。」

  「五皇子太自信了,自信到覺得自己能在路上直接殺了荒州王。哪有精力來偷技術?」

  周紀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二樓。

  蘇沐澄還沒走。

  她站在桌前,手指按在圖紙鋪過的位置上,桌面還殘留著墨線壓出來的淺痕。

  「這些圖紙……是你自己畫的?」

  唐長生正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堡牆上的暗哨布置。

  「嗯。」

  「什麼時候畫的?」

  「這一個月。」

  蘇沐澄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嫁過來才一天,她已經數不清這個人身上藏了多少東西了。

  堡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搖。

  唐長生回過頭。

  「王妃,你父親今天跟我打了個賭。」

  蘇沐澄抬眼。

  「他說如果我能在荒州站住腳,蘇家傾盡全力輔佐。」唐長生說道。

  「你信不信?」

  堡牆外突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鳥鳴。

  翠微的暗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