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破
第二天的西安來的是楊鶴的回信。
這一次不是轉遞的，是楊鶴本人的快馬，跟上一封隔了四天。
漆筒上貼著」急」字條，蠟封是楊鶴私印的印痕。
林禾拆開的時候手指微微發緊，信紙抽出來的瞬間他先看了一眼落款——楊鶴回來了。
信上寫得很乾脆：「兵務房王秉衡代署之文已撤回，你收到此信之時三邊總督衙門的公文已在路上。趙家兵器案由兵務房直接接管，所有物證人證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干預。」
信的下半段寫著另一件事，筆跡比上半段密了一些：「鄭懷仁之事已有眉目，你截獲的那批趙家往洛川方向運送的文書已在案。」
「兵務房派員後日到延安府，屆時連同趙洪範和城外倉兵器一併移交。」
林禾把信看完擱在案面上。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照在信紙上，墨跡在日光里顯得很黑。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棗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微微晃動著，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
後日，兵務房的人後日到延安府。
他還要撐兩天。這兩天裡鄭懷仁那邊的動作不會停，他已經通過姓錢的幕僚來催過解封，也通過范師爺的糧攤子在城裡鋪了另一條路。
剩下的兩天裡他還會做什麼，林禾不知道，但能猜到不會甘心坐著等。
當天下午他讓劉鐵柱把城防的哨位加了一輪，城牆上的火銃手從兩班輪值改成三班。
左光先把軍械庫里最後一批鐵箭頭分到了城牆上，庫房徹底空了。
高傑的騎兵營在城門口內側待命，馬餵了足料的草料，鞍具都上了油。
那天傍晚天擦黑的時候，府衙那邊送來了一封鄭懷仁的手書。
這一次的筆跡比之前緊了些，措辭還是客氣的：
」聞西安有公文將至，趙家之事將移交上辦。」
「林都司連日辛勞，府衙明日備薄酒一席，不知林都司能否賞光？」
林禾把信看了兩遍，兵務房的人後日到，鄭懷仁明天想請他喝酒。
這頓酒可以是最後的客氣，也可以是最後的試探。
他把信收進鐵皮匣子裡，讓送信的人回去回話說「明日得空必去赴約」。
......
第二天午後林禾去了府衙。
鄭懷仁在花廳里擺了菜，菜不多，五碟菜一壺酒，碗筷擺了兩副。
他站在花廳門口等著，見林禾進門迎了兩步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但眼睛裡的光斂得很深：
」林都司請坐!」
兩人落座。
鄭懷仁斟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林禾面前，自己端了另一杯舉起來：
」林都司在延安府這幾個月，城防穩固、糧市安定、城外回遷戶安置也妥帖。本府雖到任不久，但林都司的才幹看在眼裡。這一杯，算是本府一點心意。」
林禾端起酒杯喝了，酒不錯，入口柔，不辣。
鄭懷仁也喝了，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兩人吃了大約兩刻鐘，說的都是些場面話。
城外回遷戶的春耕準備得怎麼樣了，城牆修繕之後要不要再查一遍，馬蓮河那邊的渡口今年能不能通船。
鄭懷仁沒有提趙家的事，沒有提兵器案，沒有提西安來的公文。他像是真的只是請林禾來吃一頓便飯。
林禾也沒有提，吃飯、喝酒、回答鄭懷仁問的那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酒過三巡之後鄭懷仁站起來送客，送到花廳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隨便聊的：
」林都司，趙家那間鋪子開了十幾年了，城裡的百姓都認他。案子查完如果沒事了，鋪子還是要開下去的。到時候城外回遷戶的口糧還得有人管。」
林禾在花廳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鄭懷仁一眼：」案子查完如果沒事了，鋪子自然就開了。怎麼開、誰管、城外回遷戶的口糧怎麼供，到時候再說。現在案子還沒查完。」
鄭懷仁點了點頭，面上還是那副笑，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些：」林都司說的是，案子沒查完，什麼都不好說。後日西安來人了，本府也會配合查辦。」
林禾拱了拱手出了府衙。
走出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府衙門前的巷子裡很安靜，石板路面上落了幾片榆錢，被風從牆外吹進來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府衙的院牆，青灰色的瓦頂在夕光里泛著一層暗金色，然後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他坐在都司衙門正堂里，把鐵皮匣子裡所有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趙洪範翻供前的口供抄本，賀虎的暗帳，東面小路上截獲兵器的記錄，城外倉查獲兵器的清單，左光先撿到的那封信，賀虎截獲的油布包文書。
一樣一樣理清楚，用一個牛皮紙袋裝了，口用蠟封了，在封口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弄完這些已經很晚了。
他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四月底的潮氣，不涼了。
遠處城頭換崗的梆子聲響起來，三長兩短，穿過夜空傳進院子裡。
聲音清晰，像是比前幾天離得近了一些。
他合上眼等著天亮。楊鶴的人後天到，鄭懷仁這頓酒喝完了，該說的話已經說盡了，下面就是走流程的事了。
但他沒有睡著，黑暗裡睜著眼躺著，聽著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過。
棗樹的葉子在風裡響一陣停一陣，像是有人在翻著一本很厚的書，翻過去又翻回來，一直翻到天邊開始泛白。
天亮之後，城裡一切如常。
城門照常開，鋪子照常卸門板，街面上買菜挑擔的人來來往往。
趙家鋪子門板開著但沒有糧賣，夥計坐在櫃檯後面發呆。
范師爺的糧攤子在街尾又擺了出來，價錢比昨天又降了一文，排隊的人多了起來。
林禾站在城牆上看了半個時辰，看到排隊的人從街尾排到了巷口，有人提著布袋從隊尾往前張望著。
劉廣義的平價糧也在賣，價錢跟范師爺的攤子持平。
兩條糧路同時在城裡開著，價錢一樣，百姓挑近的買。
范師爺那邊的人見劉廣義的價錢跟上了，把價牌又撤回去換了新的，漲回了兩文。
劉廣義沒有跟，維持原價。
范師爺的攤子前面排隊的人又少了一些。
中午的時候左光先從軍械庫過來了一趟，站在正堂門口說庫房空了，弓弦和鐵箭頭全部發完，剩下的只有幾把修刀和半桶桐油。
林禾問了一句「洛川那邊有沒有動靜」，左光先搖頭說城外斥候沒有報，但賀虎的暗哨還在東面小路和南面官道上守著。
當天下午石頭從牲口司回來了一趟，說牲口司的帳目理完了，驛馬的數量跟冊子上對得上。
又說今天早上看到姓錢的幕僚從府衙後門出來往城外走了，手裡沒拿東西，但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信件。
林禾讓石頭去告訴賀虎，姓錢的出城了，讓他的人跟著。
傍晚的時候賀虎回來報信，說姓錢的出了城門往南走了大約十里地，在路邊跟一個人碰了面，說了不到一盞茶的話就折返了。
碰面的人穿著灰衣裳，腰間別著短刀，像是趙家城外倉之前用過的那個押送人。
姓錢的和灰衣人碰面之後各走各路，灰衣人繼續往南，姓錢的回了城。
」姓錢的出城跟人碰面，這個事記下來。」
林禾說，」日期時間地點，記在暗帳里。」
賀虎應了，拿了粗紙在偏院石桌上添了幾筆。
這一次不是轉遞的，是楊鶴本人的快馬，跟上一封隔了四天。
漆筒上貼著」急」字條，蠟封是楊鶴私印的印痕。
林禾拆開的時候手指微微發緊，信紙抽出來的瞬間他先看了一眼落款——楊鶴回來了。
信上寫得很乾脆：「兵務房王秉衡代署之文已撤回，你收到此信之時三邊總督衙門的公文已在路上。趙家兵器案由兵務房直接接管，所有物證人證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干預。」
信的下半段寫著另一件事，筆跡比上半段密了一些：「鄭懷仁之事已有眉目，你截獲的那批趙家往洛川方向運送的文書已在案。」
「兵務房派員後日到延安府，屆時連同趙洪範和城外倉兵器一併移交。」
林禾把信看完擱在案面上。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照在信紙上，墨跡在日光里顯得很黑。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棗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微微晃動著，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
後日，兵務房的人後日到延安府。
他還要撐兩天。這兩天裡鄭懷仁那邊的動作不會停，他已經通過姓錢的幕僚來催過解封，也通過范師爺的糧攤子在城裡鋪了另一條路。
剩下的兩天裡他還會做什麼，林禾不知道，但能猜到不會甘心坐著等。
當天下午他讓劉鐵柱把城防的哨位加了一輪，城牆上的火銃手從兩班輪值改成三班。
左光先把軍械庫里最後一批鐵箭頭分到了城牆上，庫房徹底空了。
高傑的騎兵營在城門口內側待命，馬餵了足料的草料，鞍具都上了油。
那天傍晚天擦黑的時候，府衙那邊送來了一封鄭懷仁的手書。
這一次的筆跡比之前緊了些，措辭還是客氣的：
」聞西安有公文將至，趙家之事將移交上辦。」
「林都司連日辛勞，府衙明日備薄酒一席，不知林都司能否賞光？」
林禾把信看了兩遍，兵務房的人後日到，鄭懷仁明天想請他喝酒。
這頓酒可以是最後的客氣，也可以是最後的試探。
他把信收進鐵皮匣子裡，讓送信的人回去回話說「明日得空必去赴約」。
......
第二天午後林禾去了府衙。
鄭懷仁在花廳里擺了菜，菜不多，五碟菜一壺酒，碗筷擺了兩副。
他站在花廳門口等著，見林禾進門迎了兩步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但眼睛裡的光斂得很深：
」林都司請坐!」
兩人落座。
鄭懷仁斟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林禾面前，自己端了另一杯舉起來：
」林都司在延安府這幾個月，城防穩固、糧市安定、城外回遷戶安置也妥帖。本府雖到任不久，但林都司的才幹看在眼裡。這一杯，算是本府一點心意。」
林禾端起酒杯喝了，酒不錯，入口柔，不辣。
鄭懷仁也喝了，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兩人吃了大約兩刻鐘，說的都是些場面話。
城外回遷戶的春耕準備得怎麼樣了，城牆修繕之後要不要再查一遍，馬蓮河那邊的渡口今年能不能通船。
鄭懷仁沒有提趙家的事，沒有提兵器案，沒有提西安來的公文。他像是真的只是請林禾來吃一頓便飯。
林禾也沒有提，吃飯、喝酒、回答鄭懷仁問的那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酒過三巡之後鄭懷仁站起來送客，送到花廳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隨便聊的：
」林都司，趙家那間鋪子開了十幾年了，城裡的百姓都認他。案子查完如果沒事了，鋪子還是要開下去的。到時候城外回遷戶的口糧還得有人管。」
林禾在花廳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鄭懷仁一眼：」案子查完如果沒事了，鋪子自然就開了。怎麼開、誰管、城外回遷戶的口糧怎麼供，到時候再說。現在案子還沒查完。」
鄭懷仁點了點頭，面上還是那副笑，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些：」林都司說的是，案子沒查完，什麼都不好說。後日西安來人了，本府也會配合查辦。」
林禾拱了拱手出了府衙。
走出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府衙門前的巷子裡很安靜，石板路面上落了幾片榆錢，被風從牆外吹進來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府衙的院牆，青灰色的瓦頂在夕光里泛著一層暗金色，然後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他坐在都司衙門正堂里，把鐵皮匣子裡所有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趙洪範翻供前的口供抄本，賀虎的暗帳，東面小路上截獲兵器的記錄，城外倉查獲兵器的清單，左光先撿到的那封信，賀虎截獲的油布包文書。
一樣一樣理清楚，用一個牛皮紙袋裝了，口用蠟封了，在封口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弄完這些已經很晚了。
他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四月底的潮氣，不涼了。
遠處城頭換崗的梆子聲響起來，三長兩短，穿過夜空傳進院子裡。
聲音清晰，像是比前幾天離得近了一些。
他合上眼等著天亮。楊鶴的人後天到，鄭懷仁這頓酒喝完了，該說的話已經說盡了，下面就是走流程的事了。
但他沒有睡著，黑暗裡睜著眼躺著，聽著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過。
棗樹的葉子在風裡響一陣停一陣，像是有人在翻著一本很厚的書，翻過去又翻回來，一直翻到天邊開始泛白。
天亮之後，城裡一切如常。
城門照常開，鋪子照常卸門板，街面上買菜挑擔的人來來往往。
趙家鋪子門板開著但沒有糧賣，夥計坐在櫃檯後面發呆。
范師爺的糧攤子在街尾又擺了出來，價錢比昨天又降了一文，排隊的人多了起來。
林禾站在城牆上看了半個時辰，看到排隊的人從街尾排到了巷口，有人提著布袋從隊尾往前張望著。
劉廣義的平價糧也在賣，價錢跟范師爺的攤子持平。
兩條糧路同時在城裡開著，價錢一樣，百姓挑近的買。
范師爺那邊的人見劉廣義的價錢跟上了，把價牌又撤回去換了新的，漲回了兩文。
劉廣義沒有跟，維持原價。
范師爺的攤子前面排隊的人又少了一些。
中午的時候左光先從軍械庫過來了一趟，站在正堂門口說庫房空了，弓弦和鐵箭頭全部發完，剩下的只有幾把修刀和半桶桐油。
林禾問了一句「洛川那邊有沒有動靜」，左光先搖頭說城外斥候沒有報，但賀虎的暗哨還在東面小路和南面官道上守著。
當天下午石頭從牲口司回來了一趟，說牲口司的帳目理完了，驛馬的數量跟冊子上對得上。
又說今天早上看到姓錢的幕僚從府衙後門出來往城外走了，手裡沒拿東西，但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信件。
林禾讓石頭去告訴賀虎，姓錢的出城了，讓他的人跟著。
傍晚的時候賀虎回來報信，說姓錢的出了城門往南走了大約十里地，在路邊跟一個人碰了面，說了不到一盞茶的話就折返了。
碰面的人穿著灰衣裳，腰間別著短刀，像是趙家城外倉之前用過的那個押送人。
姓錢的和灰衣人碰面之後各走各路，灰衣人繼續往南，姓錢的回了城。
」姓錢的出城跟人碰面，這個事記下來。」
林禾說，」日期時間地點，記在暗帳里。」
賀虎應了，拿了粗紙在偏院石桌上添了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