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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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懷仁那場茶喝完之後,府衙那邊安靜了將近半個月。

  安靜的意思是鄭懷仁的公文照常來,但都是些日常事務。

  城東官道上的路標要換新的、城外幾個莊子要統計回遷戶數、春耕之前要報備各處的耕牛存欄。

  每一件都在都司衙門的職責範圍里,但每一件都輕飄飄的,像是有人在往水裡丟石子,一粒一粒丟著卻不在乎沉不沉。

  林禾沒有掉以輕心。

  賀虎的人還在城北巷子那戶人家外面蹲著,趙家城外那處倉的圍牆根底下也還有兩個暗哨。

  左光先每三天把軍械庫的清單理一遍送到都司衙門,高傑的騎兵營每天下午在校場跑兩個時辰,張康那五個人臨時進了石頭的牲口司幫忙。

  石頭剛接手牲口司沒多久,帳目和牲口名冊還在理順。

  三月最後那天,賀虎在北面官道上的人遞了一個消息回來:

  綏德方向有流寇活動的跡象,人數不明,但有人在綏德以南的塬樑上看到了大股人馬的路過痕跡,草叢被踩倒了一片,綿延好幾里地。

  林禾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都司衙門跟左光先核對一批新到的弓弦。

  左光先拿著弓弦繃了繃試彈性,抬頭看了林禾一眼:」綏德那邊離延安府隔著兩百里地,就算往南走也是往米脂方向去的。大人,不知米脂那邊防務你是怎麼安排?」

  」王斗的人在那邊守著,一百人。」林禾把弓弦從桌上收起來擱進旁邊的木箱裡,」是洛川方向有動靜嗎?」

  賀虎搖了搖頭:」洛川那邊的眼線沒有傳新的消息回來。但綏德那邊的痕跡不像是過路的,倒像是有人在那附近盤桓了一陣子才走。」

  左光先把弓弦的繃勁試完最後一把放回箱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人,流寇在綏德附近活動,要麼是往北打榆林鎮,要麼是往南打米脂。」

  「往北打榆林鎮的話跟咱們沒關係,如果往南打米脂的話,米脂只有一百人,不得不提防!」

  林禾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綏德方向的消息讓他心裡緊了一下,但緊歸緊,手裡的牌還得一張一張出。

  他讓賀虎把綏德方向的人手再加一倍,把流寇的動向摸清楚,又讓拴柱從米脂回了一封信,確認火路堡的防禦工事有沒有問題。

  拴柱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說米脂縣城防正常,王斗人那邊已經加了夜哨,鐵料和煤都夠。

  信末尾說了一件別的事,趙家在米脂那間雜貨鋪重新開門了。

  孫掌柜已經從延安府回去了,但鋪子裡的貨架上多了幾樣以前不賣的南貨,像是從外地進來的。

  林禾把信看完放進了鐵皮匣子。

  孫掌柜從延安府回去了,還帶了一批南貨回米脂。

  趙家在延安府和米脂之間的商路應該已經通了,但通的是什麼樣的路,賀虎的人還沒有摸到。

  三月底最後一天,鄭懷仁又讓人送來了一封手書。

  這一次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一行字:」春耕在即,府城耕牛不足,已著人往榆林鎮購牛,林都司若有所需可一併報來。」

  林禾看了把手書收了起來,沒有回。

  耕牛的事是牲口司管的。

  石頭剛接手牲口司,正缺一批耕牛來充實府城的驛馬牛棚。

  鄭懷仁這封手書表面上是好意,但林禾知道他在拉攏石頭。

  明知道石頭是他林禾的人,鄭懷仁繞開他直接向牲口司示好,就是故意噁心他!

  他沒有給石頭下達什麼指令,也沒有攔著石頭上報耕牛的缺額。

  鄭懷仁那邊要往牲口司送牛就讓他送,牛進了延安府的棚里,不管是誰送的都是延安府的東西。

  四月初二那天,賀虎在外面盯了一夜之後回來,臉上的倦色掩不住,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站在偏院的石桌邊打了個呵欠,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才開口說話:

  」趙家城外那處倉昨天夜裡又動了。」

  」不是往外送,是往裡進!一輛車從南面官道上來的,走的夜路沒有點燈。」

  」車裡裝的什麼看不清楚,但車身吃重很深,比拉糧的沉。守倉的人開側門接的車,進了倉之後車就沒有再出來。」


  」車上都是些什麼人?」林禾皺起眉頭。

  」趕車的是個生面孔,不是趙家常用的那幾個馱夫。頭戴一頂草帽壓得很低,臉沒看清。但車進倉之後那個趕車的人沒有再出來,像是留在了倉里。」

  一輛車從南面官道來的,深吃重,生面孔趕車,車進倉後人沒出來。

  林禾站起來走到偏院牆邊往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南面官道在遠處彎了一道彎消失在塬梁之間,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賀虎叫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這兩天把城外倉周圍的路口都看住。

  賀虎走了之後,林禾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

  趙家城外那處倉從城北巷子的事之後安靜了好些天,現在突然又動了,進的東西是走南面來的。

  南面是洛川方向,那邊有流寇。

  趙家的倉里進的東西跟賊寇有沒有關係他想過,但一直覺得趙洪範一個糧商不至於跟流寇扯上。

  可那輛深吃重的車和生面孔的趕車人讓他心裡又翻了一下。

  當天下午劉廣義從莊子上過來了一趟,說城外那些莊子的回遷戶最近安定下來了,地里的活開始動了,有幾戶人家已經在地里翻土準備春播。

  他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

  」何守業昨天讓人帶了句話來,說趙洪範最近沒有再去城北找他!」

  「但他鋪子裡那個借出去幫忙的夥計今天回來了,衣服換了新的,靴子上沾的泥不是延安府的土。」

  」不是延安府的土,是什麼土?」林禾馬上問。

  劉廣義在門口站住了,回頭說了一句:」何守業說是紅土。延安府這一帶的地都是黃沙土,泛灰泛白,紅土是洛川那邊的。」

  果然!

  趙家從洛川方向連夜拉了東西進倉,車進了倉人沒出來,何守業的夥計回來的時候靴子上沾了紅土。

  趙洪範跟洛川方向確實有來往,不是一般的商貨往來,是做得很隱秘的路子。

  當天夜裡他讓賀虎把城外倉周圍的暗哨加到了三個,三班輪值,一刻不停地盯著。

  南面官道的出口處也安排了一個人,從塬梁高處往下看官道上的動靜。

  四月初四,賀虎的暗哨回報:城外倉那輛深吃重的車又動了,還是夜裡出的倉,車上的吃重明顯輕了。

  車往南面官道方向走了,跟來的時候同一條路,趕車人換了一個。

  但換的人上車之前,守倉的趙家人交了一卷東西過去,像是信。

  林禾把這幾天的信息串在一起,心裡隱約浮出了輪廓,但還缺一塊拼圖。

  趙家城外倉跟洛川之間有定期往來,車進車出,運貨也送信。

  趙家在延安府跟洛川之間有一條不為人知的通道。

  這條通道是趙洪範自己走的路子,還是鄭懷仁讓趙家走的路子,他暫時看不清楚。

  但這已經足夠讓他把賀虎的人再往南面官道方向推進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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