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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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走了之後第三天,城牆修繕工地換了人。

  原本趙家派來的那些老弱民夫被替下去的時候,幾個老漢還蹲在牆根底下曬了兩天太陽。

  後來發現連曬太陽都沒人管了,才陸續散了。

  劉鐵柱從駐軍里抽了一百人上工地,米脂那邊又調了五十個工匠過來,領頭的是個姓趙的老頭,在米脂銃坊隔壁幹了三年土建活。

  他拿著線繩吊了塊石子當鉛垂蹲在豁口邊上看了半柱香,站起來朝後面喊了一聲「地基要重夯」,一群人就散了開來。

  夯土的聲音從那天起就沒斷過。

  一杵一杵砸下去,悶沉沉地從牆基傳到城頭,站在城牆上能感覺到腳底下微微發顫。

  趙老頭每天在牆根底下走三趟,手裡捏著一根木尺量夯層的厚度,看到哪一段薄了就讓人補。

  劉鐵柱從工地下來的時候渾身都是灰,眉毛白了一截,在城牆根底下撣了半天才把鼻孔里的灰擤乾淨。

  林禾算過,趙家那些民夫半個月夯了不到一丈,駐軍加上米脂工匠四天夯了一丈二。

  他從城牆上下來往城門方向走,路過趙家鋪子分號的時候看了一眼。

  夥計端著簸箕在門口揚豆子,豆子落回簸箕里碎碎響。門口的價牌換了新的,寫著回遷戶憑路引買平價糧每斗廉兩文。

  幾個莊戶人提著布袋從裡面出來,一個老漢在門口把布袋在肩上掂了掂,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那人沒搭腔,彎腰系布袋口上的繩子。

  林禾沒有停步。

  當天下午劉廣義托人帶了一張紙條來,紙是裁過的邊角料,上面用細筆寫了幾個字:「平價糧之利不在糧,在人。」

  林禾看完了卷了卷塞進香爐里燒了。

  灰燼塌下去泛著最後一點紅,風從窗縫裡一吹就散了。

  他去了城西永昌號。

  馬漢三正蹲在後院地庫入口邊上清點糧袋,見他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晚從綏德又拉了八十石過來。庫里現在快三百石了,夠散戶吃半個月。」

  林禾彎腰往地庫里看了一眼。糧袋碼到齊腰高,每一摞之間留了通風的縫隙,牆上的石灰漿干透了,地面鋪的木板踩著穩當。

  他伸手捏了捏最近那袋的口子,乾爽的粟米隔著麻袋布在指腹下滾了滾。

  「什麼價?「

  「比延安府市價便宜一成多,刨了運費和關卡上的打點,還能剩一些。」

  林禾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趙家現在平價糧賣兩文,你這邊先別動。等他那邊人頭攏地差不多了再放出去,比他再低一文。」

  馬漢三點了點頭,把地庫活板門合上,醃菜缸挪回去壓住。

  兩人沒再多說,林禾從後巷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街面上有幾個貨郎正經過,其中一個擔子上掛著一串干辣椒,紅彤彤地在灰白日光里扎眼。

  他看了那串辣椒一眼,心裡算了算日子,再過個把月該有野菜了。

  賀虎每天晚上來一趟。

  他坐在偏院石桌旁,面前攤著一疊粗紙,上面畫著只有他自己認得的符號。

  林禾在對面坐著聽他一條一條報。

  「范師爺今天又去了趙家鋪子,後門進,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那隻布袋子是癟的。」

  「趙家城外三處倉里的糧又往城裡搬了,四輛騾車,每車估著三十石。」

  「府衙里那個看門的差役說漏了一嘴——鄭大人前幾天問趙洪範,有沒有林大人在米脂做縣丞時候的舊帳。趙洪範說米脂那邊他不熟,可以托人打聽。」

  林禾聽到最後一條手裡的筆尖停了一瞬:「趙家在米脂有鋪子?」

  「一間雜貨鋪,開了七八年了,掌柜姓孫。趙洪範前天往那邊遞了一封信。」

  林禾想起拴柱前些天報銃坊月度報告的時候提了一句,說有人在米脂縣城裡打聽銃坊工匠的來源和鐵料進貨路線,像個商人。當時沒太在意,現在兩條東西對上了。

  「讓拴柱盯著那個孫掌柜。不驚動,看他查什麼、見誰、往哪兒寫信。」

  賀虎應了一聲,把那疊粗紙收起來揣進懷裡走了。

  石桌上剩下林禾一個人,風從院牆上面灌下來把燈焰吹歪了一下。


  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芽苞大多已經綻開了,嫩黃的葉片蜷著還沒展平,邊緣毛茸茸的,在燈影里輕輕抖。

  第二天城外就開始傳話了。

  城東莊子上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針線,在井台邊上跟幾個洗衣服的婦人嘮了半晌,說城裡駐軍要來征糧了,每戶三斗,不交就抓人。

  當晚王家兩口子就帶著三個孩子從莊後小路進了山,第二天早上又有兩戶跟著跑了。

  莊頭去敲王家的門沒人應,推門進去灶台上半鍋雜糧粥結了干皮。

  林禾得到消息的時候在城牆上跟劉鐵柱說步卒輪值的排班,賀虎騎馬跑到城牆根底下仰頭喊了一聲。

  林禾從城牆上下去翻身上馬出了城,劉鐵柱跟在後面。

  路上賀虎側著身子把貨郎的事說了。林禾聽完只問了四個字:「什麼模樣?」

  「二十來歲,灰褂子,挑著擔子,本地口音。人已經跑了,沿幾個莊子找了沒找著。「

  「不用找了。「林禾說,「他該傳的話傳完了,不會留在附近讓人抓。」

  到了莊上林禾下馬進去轉了一圈。王家院裡空了幾口箱子。

  劉老頭院裡柴火垛上的油布被風掀了一角。

  張木匠家門板卸了靠在牆上。

  他站在張木匠家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跟劉鐵柱說:「你去幫莊頭把那堵歪牆壘了。我去劉老頭家把油布重新蓋好。」

  劉鐵柱跟莊頭借了鐵鍬和幾塊土坯蹲在地上壘牆。

  他在榆林鎮當兵之前跟著泥瓦匠幹過三年,土坯碼得齊整,縫裡夾了碎草和石灰漿。

  林禾在劉老頭院裡把油布重新扯平了,邊角壓了石塊,又找了塊木板把張木匠家卸下來的門重新釘回了合葉上。

  路過院角把那口翻倒的醬缸扶正了。

  莊裡開始有人探頭出來。

  先是兩個半大小子蹲在路牙子上看劉鐵柱壘牆,然後是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站在自家門口往這邊張望。

  到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好幾戶人家的院門開了條縫,有人隔著門縫往外瞅。

  天黑之前林禾讓人在村口槐樹上貼了張告示,炭條寫的:「駐軍秋毫無犯,百姓各安生業。若有強征強索者,許來都司衙門告狀。」

  第二天早上那三戶人家又回來了。

  王家男人帶著一家老小從山裡走回來,孩子餓得直哭。

  莊頭給端了碗熱粥,說「林大人沒說征糧,是那貨郎胡傳的」。

  王家男人喝完粥坐在門檻上發了一會兒呆,說了一句「那貨郎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劉鐵柱在莊子上壘牆的事傳到了其他幾個莊子,趙家鋪子再去傳什麼話,信的人少了一大半。

  范師爺那幾天在米脂查糧帳。

  拴柱後來的信里說,范師爺翻了一整天,把入庫出庫每一筆都對了一遍時間和經手人籤押,連幾斤穀殼的折耗都看了。

  翻完之後合上帳冊對拴柱說了句「帳目清楚「,帶著兩個書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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