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幹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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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一路疾行,從米脂到西安六百里路程,他用了不到三天。

  冬日的官道上塵土被馬蹄踏得飛揚起來,粘在他的袍擺和靴面上,結了薄薄一層灰殼。

  沿途驛站換馬三次,夜裡宿在驛館的時候腿上落了鞍瘡,走路的時候膝蓋發僵。

  但他不敢耽擱,延安府城被流寇攻破,同知和都司被殺,府庫被搬空,必須儘快讓楊鶴知道全貌。

  第四天傍晚,西安城北門已經在他眼前。

  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時,城門正要落鎖。

  兩個守門的兵丁看到他的官服和腰牌,連忙把門扇重新推開了一條縫讓他的馬擠了進去。

  總督衙門設在西安城東北角,門前兩盞燈籠已經點了起來,光暈在暮色里黃蒙蒙的。

  洪承疇在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出來的門子,邁步往裡走的時候腿彎處一陣發僵。

  他扶著門框停了片刻,等那股酸麻勁過去了才繼續往裡走。

  楊鶴正在批公文。

  洪承疇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冬夜寒氣,屋內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才恢復了平穩。

  楊鶴抬起頭來,看到洪承疇一身風塵便放下了筆:「你回來了?延安府的事,我都聽說了。」

  洪承疇躬身行了一禮,直起身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嗓子已經有些啞了。

  他清了清嗓子才開口:「督師,延安府城破了,吳嗣忠和艾穆都死了,我這次去米脂查辦林禾,沒想到碰上這麼大的亂子!」

  楊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的。

  「府城被流寇攻破,這消息我已經收到兩天了。」楊鶴說,「但細節還不太清楚。你親歷了那邊的事,跟我說說,究竟怎麼回事?」

  洪承疇坐下來,把一路上攢著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從頭說了起來。

  「那個劉游擊,是陳新甲直接從榆林鎮調過來的,統領一千二百人,火器營和騎兵全數壓到米脂城外。」

  「吳嗣忠和艾穆的意圖也很清楚,就是要把林禾逼反。」

  「只要林禾一動手,他們就能以謀反的罪名把林禾當場拿下!」

  楊鶴聽到這裡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陳新甲?他一個榆林巡撫,擅自調兵馬來延安府,做什麼?」

  洪承疇說:「據我查到的消息,陳新甲和吳嗣忠、艾穆之間一直有往來,用的是什麼名目我現在還沒拿到實證,但從調兵的時機和規模來看,陳新甲是知道內情的。」

  楊鶴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

  他盯著炭盆里的火苗看了一會兒,目光沉沉的:「繼續說。」

  洪承疇便接著往下說,說自己在米脂縣跟林禾交鋒的經過。

  他沒有隱瞞自己最初查案的意圖,也沒有替林禾遮掩那些銃坊的火銃數量、訓練的民壯規模、以及林禾在米脂地面上的實際掌控力。

  但他把話鋒一轉,說到了林禾在米脂縣做的實績。

  「他在米脂縣兩年,銃坊一年出銃三百杆有餘,所制之火銃射程、精度皆優於官造,至今為止沒出過一起炸膛之事。」

  「縣內倉廩充盈,他手下一千兵丁操練精熟,我親眼看過他們列陣,陣型嚴密,火銃三段擊打起來節奏極穩,比邊兵強出不止一籌。」

  「督師,我在米脂查了這些天,查到的東西讓我覺得林禾這個人,是能臣幹吏!」

  「他不光能守土,還能治事,那種人在陝北放著,比十個知府加在一塊兒都管用。」

  「如果因為吳嗣忠和艾穆的事把他逼反了,陝北地面上沒人能替他。」

  「而且,陝北賊寇現在什麼勢頭,督師心裡清楚。」

  「高迎祥在慶陽跟咱們打打談談,他的手下剛打穿延安府,賊勢越來越大!」

  「如果這時候把林禾從米脂揪走,陝北沒人鎮著,整個局面必然崩潰。」

  「眼下我們在陝北能用的人本來就不多,林禾要是倒了,陝北必大亂!」

  「到時候陛下問起,督師難逃其責啊!」

  楊鶴閉了一會兒眼睛。


  堂上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的輕響。

  過了半晌他才睜開眼睛,看著洪承疇說:

  「你說得在理!」

  「但現在有個問題!御史彈劾他的這些罪名隨便拎一條出來,朝廷都不得不查到底,咱們必須給上面有個交代啊!」

  洪承疇說:「現在吳嗣忠和艾穆已經死了,事主沒了,這條線就斷了。」

  「至於御史那邊奏本的罪名,也不過是聽吳嗣忠和艾穆轉述的。如今兩人都死了,沒人能對質,這事拖一拖,拖到上面沒人問了,也就過去了!」

  楊鶴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你說得不錯!但林禾這個人,如果像你說的那麼能幹,那就不能只是把他保下來就算了。」

  「本督得讓他知道,是誰在替他擋的刀。」

  「他在米脂待了兩年,銃坊、兵馬、糧草,這些東西他攥在手裡攥得緊。」

  「吳嗣忠和艾穆想收拾他,他差一點就栽了。」

  「這一回是本督給他擋住了,他該知道這份人情!」

  洪承疇抬起頭來看著楊鶴,沒有說話。

  他在等著楊鶴把話說完。

  楊鶴走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了筆,把筆桿在指間轉了兩轉:

  「你再回米脂,先替我辦一件事!」

  「見了林禾,先說彈劾的事,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然後你再告訴他,本督會考慮替他向朝廷上表辯白!」

  「一來一回,恩威並施,這人才算是你的人。」

  「他得先怕,再謝,往後用起來才順手。」

  洪承疇點頭應了。

  楊鶴又翻了翻桌上的公文,忽然把手按在其中一頁上停住了:

  「還有件事!沈秉忠的事,你清楚了?」

  洪承疇搖搖頭說:「下官不清楚,不知道為何沈知府不在延安府!」

  「哼!」楊鶴冷哼一聲,「沈秉忠好巧不巧,這個時候從延安跑到了西安來了!」

  「不會吧!沈知府不應該啊!」洪承疇吃了一驚,「督師,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是收到了陝西巡撫衙門的命令,讓他即刻來西安。」

  「可本督剛問過胡廷宴!」楊鶴的目光沉下來,「他也納悶沈秉忠怎麼跑回西安來了!他壓根沒寫過任何調令!」

  這...

  洪承疇皺起了眉頭。

  難度有人偽造調令?

  楊鶴把那份公文合上,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

  「這件事,沈秉忠從延安府跑出來是事實,延安府破了也是事實,他跑得倒是快。」

  「至於調令怎麼回事,本督要一查到底!」

  「既然沈秉忠來了,那就別回去了!」

  「你去米脂之後,順便把延安府殘局收拾一下。」

  「吳嗣忠和艾穆都死了,延安府不能沒人管,你先代理知府,林禾那邊,按我說的去辦。」

  洪承疇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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