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繼續彈劾
林禾沒有立刻回縣衙，沿著河岸往上走了一段。
無定河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斑，流速不急不緩。
河岸兩邊新栽的柳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著輕輕擺動。
遠處有幾個農戶在河邊洗鋤頭上的泥，說笑聲隨著風飄過來又散開。
林禾在一棵柳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往東南流去。
那水最終匯入黃河，再一路往下遊走，就能到山西、河南，甚至更遠的地方。
米脂縣雖然偏在陝北一隅，但只要這條水路通了，四面八方的路就都活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孫和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大人！第三門炮試完了！四百步靶，鐵彈打穿了半尺厚的木靶，彈著偏差不到兩尺！三門炮的數據都齊了，我連夜整理出來，您過目！」
林禾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簿冊，翻開來一頁頁看過去。
數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幾行，射程、裝藥、彈重、偏差、發射次數、藥室磨損程度，每項都記了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後一頁，孫和鼎在底下用炭筆寫了總的結論：「三炮均達設計要求，可批量鑄造。建議每門配彈五十發，火藥按每發八兩計。」
林禾合上簿冊還給孫和鼎：「從下月起，鐵坊和銃坊的產能重新調整。」
「銃坊維持月產二十桿不變，剩下的鐵料銅料全往炮上傾斜。」
「能鑄幾門鑄幾門，年底之前我要見到十門能用的炮。」
孫和鼎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屬下這就回去安排。」
他說完轉身跑走了，瘦長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拖出一道細短的影子，沿著河岸一顛一顛地遠去。
林禾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河水，然後轉身朝縣城走去。
身後的柳條在微風裡搖搖擺擺的，無定河的水聲潺潺地響著，混著遠處麥田裡拾穗人吆喝的嗓音，一起順著風往南飄散。
......
六月下旬，延安府城的天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
吳嗣忠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手裡的扇子搖得不緊不慢，額頭上卻沁了一層薄汗。
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從西安府送來的，一封是從榆林鎮送來的。
他看完了，把兩封信並排放著，沒有立刻表態。
坐在對面的艾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兩封信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西安府那邊怎麼說？」
「楊總督不接招。」吳嗣忠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彈劾的摺子被他原樣退回延安府，還批了查明具報四個字。」
「那榆林鎮那邊呢？」
吳嗣忠用手指點了點第二封信：「陳撫台的人回話說，他已經在查李卑軍中私銃來源了，但李卑把那些銃藏得嚴實，查了三次軍械庫都沒翻出來。」
「不過...」他頓了一下，「撫台大人應該暗中派人到米脂縣去查探去了！目前還沒有什麼發現！」
艾穆放下茶碗，玉扳指在拇指上轉了一圈：「也就是說，兩條線都暫時推不動？」
「暫時推不動，不等於永遠推不動。」
吳嗣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一條縫，午後的熱浪從縫隙里湧入，帶著街上塵土和牲畜糞便的氣息。
「總督大人之所以不接招，是因為他屁股底下還坐著三邊總督的位置。」
「咱們的彈劾摺子里寫的是林禾私通流寇，他眼下正在招撫高迎祥，這時候接一個私通流寇的案子，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艾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楊鶴不是在護林禾，他是在護他自己的招撫大計。」
「只要高迎祥那邊一天沒談成，他就一天不會動林禾。」
「正是此理。」吳嗣忠關上了窗，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所以咱們現在的著力點要換一換。楊鶴那邊打不動，就從他兒子身上打。」
「楊嗣昌？聽說他不是已經負氣離開陝西了麼？」
「是走了，但沒走遠。」吳嗣忠壓低了聲音，「楊嗣昌在西安府以西滯留了半個月，聽說正往京師方向去。」
「此人對流寇一向主剿，與他父親主撫的路線水火不容。」
「如果咱們能把林禾私通流寇的線索遞到楊嗣昌手裡，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像他父親那樣按下不表。」
艾穆的眼睛慢慢亮起來：「你是說…讓楊嗣昌從京師那邊直接上摺子彈劾？繞過楊鶴？」
「繞過楊鶴，也繞過沈秉忠。」吳嗣忠一字一句地說，「只要有人在京師遞摺子，那就不是延安府或者西安府能壓得住的事了。」
「朝廷派人再來查，那時候就算沈秉忠想捂也捂不住。」
後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艾穆把玉扳指從拇指上褪下來拿在手裡摩挲著，臉上的表情從若有所思漸漸變成了篤定。
「吳兄，這件事我來辦。」艾穆說，」我在京里還有幾個舊相識，雖然是閒曹冷官，但遞個摺子的門路還是有的。」
「只要證據給得紮實，不怕沒人接這個茬。」
「上一次，我們的證據證人已經備好了。」
「米脂縣收容流民上千、私制軍器百餘樁樁件件都有證人名字。還有...」
他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劉魁父子去年跟林禾的舊事，我也讓人重新拾掇了一遍，一併加進去了。」
「劉魁這幾天從榆林鎮告假回來，就住在城西他堂伯的宅子裡。」
艾穆道：「那我今日就安排人動身，先從延安府快馬到太原府，再從太原府轉道北上京師，快的話半個月能到。」
「路上小心。」吳嗣忠也站了起來，「別讓人盯上。沈秉忠那邊眼線不少，你的人出城的時候多繞兩圈，從北門走。」
艾穆點頭，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後堂。
吳嗣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廊柱後面，重新坐下來，緩緩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的蟬鳴聲震天響著，他聽著那聲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無定河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斑，流速不急不緩。
河岸兩邊新栽的柳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著輕輕擺動。
遠處有幾個農戶在河邊洗鋤頭上的泥，說笑聲隨著風飄過來又散開。
林禾在一棵柳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往東南流去。
那水最終匯入黃河，再一路往下遊走，就能到山西、河南，甚至更遠的地方。
米脂縣雖然偏在陝北一隅，但只要這條水路通了，四面八方的路就都活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孫和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大人！第三門炮試完了！四百步靶，鐵彈打穿了半尺厚的木靶，彈著偏差不到兩尺！三門炮的數據都齊了，我連夜整理出來，您過目！」
林禾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簿冊，翻開來一頁頁看過去。
數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幾行，射程、裝藥、彈重、偏差、發射次數、藥室磨損程度，每項都記了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後一頁，孫和鼎在底下用炭筆寫了總的結論：「三炮均達設計要求，可批量鑄造。建議每門配彈五十發，火藥按每發八兩計。」
林禾合上簿冊還給孫和鼎：「從下月起，鐵坊和銃坊的產能重新調整。」
「銃坊維持月產二十桿不變，剩下的鐵料銅料全往炮上傾斜。」
「能鑄幾門鑄幾門，年底之前我要見到十門能用的炮。」
孫和鼎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屬下這就回去安排。」
他說完轉身跑走了，瘦長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拖出一道細短的影子，沿著河岸一顛一顛地遠去。
林禾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河水，然後轉身朝縣城走去。
身後的柳條在微風裡搖搖擺擺的，無定河的水聲潺潺地響著，混著遠處麥田裡拾穗人吆喝的嗓音，一起順著風往南飄散。
......
六月下旬，延安府城的天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
吳嗣忠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手裡的扇子搖得不緊不慢，額頭上卻沁了一層薄汗。
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從西安府送來的，一封是從榆林鎮送來的。
他看完了，把兩封信並排放著，沒有立刻表態。
坐在對面的艾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兩封信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西安府那邊怎麼說？」
「楊總督不接招。」吳嗣忠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彈劾的摺子被他原樣退回延安府，還批了查明具報四個字。」
「那榆林鎮那邊呢？」
吳嗣忠用手指點了點第二封信：「陳撫台的人回話說，他已經在查李卑軍中私銃來源了，但李卑把那些銃藏得嚴實，查了三次軍械庫都沒翻出來。」
「不過...」他頓了一下，「撫台大人應該暗中派人到米脂縣去查探去了！目前還沒有什麼發現！」
艾穆放下茶碗，玉扳指在拇指上轉了一圈：「也就是說，兩條線都暫時推不動？」
「暫時推不動，不等於永遠推不動。」
吳嗣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一條縫，午後的熱浪從縫隙里湧入，帶著街上塵土和牲畜糞便的氣息。
「總督大人之所以不接招，是因為他屁股底下還坐著三邊總督的位置。」
「咱們的彈劾摺子里寫的是林禾私通流寇，他眼下正在招撫高迎祥，這時候接一個私通流寇的案子，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艾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楊鶴不是在護林禾，他是在護他自己的招撫大計。」
「只要高迎祥那邊一天沒談成，他就一天不會動林禾。」
「正是此理。」吳嗣忠關上了窗，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所以咱們現在的著力點要換一換。楊鶴那邊打不動，就從他兒子身上打。」
「楊嗣昌？聽說他不是已經負氣離開陝西了麼？」
「是走了，但沒走遠。」吳嗣忠壓低了聲音，「楊嗣昌在西安府以西滯留了半個月，聽說正往京師方向去。」
「此人對流寇一向主剿，與他父親主撫的路線水火不容。」
「如果咱們能把林禾私通流寇的線索遞到楊嗣昌手裡，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像他父親那樣按下不表。」
艾穆的眼睛慢慢亮起來：「你是說…讓楊嗣昌從京師那邊直接上摺子彈劾？繞過楊鶴？」
「繞過楊鶴，也繞過沈秉忠。」吳嗣忠一字一句地說，「只要有人在京師遞摺子，那就不是延安府或者西安府能壓得住的事了。」
「朝廷派人再來查，那時候就算沈秉忠想捂也捂不住。」
後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艾穆把玉扳指從拇指上褪下來拿在手裡摩挲著，臉上的表情從若有所思漸漸變成了篤定。
「吳兄，這件事我來辦。」艾穆說，」我在京里還有幾個舊相識，雖然是閒曹冷官，但遞個摺子的門路還是有的。」
「只要證據給得紮實，不怕沒人接這個茬。」
「上一次，我們的證據證人已經備好了。」
「米脂縣收容流民上千、私制軍器百餘樁樁件件都有證人名字。還有...」
他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劉魁父子去年跟林禾的舊事，我也讓人重新拾掇了一遍，一併加進去了。」
「劉魁這幾天從榆林鎮告假回來，就住在城西他堂伯的宅子裡。」
艾穆道：「那我今日就安排人動身，先從延安府快馬到太原府，再從太原府轉道北上京師，快的話半個月能到。」
「路上小心。」吳嗣忠也站了起來，「別讓人盯上。沈秉忠那邊眼線不少，你的人出城的時候多繞兩圈，從北門走。」
艾穆點頭，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後堂。
吳嗣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廊柱後面，重新坐下來，緩緩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的蟬鳴聲震天響著，他聽著那聲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