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赴任米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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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五,火路堡。

  任命文書抵達的時候林禾正在南牆外側查看新挖的排水渠。

  石頭從堡門口一路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袋,跑到跟前的時候氣都沒喘勻:

  「林頭兒!西安府來的公文!」

  林禾接過公文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文書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任命他為米脂縣知縣兼從五品守備銜,統領米脂縣軍民事務,火路堡歸入米脂縣轄下。

  落款處蓋著三邊總督楊鶴的朱紅大印,字跡工整,程序完備。

  他站在新翻的泥土旁邊把那份文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收進懷裡。

  石頭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一臉期待地問:「林頭兒,啥意思?啥官?」

  「守備兼知縣。」林禾說,「米脂縣以後歸我管了,火路堡也歸米脂縣管。」

  石頭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又忽然斂住了神色,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那李大人的仇…」

  「李大人為國捐軀,朝廷會追贈撫恤。」林禾的聲音低沉,「咱們把米脂縣重建起來,讓百姓能回來種地過日子,就是對李大人最好的告慰。」

  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回堡里去傳消息了。

  林禾站在南牆外側的田埂上望著東面米脂縣的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縣城,只有一片連綿的黃土塬在冬日的光線下泛著褐黃色的光澤,塬面上新翻的田土和殘存的凍雪交錯鋪展著。

  正月底的日光雖然不夠溫暖但已經有了些許力道,照在那些溝壑縱橫的塬樑上把明暗交界處的輪廓勾勒得分明清晰。

  當天夜裡,林禾在議事廳里寫了一封給沈秉忠的回信,感謝舉薦之恩並承諾儘快赴任米脂縣。

  寫完信之後他又鋪開另一張紙寫了一封給李正芳家人的信。

  信中措辭儘量平實而不過於悲傷,告知了殉職經過並附上了由他個人籌措的一筆撫恤銀兩,請沈秉忠轉交。

  兩封信寫完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

  他把信紙折好封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星比冬天的時候稀疏了一些。

  但西北方向的北斗七星依然低懸在塬樑上方,冷白色的光芒映在那些剛解凍的田野上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工坊里鏜床的沙沙聲還在響著。

  孫和鼎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這幾天他帶著滿倉日夜趕工把那批在激戰中磨損了膛線的舊銃全部重新鏜了一遍,大部分已經恢復了七成以上的準頭。

  林禾循著聲音走過去在工坊門口停了一下,門縫裡漏出的燈光在青磚地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那陣持續而均勻的沙沙聲,然後轉身穿過校場回了議事廳。

  正月二十六,火路堡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向米脂縣遷移。

  林禾把堡中事務做了交接。

  栓柱繼續負責煤窯和火路堡的糧草後勤、張承業將順風快遞重新營業。

  周青暫時留守火路堡繼續整修城防和操練堡丁。

  劉鐵柱、賀虎、王斗隨他前往米脂縣負責治安和兵力整編。

  孫和鼎帶著工坊所有工具和設備一併搬遷,石頭作為縣衙的辦事班子就地組建。

  趙四海和侯勇兩隊人回到黑風寨,充作米脂縣的常備守軍編制。

  正月二十七的清晨,林禾站在北牆垛口後面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守了一年多的土堡子。

  陽光從東面的塬樑上升起來,把堡牆上的彈痕和刀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痕跡密密麻麻地布滿牆磚表面,有些深得露出了裡面的夯土層。

  城外三道壕溝的輪廓在晨光中隱約可見,新填的土和舊土的色差像深淺不一的紋路畫在大地上。

  他轉身走下城牆的時候迎頭碰上了高傑。

  高傑的榆林鎮援軍在火路堡休整了數日之後也準備拔營回波羅堡復命,他特意一大早來跟林禾道別。

  「林守備,不對,林知縣!」

  高傑拱手笑著改了口,「聽說你要去米脂縣上任了,路上保重。」


  「以後若有軍務上的事需要照應,派人到波羅堡遞個話就行。」

  林禾還了一禮:「高兄弟這些日子幫了大忙,火路堡上下都記著。以後路過米脂縣的時候進來喝杯茶。」

  高傑笑著應了,翻身上馬帶著他那隊榆林鎮兵沿官道向東去了。

  馬蹄踏在解凍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跡,很快消失在塬梁的轉角後面。

  林禾目送高傑的隊伍走遠之後轉身走向堡門口。

  石頭和滿倉正趕著一輛滿載工具和零件的騾車往外走,孫和鼎跟在車旁邊走邊用一塊油布把車上的東西又蓋了一層,生怕路上顛壞了什麼。

  賀虎騎著馬在前面探路,劉鐵柱帶著二十幾個堡丁殿後,王斗已經提前出發去米脂縣城打前站了。

  林禾上了馬勒轉韁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火路堡。

  堡門上方那塊刻著「火路堡」三個字的石匾被晨光映得泛著青灰色,匾角有一道裂紋,是去年冬天蒙古人攻城時流矢打出來的。

  他看了兩息勒轉馬頭朝東面的官道策馬而去,馬蹄踏在新翻的泥土上發出悶實的嗒嗒聲,在清冷的晨空中傳出去很遠。

  在他身後,火路堡的堡門緩緩合攏。

  校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北風吹過牆頭時把旗杆上那面補了好幾處補丁的舊旗吹得獵獵作響。

  工坊的門虛掩著,門縫裡不再有燈光透出來。

  鏜床的沙沙聲也停了,整座堡子在正月底的晨光中安靜下來,像一頭剛剛從激戰中退下來的野獸蜷在黃土塬上舔舐著滿身的傷痕。

  而在數百里外的西安府,楊鶴站在總督行轅的書房裡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槐樹枝杈。

  正月二十七的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燥氣息,他把窗扇合攏了一半轉身走回桌案邊坐下。

  桌面上新到的文牒中有一份來自兵部的抄件,說的是遼東方面孫承宗剛剛到任,正在重新整飭關寧防務。

  另外還有一份來自錦衣衛系統的密報提到了一個尚未證實的消息。

  有人在盛京城中看到大量騎兵在集結調動,方向不明。

  楊鶴把那份密報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林丹汗剛被打退,皇太極又在調動騎兵,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太平。

  但至少陝北這一局暫時穩住了。

  火路堡守住了,米脂縣有了新的知縣,四府的兵馬正在分批撤防歸建,各地州縣的民心也正在從戰亂的恐慌中慢慢平復。

  高迎祥等一眾反賊也變得低調起來,楊鶴決定加大招撫力度。

  他把密報折好收進案頭的木匣里鎖上,站起身來推開窗扇。

  正月末的陽光從窗外湧進來鋪在桌面上,把那些文牒的封皮照得微微發燙。

  遠處的西安城天際線在春日的薄霧中輪廓模糊而溫柔。

  灞橋方向有商旅的車隊在官道上緩緩移動,車輪碾過解凍的路面留下兩道濕潤的轍印,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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