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邊總督楊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安府,三邊總督行轅。

  議事廳里的爐火燒得很旺,但坐著的幾個人臉上都沒有暖意。

  楊鶴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兩份剛送到的軍報:

  一份是林丹汗主力從慶陽府回撤北返途中的急報;

  還有一份是陝北幾處州縣的稟帖,上面寫著各地饑民又在聚集、流賊趁亂四起的告急文字。

  陝西巡撫胡廷宴坐在左手邊,胖圓的臉上皺紋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

  他翻了一遍那些軍報,放下紙頁時手背上的肉都在抖:「林丹汗在高迎祥那邊碰了釘子又轉頭去救環縣,咱們能不能趁這個機會把兩撥人一塊收拾了?」

  楊鶴沒有立刻回答,轉頭看向坐在右手邊的洪承疇:」洪參政,各府的兵備錢糧,你了解清楚了沒有?」

  洪承疇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幾個府縣的位置上依次點過:

  「西安府有守軍五千,但指揮使司的親兵占了三千,能調動的機動兵力只有兩千。」

  「延安府一千,鳳翔府三千,平涼府兩千。」

  「如果加上寧夏鎮和榆林鎮能抽調的兵力,兩鎮合計大約還有四千可以出動,攏共能湊出一萬二千人左右!」

  「糧餉呢?」楊鶴問。

  洪承疇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糧夠吃一個月,餉銀最多夠發二十天。」

  「各府的欠餉已經拖了三個月,底下兵丁怨聲載道。」

  「下官前日去西安府城外校場看了一眼,那些兵站隊列的時候有人靠著槍桿子在打瞌睡,還有的靴子都破了底。」

  「要讓他們出兵打仗,得先把餉銀補上。」

  「補不上!」楊鶴直接打斷了這句話,「藩庫里有多少銀子你比我清楚,補一個月的餉就得見底。打完仗之後西北怎麼辦?」

  胡廷宴連忙打圓場:「楊制台,我的意思是先把眼下這一關過了再說。」

  「林丹汗幾萬人在陝北橫衝直撞,他不光是搶東西,他還殺了朝廷命官!」

  「環縣知縣、保安知縣、安定知縣、米脂知縣,四座縣城的父母官都死了!」他越說越激動,胖臉漲得通紅,「這要是還不打,朝廷那邊咱們誰也交不了差!」

  蒙古人入關進入慶陽府本就是他們失職了,若還讓蒙古人耀武揚威出來,大搖大擺出去,從楊鶴開始,去錦衣衛那裡報導的一大把!

  楊鶴按了按手讓他坐下,目光轉向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奇瑜:「陳布政,你剛從寧夏鎮回來,寧夏那邊什麼情況?」

  陳奇瑜站起來拱了拱手:「寧夏鎮巡撫耿好仁說能湊兩千五百人,總兵賀虎臣願意親自帶兵。」

  「但耿好仁也說了,寧夏鎮進京勤王被掏空了大半家底,這兩千五百人要是調走了,寧夏鎮的邊防就只剩空架子了。」

  楊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做出決定:「傳令下去!寧夏鎮巡撫耿好仁、總兵賀虎臣率兩千五百人從正北出兵,堵住林丹汗北逃的退路。」

  「榆林鎮巡撫岳和聲、副總兵李卑從榆林鎮出兵,切斷林丹汗往東北出關的通道。」

  「鳳翔府、西安府、延安府、平涼府四府兵馬集結寧州,由我親自調度,與林丹汗正面決戰,務必在陝北把他圍住。」

  他說完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各府的出兵命令今日就發出去,限五日內集結完畢!」

  命令發出去之後,整個西安府的行轅晝夜不停地運轉起來,傳令兵快馬飛馳出城奔赴各府各鎮。

  然而五天之後集結的情況卻讓楊鶴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鳳翔府回覆說兵馬已在集結但糧草沒到,得再等三天。

  平涼府的回覆更乾脆,兵缺三成,需要在當地徵兵,至少還要七天。

  延安府的沈秉忠倒是動作利落,第一天就報了一千人整裝待發。

  不過,只有沈秉忠自己知道,他幾乎要和艾穆、吳嗣忠鬧僵了才讓艾穆帶兵前去寧州集結!

  真正讓人惱火的是榆林鎮那邊,岳和聲遲遲沒有回信,派去的傳令兵回來稟報說岳撫台正在整飭軍備,但邊軍缺餉太久,兵士不願南調,正在安撫。

  楊鶴把那些回文摞在一起,厚厚一沓紙壓在手底下,壓得桌面的漆皮都起了紋。

  他對洪承疇說了一句:


  」你親自跑一趟各府,告訴那些拖拖拉拉的人!」

  「林丹汗和高迎祥正在打得熱火朝天,立功的機會難得,既能剿匪,又能驅除外敵!」

  「只有打贏這一仗,朝廷不僅會補全欠餉,還有重賞,加官進爵,就在此次!」

  洪承疇領命出了總督行轅,騎上一匹快馬先奔平涼府去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楊鶴又收到了兩份緊急軍報。

  一份是寧夏鎮耿好仁的奏報,說兵馬已動,但走得太急糧草只帶了七天的;

  另一份是榆林鎮李卑的急信,說三千兵馬兩日後出發,抵達指定位置,由他親自率領。

  楊鶴看完這兩份軍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鎮四府,加起來一萬多兵馬,總算在動起來了。

  雖然東拼西湊、良莠不齊,但只要有兵能動,有將能打,陝北這一局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西安城灰濛濛的天際線。

  城外有人正在往灞橋方向運送糧草,車隊在冬日的官道上拉成一條長長的黑線,緩慢而沉重地蠕動著。

  那輛車的軲轆轉得雖慢,但方向是對的,往北,往慶陽府的方向。

  楊鶴看了很久,關上窗子坐回桌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了一封給朝廷的奏疏:

  「臣楊鶴謹奏,蒙古犯邊、流賊蜂起、陝北糜爛,臣已調集兩鎮四府兵馬共一萬二千人進抵寧州,限期圍殲林丹汗部於慶陽府以北。」

  「糧餉不繼,懇請朝廷速撥銀五萬兩以充軍需…」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心裡清楚這五萬兩銀子朝廷一時半會兒撥不下來。

  但他還是把那句話寫完了,封好奏疏交給門外的差役送出城去。

  西安府的冬天正午難得有一絲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窗台上的薄霜上,亮晶晶的像細碎的鹽粒。

  楊鶴隔著窗戶望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攤開的那張陝西輿圖上。

  寧州、慶陽、環縣、寧夏、榆林!

  那些地名密密麻麻地擠在黃土高原的溝壑之間,像一盤散亂的棋子等著有人把它們一顆顆撿起來,排好再推出去...

  陝北是棋盤,他楊鶴便是那落子之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