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複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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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安府沈秉忠住所。

  沈秉忠捏著林禾的來信,一整夜沒睡著。

  油燈燃盡。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

  信上的每一個字刺激著他的神經:「蒙古騎兵意欲摧毀榆林鎮後方驛站,斷我糧道…」

  事情的嚴重性沈秉忠何嘗不知。

  天啟五年,剛赴任同知的他,親眼見過蒙古騎兵破關之後,沿路驛站的慘狀。

  驛卒砍了頭,身子被馬踏成肉泥,驛站的文書被拋撒一地,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而現在同樣的危機,正在向延安府的驛站逼近。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榆林鎮,九邊重鎮之一,駐軍三萬八千,防線從陝西東北段的黃河直到西邊的花馬池。

  而此刻,榆林巡撫岳和聲和總兵張自勉正在榆林鎮以北的長城沿線,與林丹汗的蒙古主力對峙。

  沈秉忠聽過往來的軍報,說林丹汗這次集結了至少三萬兵馬,氣勢洶洶。

  想要報去年冬天明軍在察漢浩特附近截獲他糧草的一箭之仇,同時也想上演去年突破長城圍攻大同的場景。

  隨著小冰河時代的到來,草原生存條件變得惡劣,蒙古韃靼人對大明邊境的進犯也變得頻繁。

  張自勉率部在黑水河與林丹汗的主力拉鋸了半個多月,死傷慘重,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固原和寧夏的援軍,卻在紅柳河被攔住。

  榆林鎮的糧草,全靠後方供應。

  延安府、綏德州、米脂縣、慶陽府,甚至西安府!

  這些地方的糧食通過驛道,一站一站地往前線輸送。

  驛道就像大明的血管,維繫著大明的心臟與四肢的供血。

  沈秉忠舉著油燈,目光沿著地圖上的驛道移動。

  從延安府往北,經過金明驛、園林驛、銀川驛,然後分出一條岔路,通往威武堡和鎮靖堡方向。

  而林禾所在的火路墩,恰恰就在這條岔路上!

  「蒙古人攻陷了鎮靖堡…」沈秉忠喃喃自語。

  鎮靖堡,是一座塞外堡,駐軍五百,負責長城防線的前哨警戒。

  如果它被攻陷,意味著蒙古騎兵已經在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從那道口子往裡,是一馬平川的陝北高原,無險可守。

  再往南,就是米脂縣、綏德州、延安府。

  而蒙古騎兵的戰略意圖,應該不是直接攻城略地,而是派出大量輕騎,沿驛道南下,將榆林鎮後方的驛站全部摧毀,把情報和糧道全部切斷。

  這樣一來,前方的張自勉和岳和聲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三萬榆林鎮的大軍,若是陷入孤島,不戰自潰。

  沈秉忠的後背冷汗涔涔,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來人!備轎!去府衙!」

  .....

  延安府府衙,議事廳。

  知府張輦坐在正中間。

  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瘦,一雙手保養得極好,白淨修長,正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手中的茶盞。

  左右兩側坐著延安府的主要官員:同知沈秉忠、同知吳嗣亮、都司艾穆、通判、推官等一干人。

  沈秉忠把林禾的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又將昨夜自己分析的情況逐一陳述,最後抱拳道:

  「府尊,蒙古騎兵已繞過鎮靖堡,進入了米脂縣境內。」

  「據火路墩所報,那十騎蒙古騎兵是前來摸清延安府驛站和官道情況的斥候小隊!」

  「接下來極有可能派出大量騎兵,沿驛道南下,摧毀我後方驛站,切斷榆林鎮的糧道。」

  「此事非同小可,望府尊火速上報,並調兵增援沿線驛站!」

  話音落下,議事廳里一片沉默。

  張輦撥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秉忠,沒有立刻說話。

  都司艾穆率先開口了。

  他是延安府的都司,掌府城駐防,管著延安府上千士兵。


  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臉上總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了不太舒服。

  「沈同知,你說的那個火路墩,是不是銀川驛張承業手下那個叫林禾的驛卒?」

  艾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我記得兩個月前,原驛丞王仁德就是他夥同張承業扳倒的,現在還在牢里蹲著。」

  「這個林禾,倒是很會來事啊!聽說你還提拔他兼任了牲口司的職務。」

  沈秉忠面色不變:「王仁德貪污軍餉、勾結山賊,證據確鑿,府尊已經下了判決。」

  「艾都司若對此案有疑議,莫不是懷疑府尊大人的決定。」

  艾穆冷哼一聲:「此案府尊大人判得沒什麼問題!」

  「我只是說,這個林禾一定不是個省油的燈。」

  「一個小小的驛卒,不好好養馬送信,整天搞這些有的沒的。」

  「自己帶著一幫流民,居然擊殺了十個披甲的蒙古騎兵?」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諸位,十個蒙古騎兵是什麼概念?」

  「即便是榆林鎮下的軍堡,一次交戰中能斬首十級的都不多見。」

  「他林禾一個驛卒,帶著幾十個連刀都沒摸過的流民,就能做到?」

  「這功勞報得也太假了吧?我看一定是虛報戰功!」

  同知吳嗣亮立刻接話:「艾都司說得有理!我也有這個疑問。」

  「火路墩不過是銀川驛下屬的一個中轉站,平日裡就三個驛卒,就算林禾收容了一些流民,那也是烏合之眾。」

  「蒙古騎兵是吃素的?就算打不贏,難道還跑不掉?非要全死在火路墩?」

  吳嗣亮四十不到,面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

  沈秉忠看了他一眼,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

  吳嗣亮這個人,平日裡跟他沒什麼過節,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跟艾穆一唱一和?

  他還沒想明白,吳嗣亮又說:「府尊,我建議嚴查此事。」

  「如果林禾真的虛報戰功,那就必須治他的罪。」

  「如果不查,以後人人都學他,今天報殺十個蒙古兵,明天就敢報殺一百個,哪天朝廷的御史來巡查,只會連累我們!」

  張輦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沈同知,林禾信中說殺了十個蒙古騎兵,可有憑證?」

  沈秉忠早有準備,拿出一個布包。

  「府尊,這是林禾隨信送來的!十隻蒙古人的左耳!」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

  十隻乾枯發黑的耳朵攤在布上,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面。

  艾穆的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冷笑一聲:「耳朵?這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從死人身上割的?」

  「陝北這兩年鬧饑荒,路邊餓殍遍地,割幾個耳朵還不容易?」

  沈秉忠猛地轉頭看向艾穆,目光銳利:「艾都司的意思是,火路墩殺了十個無辜百姓,割了耳朵冒充蒙古兵?」

  艾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撐著:

  「這可不是我說的!蒙古騎兵的穿戴、兵器、戰馬,跟咱們漢人不一樣。」

  「林禾既然殺了十個,總該有繳獲吧?他信里寫了那麼多,怎麼不把繳獲清單列出來?」

  沈秉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軍情緊急,艾穆卻在對林禾的戰功質疑。

  他知道艾穆為什麼針對林禾,那是王仁德是艾穆的大舅哥。

  王仁德出了事,他姐姐天天在家裡哭鬧,枕頭風吹得艾穆耳根子都軟了。

  艾穆礙於自己所在的位置,暫時不能明著把林禾怎麼樣。

  畢竟王仁德貪污軍餉、勾結山賊的案子是板上釘釘的。

  但,這不代表艾穆就會咽下這口氣。

  而且,人在獄中的王仁德只要還沒死,就一定想找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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