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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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新民國三年。

  關外通往沽城的官道上,二十餘輛馬車撕開雨幕,狂奔不停。

  這是「長生藥行」的車隊。

  作為北地第一大藥行,每年一到仲夏,必會專程跑一趟關外。

  不為別的,只為收參。

  關外深山老林里出的野參,品相好,藥性足,運至沽城藥鋪,一轉手便是十幾倍的利潤。

  但不知為何,今年的雨水下個不停。

  再這樣下去,車廂里的山參一旦受潮,藥效必然大減。

  到時別說利潤,能收回本錢就算不錯。

  ……

  福特轎車后座,計緣搖下車窗看了看天色。

  「二牛,前面可有避雨的地方?」

  開車的司機馬上應道:「少爺,距離最近的鎮子還有六十里呢。」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像是拿不準該不該說:

  「三四里外倒是有個義莊。

  「不過那地方邪乎得很,輕易不能去!」

  計緣略一抬眉,被勾起了幾分興趣:「邪乎?說來聽聽。」

  司機擦了擦汗,像是光提起這件事就讓他感覺脊背發涼:

  「六年前,咱們長生藥行的死對頭回春藥行來關外收參。

  「回來時路過那義莊,天色晚了,就進去住了一宿。

  「第二天,十一個人全成了乾屍。

  「當時沽城的大小報紙足足登了好幾天,連洋人都知道這件事。

  「巡檢司派人來查,卻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從那以後,路過的商隊全繞著走,徹底成了一處鬼地。」

  換作旁人,聽了這等鬼事,要麼嚇得臉色發白,要麼會追著刨根問底。

  計緣卻只是點了點頭,神色如常。

  他從懷裡取出一面銅胎金光,鑄有繁複雲雷紋的古鏡。

  此鏡是臨行前父親塞給他的,乃是計家祖輩從一位遊方道人處得來的老物件。

  據說,曾是唐代風水天師丘延翰所用過的法器。

  荒郊野徑,陰氣聚集,有一件道家高人用過的法器防身,總歸多一份心安。

  又行了半個鐘頭,天色驟變。

  烏青色的雲層被猛地撕開,暴雨開始傾盆而下。

  轟隆——

  一道驚雷炸開,騾馬被嚇得嘶鳴不止,車夫們死死拽住韁繩,才勉強將牲口穩住。

  十幾個藥行的夥計跳下來推車,泥漿瞬間沒過腳踝,每挪一步都像在泥潭裡拔腿。

  再走下去,怕是人跟牲口都要出事!

  車隊的張鏢頭打馬從前頭折回來,在車窗邊大聲喊道:

  「計少爺,不能再繼續走了。

  「前面有個義莊,去那裡將就一晚,您看成嗎?」

  雨水灌進車窗,打在計緣臉上。

  他直接點頭:「好,去義莊。」

  ……

  車隊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走了不到兩里地,義莊的輪廓出現在雨幕之中。

  義莊全名叫九河義莊,灰瓦飛檐,規模不小。

  光正堂就有三開間,兩邊還配著廂房和偏院,看得出當年建造時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如今破敗得極為厲害。

  荒草齊腰深,幾乎要把整座莊子吞沒。

  院牆塌了好幾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硬生生撞開的。

  槐木門板一扇斜吊,一扇爛去半邊。

  門上神像剝落殆盡,僅餘一雙殘缺的巨目,直愣愣的瞪著來客。

  但用來避雨卻是足夠了!

  地勢高,有院子,面積大,從避雨的角度說,幾乎全是優點!

  眾人將馬車趕進院內,十幾個夥計手忙腳亂地用加厚油布將車上的藥材蓋了個嚴嚴實實,又壓上石頭,生怕被風掀開。

  騾子與馬匹牽進廂房裡拴好,餵上草料。


  做完這些,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計緣下了車,司機兼貼身保鏢的周二牛舉著傘緊隨其後。

  除了留下六個帶槍的鏢師看守車隊,其餘三十幾號人全都隨他進了義莊正堂。

  門被推開,沒有想像中的屍骨遍地。

  正堂里放著十幾口大棺材!

  除此之外,西側牆角處還堆著上百個骨灰罈。

  每個壇身正面都貼著一張黃紙符籙。

  只是年頭太久,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寫的是什麼。

  接下來,張鏢頭帶人在正堂靠里的位置清出一塊空地,尋了口無主的破棺材,三下五除二劈成一堆碎木,開始生火。

  等火苗真正躥起來後,義莊裡總算有了幾分活人氣息。

  接下來,眾人圍坐在火堆旁烤著被雨淋濕的衣服。

  火光映在一張張臉上,忽明忽暗。

  鏢師和趟子手們還好些,畢竟走南闖北見得多,在義莊避雨雖然心裡也犯嘀咕,但面上還算沉得住氣。

  藥行的夥計們就不一樣了,一個個忍不住拿眼角餘光去瞥那些棺材和骨灰罈。

  幾個膽小的雙手合十,嘴唇翕動著,也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計緣倒是極為坦然,他尋了處靠牆的角落,讓周二牛鋪了張氈子,靠著牆閉目養神。

  夜,漸漸深了。

  眾人累了一整天,也沒見什麼怪事發生,一個個枕著包袱,陸續墜入夢鄉。

  而計緣卻睜開了眼睛。

  他再次將銅鏡從懷中取出,借著火堆的微光,仔細端詳。

  鏡面映出一個唇紅齒白,眸似點漆的俊美臉龐。

  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又有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來到這方世界已經二十三年了。

  這裡的版圖輪廓與他記憶中大致相仿,可地名卻大相逕庭,叫作大新民國。

  軍閥各據一方,連年混戰,槍炮一響,百姓便如螻蟻奔命。

  沽城因有九國租界並立,洋人勢力交錯,反倒成了亂世中一處畸形的世外桃源。

  計家是沽城老戶,倒騰私鹽起家,又轉為經營藥材。

  到他父親計鴻年這一輩,已將家業做到北地最大的藥行之列。

  除藥行之外,還開著金店、米店、旅店、綢緞行、鐘錶行。

  另有城外良田千畝,遍布沽城各處。

  提起計鴻年,有人送了他一個雅號,叫「富半城」。

  半個沽城的產業,都姓計。

  計緣是家中幼子,也是唯一的男丁。

  上面的兩個姐姐都已出嫁,嫁的不是南方督軍府的幕僚長,就是大銀行的股東,皆是有權有勢的門第。

  他自幼被送入新式學堂,十八歲遠渡重洋,入花旗國伍斯特理工學院學土木工程。

  去年二十二歲畢業歸來,開始在藥行歷練。

  這次親自去關外收參,是計鴻年刻意安排的!

  這一趟走下來,關外的參客,各地的藥販子,沿路的綠林,都會知道計家少爺已經能獨當一面。

  ……

  夜愈發深了,雨勢漸漸轉小。

  偶爾有幾滴從瓦縫裡漏下來,滴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極細微的啪嗒聲。

  火堆里的木柴已經燒了大半,紅彤彤的炭火上覆著一層草木灰,偶爾被穿堂風一吹,明滅一下,濺起幾顆火星。

  呼嚕聲此起彼伏,有人翻身時碰到了旁邊的包袱,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此刻的計緣也有些困意上涌!

  眼皮開始打架,卻依舊在堅持。

  山精鬼怪要擔心,更要防備的卻是山匪!

  不僅搶貨,還要殺人!

  這批山參價值六萬銀元,雖然計鴻年已經提前打點過了,但也不得不防!

  想了想,計緣從腰間槍套里取出一隻左輪。

  史密斯威森M1908手槍,點四五口徑,六發彈巢。


  在伍斯特理工學院念書那幾年,他一頭扎進了槍械的世界,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槍迷。

  M1908是史密斯威森公司在M1905基礎上改進的型號。

  增大了轉輪間隙,改進了退殼機構,可靠性比前代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一發入肉,能將一頭兩百磅的野豬當場打翻在地。

  用在人身上,一槍足以打碎任何高手的身體。

  管你是練了三十年硬氣功,還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山匪。

  在這把左輪面前,眾生平等!

  把槍放在氈子上最順手的位置,他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噠噠噠,腳步聲傳來。

  計緣睜開眼,是張鏢頭!

  「計少爺,二更天了,你歇著就是,這裡有我盯著。」

  計緣朝這位四海鏢局的總鏢頭笑了笑:

  「張大哥,二牛白天說的那個乾屍的事,是真是假?」

  張鏢頭沉默了一瞬:「無事!即便有,也傷不到公子。」

  說完,他變戲法般從身後取了一個被黑布罩著的竹籠。

  計緣好奇的問:「張大哥,這是什麼?」

  張鏢頭拉開黑布,籠中赫然是一隻金羽赤冠的大公雞。

  這隻公雞昂首挺立,鐵喙如鉤,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個頭竟比老鷹還大上幾分。

  「此禽,名叫定夜隼!

  「是我師父當年從盜墓四魁首之一,擔山太保處抱回來的異種。

  「有它在,鬼煞、山魈、野鬼、狐妖之類的邪物都不敢靠近!」

  計緣小心接過雞籠,柳條編的籠筐被盤得已經包漿,看得出是個多年的老物件。

  此刻,定夜隼歪著腦袋,一隻圓溜溜的雞眼斜睨著他,喉間發出一個短促而不耐煩的「咕」聲。

  計緣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冠子,定夜隼猛的一縮脖子,尖喙閃電般朝他的手指啄來。

  他縮回手,不怒反笑,低聲道了句:「脾氣倒不小。」

  公雞秉純陽之氣,為世間陽禽之首。

  宅中養雄雞,鬼魅不登門。

  這些老話,他自幼就聽家裡的老管家念叨過無數遍。

  他小時候住在沽城南市老宅,後院常年養著七八隻大公雞,雞舍就搭在他的書房窗外。

  有一回他嫌吵,讓人把雞舍挪走,結果沒出三天,他夜夜發噩夢。

  後來將雞舍挪回來,噩夢就斷了。

  現在槍、銅精、雄雞,三寶傍身,管它是山匪還是山魈,都有底氣碰一碰了。

  再也忍不住困意,計緣慢慢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寒意忽然襲來。

  不是風吹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

  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摸過他的脊背。

  計緣猛地睜開眼。

  此時,正堂的火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熄了!

  周圍的人都還在睡,鼾聲此起彼伏,可他卻覺的極不對勁!

  有人在哭!

  沒錯,是低低的啜泣聲!

  像是女子受了冤屈後的低聲哭泣。

  似有似無,飄飄忽忽,從正堂深處那排棺材的方向傳來。

  計緣的困意瞬間消散。

  他的手摸向身邊的雞籠,手指已經捏住了黑布的一角。

  就在這個瞬間,他懷中的古鏡驟然一熱。

  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突然貼在了胸口!

  計緣飛速將鏡子掏出來,朝擺放棺材的方向一照。

  鏡面反射出一片清光,像是黑夜中划過的一道閃電。

  他看清了!

  清光照到的位置,一個面目猙獰的老鬼正伏在某個熟睡的夥計身上,貪婪的吸食著陽氣。

  這老鬼面色青灰,眼眶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還掛著一絲白色氣霧。

  被鏡光一照,它渾身劇震,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煙,嗖地朝正堂深處竄去,眨眼間鑽入一口最大的棺材之中。


  砰——

  棺材蓋轟然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計緣一把掀開雞籠上的黑布,將定夜隼放了出來,然後用力推醒身邊的周二牛。

  「二牛,起來!」

  周二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聲音里還帶著困意:「少爺,怎麼了?」

  計緣沒有解釋:「跟我來。」

  張鏢頭被聲響驚動,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駁殼槍上。

  看見計緣朝棺材走去,他臉色一變,幾步追上來:「計少爺,我來!」

  說完,他從腰間百寶囊中取出一雙鹿皮手套,然後又取了一塊黑布遮住口鼻,雙手抵住棺材蓋的邊緣,用力一推。

  棺材蓋直接被他推開!

  裡面是空的。

  別說屍骨,連一片布條,一根頭髮都沒有!

  計緣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剛才被老鬼趴在身上吸陽氣的那個夥計。

  他裹著一件髒兮兮的羊皮襖,嘴巴半張著,鼾聲打得比打雷還響。

  渾然不知方才自己身上趴過一個青面獠牙的東西。

  計緣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借著炭火殘餘的微光仔細端詳了一番。

  此人面色紅潤,呼吸均勻,嘴唇也不見發白,渾身上下翻來覆去地看,竟沒有半點異樣。

  正打量著,夥計忽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一睜眼就看見少東家蹲在自己面前,嚇得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少東家,您這是?」

  計緣問:「你沒事?」

  夥計茫然的搖搖頭:「沒,沒事啊……

  「方才做夢呢,少東家,難道我夢裡說什麼胡話了?」

  計緣站起身,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面尚有餘溫的古鏡,又抬頭看了看正堂深處那口空蕩蕩的大棺材,瞬間沉默了下來。

  方才那道清光,那聲慘叫,那轟然合攏的棺材蓋,都還歷歷在目。

  可眼前這個夥計好端端的,連一點被吸過陽氣的痕跡都沒有。

  「難道是我剛才看花眼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搖搖頭,計緣轉過身:「張鏢頭,讓大家繼續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說完,他走回角落,在羊毛氈子上重新坐下。

  但他沒有閉眼。

  不是眼花,絕對不是什麼眼花!

  方才那道清光從鏡中射出的時候,他看得千真萬確。

  那老鬼青灰色的臉,黑洞洞的眼眶、嘴角殘存的白氣,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鏡光不是幻覺,老鬼也不是幻覺。

  古鏡在發熱之後可以克制邪祟,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或許是為了印證計緣的猜測!

  這個念頭還未落下,他的腳邊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低頭看去,定夜隼的全身羽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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