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舅舅的遺物，與過去翻篇
開滿荷花的田埂上，赤腳青年笑容燦爛地拎著竹簍走在前頭，裡面裝滿了泥鰍和黃鱔，以及不少的田螺。
四五歲的小男孩，氣喘吁吁地大快步在後面追著。
「舅舅，你走慢點，我跟不上！」到後面，乾脆耍賴地坐在地上不走了。
青年無奈地回頭過去牽起他，「都說了叫你不要跟著來了嘛！」
小男孩嘿嘿地笑著，「我想跟你一起玩啊。」接著好奇的問他，「舅舅，你的名字為什麼叫做李建軍啊？」
「因為我是建軍節那天生的啊！」
「那你會給我做弓箭玩嗎？」小男孩滿臉希冀地仰頭看著他。
青年撇了撇嘴，故意逗他，「不做，你太笨了！」
小男孩頓時急了，「胡說，我才不...啊......」
「噗通~」，轉眼間，就掉進了旁邊的荷花田裡，等被舅舅撈起來時，已經是滿身的泥水了。
「不許笑，我都已經這麼慘了，你還笑話我，嗚嗚嗚~」一邊用手擦著眼睛，一邊又被手上的泥巴，把自己的臉給糊成了小泥貓。
青年憋著笑，輕聲安慰，「好了，別哭了，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我是小孩，不算，嗚嗚嗚~」
「好了，好了，我給你做弓箭，這總行了吧？快別哭了！」
「真的？」小男孩立馬止住了哭聲。
青年好笑地看著一臉泥濘的小男孩，一點點地幫他把泥巴擦掉，「不哭了？」
小男孩卻梗著脖子朝他說道：「你是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行，我是男子漢，我說話算數！」
.......
鎮上的小車站前。
仰頭看著身著筆挺新軍裝，胸戴著大紅花的舅舅，已經長大上一年級的小男孩，一臉的不舍。
「舅舅你為什麼要去當兵啊？不去行不行啊？我不捨得你去！」
笑容燦爛的青年，摸了摸他的頭，「因為好男兒，當然要去當兵報效國家啊！我們可是偉人的故里，不能落後於人！」
「那等我長大後，我也要做好男兒，和你一樣去當兵！」小男孩攥緊了拳頭，一臉的堅毅。
「好志氣，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嗯，男子漢說話算數！」
......
三年後，下著大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全鎮甚至縣裡的不少大領導和幹部都來了，所有人都來了，唯獨最應該來的，卻永遠來不了了。
十歲的陳永平，沒能等到回來的舅舅。
舅舅食言了，他沒回來，回來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面裝著舅舅的骨灰！
與之一同被送回來的，還有一封遺書和一包遺物，以及一塊象徵無上光榮的「光榮烈屬」的小牌匾。
陳永平清楚地記得，那天下著好大的雨，送舅舅骨灰回來的戰友滿眼含淚。
他說舅舅的探親假原本都已經批下來了，不過李建軍同志在得知報名參戰的消息後，又斷然拒絕，報名奔赴前線戰場了。
遺書最後交給了外婆，那一包遺物里，裝著舅舅早就準備好，就等探親回來時，打算親手送給他的禮物。
一枚去了底火的子彈，一件嶄新的軍綠色短袖，這就是舅舅給他準備的禮物，
沒想到最後卻反而成了他的遺物！
山澗的風，從遠處徐徐吹來，吹得近處的松柏搖晃沙沙作響，也把一片不知哪兒生長的鮮紅楓葉吹落到陳永平的頭頂。
良久，回過神來，眼圈已然微紅的陳永平，臉上露出了和墓碑遺像上有幾分神似的笑意。
心中暗暗默念。
舅舅，我來看你了！
......
「舅舅比我大十一歲，是十八歲參的軍。」
「79年對越反擊戰時，打同登的時候，因作戰英勇還獲得過二等功。」
「他是163師的，在打諒山的時候，衝鋒掩護戰友時犧牲的！」
坐在地上的陳永平向妻子講述著事情的經過，並一邊細心地，把一張張紙錢一一分開再疊好，然後放入火中。
「舅舅是英雄！」妻子蹲在一旁，滿眼的惋惜。
望著眼前跳動的火苗，陳永平輕聲低語，「他說他是男子漢！」
沈知蘭遲疑了一下，才問道：「你那顆子彈......」
她是有見過那顆被陳永平做成吊墜的子彈，不過從未見他戴過，更像是當成紀念品收藏著。
「你是說的這個嗎？」陳永平張開手掌，露出手心裡那枚子彈來。
這是一枚鋥亮的寸許長子彈，被一根黑色繩子從末端穿過，做成了一個吊墜。
小妮子立馬就好奇地湊了過來，小知墨也炯炯有神地在一旁看著，見女兒悄悄的想用手指去戳戳，沈知蘭厲聲喝止住了她。
「爸爸的東西，不許亂碰！」
她知道丈夫對這顆子彈的寶貝程度，一直被放在一個小鐵盒子裡裝著，鎖在柜子里從不讓人碰的。
被媽媽嚴厲地語氣嚇到，小傢伙立馬就縮回了手，隨後就瞪著她的大眼睛，開始賣萌到處亂瞟著，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陳永平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頭。
隨後和妻子解釋道：「這是舅舅犧牲前，特意準備送我的禮物，和這個一起的......還有一件軍綠色的短袖。」
「不過可惜那件短袖，並沒給我帶來好運。」
「初中畢業十六歲那年，我就是穿著那件短袖去報名體檢的，結果最後卡在心臟這一項上了。」
陳永平笑得有些落寞，眼中滿是遺憾之色。
自舅舅犧牲後，謹記當年承諾的他，為此整整準備了六年，成績優異、身體素質良好，當時的自己，是那樣的優秀。
亦如當年的舅舅一般，各方面都比遠勝其他人。
明明沒人比他更優秀的了......
見狀，沈知蘭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陳永平心臟有雜音這事她是知道的，可能還和遺傳有關，他五叔的兒子，比他大兩歲的堂哥也同樣有這個問題。
當時據說還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
為此祠堂連唱了三天的大戲，最後可惜的是在去大學報名的車上，突發心臟病而離世。
至於陳永平則要幸運很多，這個問題並沒影響他的日常生活，和常人無異，雖然無法通過參軍體檢，留下終生遺憾，卻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同時沈知蘭也總算明白，為什麼自家丈夫之前會那麼混帳了？
從小最崇拜的舅舅犧牲，自己足足準備了六年的心愿，結果卻因體檢的緣故沒能參軍。
就連大自己兩歲的親堂兄，也在去讀大學的路上意外去世。
接連打擊之下，當時才十六歲的他，心裡得有多失落？
難怪會自暴自棄，淪落到在鎮上打流的地步。
就連自家一向嚴厲的公公和婆婆，在這件事上並沒有過多地苛刻他，想來也是心疼自家兒子的原因。
這道坎，說到底，不但是陳永平的傷疤，也是他們做父母的傷疤。
給妻子回以一個燦爛的笑意，陳永平示意自己沒事，前後兩世加起來，四十多年都過去了。
他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呢？
接著就把手中的那枚紀念品子彈遞給沈知蘭，「來，幫我戴上吧！」
自體檢沒過後，他就再也沒戴過這個項鍊了。
特別是後來在鎮上當修理學徒時，自暴自棄的那段日子，更是讓陳永平覺得自己不配戴舅舅留給他的這個。
也因此被他鎖在抽屜里，深深地藏了九年。
直到今天才被他重新拿出來。
就當做是陳永平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個正式的道別吧。
告訴自己，同時也告訴舅舅，自己要重新開始，好好認真的生活了。
低頭摸了摸胸前的這枚子彈，那冰涼的真實觸感，也讓陳永平的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來。
是那種被錨定、被支撐的感覺。
讓他沒了往日裡那種無所適從、四處飄蕩的茫然與無措感。
此刻，陳永平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往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闖出一番模樣，不負舅舅當年的期許，也不辜負上天給自己重來的機會。
從此，我與舊事翻篇，往後步步向前，再不回頭！
四五歲的小男孩，氣喘吁吁地大快步在後面追著。
「舅舅，你走慢點，我跟不上！」到後面，乾脆耍賴地坐在地上不走了。
青年無奈地回頭過去牽起他，「都說了叫你不要跟著來了嘛！」
小男孩嘿嘿地笑著，「我想跟你一起玩啊。」接著好奇的問他，「舅舅，你的名字為什麼叫做李建軍啊？」
「因為我是建軍節那天生的啊！」
「那你會給我做弓箭玩嗎？」小男孩滿臉希冀地仰頭看著他。
青年撇了撇嘴，故意逗他，「不做，你太笨了！」
小男孩頓時急了，「胡說，我才不...啊......」
「噗通~」，轉眼間，就掉進了旁邊的荷花田裡，等被舅舅撈起來時，已經是滿身的泥水了。
「不許笑，我都已經這麼慘了，你還笑話我，嗚嗚嗚~」一邊用手擦著眼睛，一邊又被手上的泥巴，把自己的臉給糊成了小泥貓。
青年憋著笑，輕聲安慰，「好了，別哭了，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我是小孩，不算，嗚嗚嗚~」
「好了，好了，我給你做弓箭，這總行了吧？快別哭了！」
「真的？」小男孩立馬止住了哭聲。
青年好笑地看著一臉泥濘的小男孩，一點點地幫他把泥巴擦掉，「不哭了？」
小男孩卻梗著脖子朝他說道：「你是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行，我是男子漢，我說話算數！」
.......
鎮上的小車站前。
仰頭看著身著筆挺新軍裝，胸戴著大紅花的舅舅，已經長大上一年級的小男孩，一臉的不舍。
「舅舅你為什麼要去當兵啊？不去行不行啊？我不捨得你去！」
笑容燦爛的青年，摸了摸他的頭，「因為好男兒，當然要去當兵報效國家啊！我們可是偉人的故里，不能落後於人！」
「那等我長大後，我也要做好男兒，和你一樣去當兵！」小男孩攥緊了拳頭，一臉的堅毅。
「好志氣，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嗯，男子漢說話算數！」
......
三年後，下著大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全鎮甚至縣裡的不少大領導和幹部都來了，所有人都來了，唯獨最應該來的，卻永遠來不了了。
十歲的陳永平，沒能等到回來的舅舅。
舅舅食言了，他沒回來，回來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面裝著舅舅的骨灰！
與之一同被送回來的，還有一封遺書和一包遺物，以及一塊象徵無上光榮的「光榮烈屬」的小牌匾。
陳永平清楚地記得，那天下著好大的雨，送舅舅骨灰回來的戰友滿眼含淚。
他說舅舅的探親假原本都已經批下來了，不過李建軍同志在得知報名參戰的消息後，又斷然拒絕，報名奔赴前線戰場了。
遺書最後交給了外婆，那一包遺物里，裝著舅舅早就準備好，就等探親回來時，打算親手送給他的禮物。
一枚去了底火的子彈，一件嶄新的軍綠色短袖，這就是舅舅給他準備的禮物，
沒想到最後卻反而成了他的遺物！
山澗的風，從遠處徐徐吹來，吹得近處的松柏搖晃沙沙作響，也把一片不知哪兒生長的鮮紅楓葉吹落到陳永平的頭頂。
良久，回過神來，眼圈已然微紅的陳永平，臉上露出了和墓碑遺像上有幾分神似的笑意。
心中暗暗默念。
舅舅，我來看你了！
......
「舅舅比我大十一歲，是十八歲參的軍。」
「79年對越反擊戰時，打同登的時候，因作戰英勇還獲得過二等功。」
「他是163師的，在打諒山的時候，衝鋒掩護戰友時犧牲的！」
坐在地上的陳永平向妻子講述著事情的經過，並一邊細心地，把一張張紙錢一一分開再疊好，然後放入火中。
「舅舅是英雄！」妻子蹲在一旁，滿眼的惋惜。
望著眼前跳動的火苗，陳永平輕聲低語，「他說他是男子漢！」
沈知蘭遲疑了一下，才問道：「你那顆子彈......」
她是有見過那顆被陳永平做成吊墜的子彈，不過從未見他戴過，更像是當成紀念品收藏著。
「你是說的這個嗎？」陳永平張開手掌，露出手心裡那枚子彈來。
這是一枚鋥亮的寸許長子彈，被一根黑色繩子從末端穿過，做成了一個吊墜。
小妮子立馬就好奇地湊了過來，小知墨也炯炯有神地在一旁看著，見女兒悄悄的想用手指去戳戳，沈知蘭厲聲喝止住了她。
「爸爸的東西，不許亂碰！」
她知道丈夫對這顆子彈的寶貝程度，一直被放在一個小鐵盒子裡裝著，鎖在柜子里從不讓人碰的。
被媽媽嚴厲地語氣嚇到，小傢伙立馬就縮回了手，隨後就瞪著她的大眼睛，開始賣萌到處亂瞟著，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陳永平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頭。
隨後和妻子解釋道：「這是舅舅犧牲前，特意準備送我的禮物，和這個一起的......還有一件軍綠色的短袖。」
「不過可惜那件短袖，並沒給我帶來好運。」
「初中畢業十六歲那年，我就是穿著那件短袖去報名體檢的，結果最後卡在心臟這一項上了。」
陳永平笑得有些落寞，眼中滿是遺憾之色。
自舅舅犧牲後，謹記當年承諾的他，為此整整準備了六年，成績優異、身體素質良好，當時的自己，是那樣的優秀。
亦如當年的舅舅一般，各方面都比遠勝其他人。
明明沒人比他更優秀的了......
見狀，沈知蘭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陳永平心臟有雜音這事她是知道的，可能還和遺傳有關，他五叔的兒子，比他大兩歲的堂哥也同樣有這個問題。
當時據說還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
為此祠堂連唱了三天的大戲，最後可惜的是在去大學報名的車上，突發心臟病而離世。
至於陳永平則要幸運很多，這個問題並沒影響他的日常生活，和常人無異，雖然無法通過參軍體檢，留下終生遺憾，卻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同時沈知蘭也總算明白，為什麼自家丈夫之前會那麼混帳了？
從小最崇拜的舅舅犧牲，自己足足準備了六年的心愿，結果卻因體檢的緣故沒能參軍。
就連大自己兩歲的親堂兄，也在去讀大學的路上意外去世。
接連打擊之下，當時才十六歲的他，心裡得有多失落？
難怪會自暴自棄，淪落到在鎮上打流的地步。
就連自家一向嚴厲的公公和婆婆，在這件事上並沒有過多地苛刻他，想來也是心疼自家兒子的原因。
這道坎，說到底，不但是陳永平的傷疤，也是他們做父母的傷疤。
給妻子回以一個燦爛的笑意，陳永平示意自己沒事，前後兩世加起來，四十多年都過去了。
他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呢？
接著就把手中的那枚紀念品子彈遞給沈知蘭，「來，幫我戴上吧！」
自體檢沒過後，他就再也沒戴過這個項鍊了。
特別是後來在鎮上當修理學徒時，自暴自棄的那段日子，更是讓陳永平覺得自己不配戴舅舅留給他的這個。
也因此被他鎖在抽屜里，深深地藏了九年。
直到今天才被他重新拿出來。
就當做是陳永平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個正式的道別吧。
告訴自己，同時也告訴舅舅，自己要重新開始，好好認真的生活了。
低頭摸了摸胸前的這枚子彈，那冰涼的真實觸感，也讓陳永平的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來。
是那種被錨定、被支撐的感覺。
讓他沒了往日裡那種無所適從、四處飄蕩的茫然與無措感。
此刻，陳永平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往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闖出一番模樣，不負舅舅當年的期許，也不辜負上天給自己重來的機會。
從此，我與舊事翻篇，往後步步向前，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