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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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7年十一月份的早上,潮陽縣西臚公社埔龍西大隊鑼鼓喧天、紅旗招展。

  因為省里的帽子總廠經營不善倒閉了,連帶著縣裡面都下了指示,要在這勝利一周年的日子裡,再次好好地慶祝慶祝。

  魯樹蹲在一棵大樹的粗枝上,一手扶著樹幹,嘴裡面還叼著一根飛馬牌的香菸,一包飛馬牌兩毛九,是此時公社幹部的標選。

  煙霧緩緩往上飄,魯樹微微眯著眼睛,眼前的場景不可謂不熱鬧。

  埔龍西大隊的隊員們,將「老爺」請出神廟,由隊員抬著巡視整個大隊,意在巡土安境、驅邪祈福。

  隊伍最標誌的地方,就是男女隊員們扛著大旗,男隊員扛著三角形的「武標」和未婚女隊員扛著長方形「文標」,旗杆用的是5-6米帶葉青竹寓意「節節高」,所到之處祈求「風調雨順、合境平安」。

  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樹哥,你在這兒幹啥?找你大半天了。」

  魯樹一根煙都快燃盡了,此時耳邊傳來了一道年輕的男聲。

  他低頭透過褲襠往下一看,樹下面站著個大小伙子正抬著頭看向他。

  說話的這個年輕人,是埔龍西大隊書記林萬松的兒子林茂輝,

  魯樹把菸頭彈飛,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了林茂輝的面前。

  「找我做什麼?」

  「你知道高考要重啟了嗎?」

  「高考?」

  「對,省里的意見下來了,咱們粵東是下個月中旬開考,我阿爸這一次對我寄予了厚望,我也感覺自己有點希望,就是覺得你太可惜了。」

  魯樹的菸癮有點大,這不大會兒的功夫,又抽出了一根,同時還散了一根給林茂輝,林茂輝看著手中飛馬牌香菸,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劃了一根火柴,把香菸點燃後,魯樹有些無語地看著林茂輝道:「你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你能參加高考,那是因為你上高中了,我連高中都沒上,考個鬼的高考喲!」

  「所以才說你可惜啊!你從小就聰明,要不是阿叔他們去世的早,你也不會……」

  可惜嗎?

  魯樹此時將目光投向了營老爺隊伍的方向,那邊依舊是熱火朝天,看了一眼,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並不覺得可惜。

  因為在魯樹看來,上大學並不是他唯一的出路,畢竟他是一名穿越者。

  前世的時候,魯樹畢業於中部地區某985大學中文系,後來在B站成為了一名知識區UP主,他讀了很多書,看了很多電影,聽了很多音樂。

  後來他看見自己的校友越來越抽象,他忍不住站出來發了聲,結果被背刺。

  然後一氣之下,死了。

  好在天意不絕魯樹,他的靈魂穿越時空,來到了1977年,穿越到了一個同名同姓的潮汕青年身上。

  所以魯樹從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去考大學,提到今後的大學,魯樹恨不得把頭甩的跟撥浪鼓似的。

  學習,學個屁!

  1977年,對於如今的魯樹而言,代表著無限的可能。

  ……

  魯樹從小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今天中午的飯就落在了林茂輝家裡。

  到了林家時,埔龍西大隊的書記林萬松已經坐在了家門口,黑色粗布衫敞開,露出了裡面白色的背心,上面還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大字,背心下面隱隱可見紫紅色的胸膛。

  林萬松嘴裡叼著一根羊城捲菸一廠生產的電車牌香菸,是基層勞動人民的口糧。

  「阿叔,忙完了?」

  魯樹看到林萬松後,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溜小跑過來,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飛馬牌香菸,掏出一根遞到了林萬松面前。

  林萬松看著魯樹手裡的飛馬牌香菸,怎麼看怎麼眼熟,於是好奇地問了一句:「飛馬的,哪來這麼好的煙?」

  「嘿,這不都是阿輝幫我協調來的嗎?您兒子的本事您還不知道?那協調的本事,擱咱們整個公社都是有名的。」魯樹特地將協調兩個字咬的特別重,走後門這個詞在現在可不流行,流行的反而是這種帶著體制色彩的詞彙。

  劃下火柴,作勢要給林萬松點上。


  林茂輝站在魯樹的身後,聽到這個話,頓時停住了腳步,臉上不停地變幻著神采。

  林萬松終於反應過來,他直接站了起來,指著林茂輝的鼻子罵道:「撲你阿母,老子就說我那包煙去哪兒了,合著又是被你協調出去了?你知不知道,這包煙是公社的書記給我的,老子自己都捨不得抽。」

  「阿叔,您消消氣,消消氣,阿輝不是為了你的身體考慮嗎?這香菸啊不是好東西,抽多了對身體不好,您老還要保重身體忙隊裡的事呢,我年輕扛得住,我多抽點。」

  這叫什麼屁話?

  這渾小子一番打岔,把林萬松都給氣笑了。

  不過魯樹是林萬松看著長大的,倒是也知道他的脾氣秉性。

  「撲你阿母,就你嘴巴能說,你阿嬸已經把飯做好了,中午在家吃,你小子運氣好,今天我弄了一條魚。」

  原來林茂輝這協調的本事源自遺傳啊!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

  香菸都到了魯樹的手中,林萬松自然不好意思再從孩子手裡要回來,所以對於那根獨苗飛馬,就寶貴得很,劃燃火柴,直接點著了。

  看到自己的父親離開,林茂輝跟了上來,站在了魯樹的身邊,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我說魯樹同志,你怎麼能當叛徒呢?還有沒有點革命原則性了?我要狠狠批評你這種投降主義。」

  「好了好了,我的林書記,你就別批判我了,等以後我發達了,買大重九給你賠罪。」

  「真的?」

  「比真金白銀還真。」

  林茂輝樂了,尚未經歷過資本主義的他,還不知道什麼叫作畫大餅。

  魯樹看到他的樣子,心裡有些感慨,多淳樸啊!看來這大重九確實得買,不過前提是他要能賺到錢。

  魯樹今天運氣好,一盤菜脯炒雞蛋,一盆鯽魚湯,主飯是番薯粥,這伙食放在平時都不常見,哪怕林萬松是大隊書記。

  坐在桌子旁,一邊吃著飯,一邊聊上了天,林萬松希望林茂輝能夠好好地發揮,爭取考個大學,給整個大隊都增光添彩。

  林茂輝的成績不差,正常發揮的話,絕對是有希望上大學的。

  聊著聊著,話題就聊到了另外一件事上面。

  「昨天我去公社開會,聽書記提了一嘴,說是省城那邊下了文件通知,好幾家雜誌社要徵求什麼文學作品,你們說這不是開玩笑呢嗎?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農民,哪會寫什麼文學作品,那些知青們倒是有些文化,現在都跑回城了,要我看,就是在搞形式,寫文學作品,那也得城裡人寫才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魯樹在聽到林萬松提到的這個消息時,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等到林萬松說完之後,他立刻問道:「阿叔,省城真的下了文件通知給公社?」

  「我還能騙你嗎?公社還對著文件抄了幾份,我帶了一份回來。」

  說著林萬松站起身走回屋子,大概半分鐘左右,他又從屋子裡面走了出來,手裡面拿著一張紙,來到了魯樹的面前。

  「你看看。」

  魯樹擦擦手,從林萬鬆手中接過紙,上面寫著《羊城文藝》、《粵東文藝》等多家文學刊物面向全省徵求優秀文學作品,待遇從優,每千字2至7元。

  一瞬間,魯樹就明白了自己以後要走的路。

  這不僅是老本行,而且他腦子裡面裝滿了前世的各種優秀作品,這是一座亟待挖掘的金山。

  ……

  在林家吃完飯後,魯樹把林茂輝拉到一邊,從他這裡要來了紙和筆,林茂輝倒是有些疑惑,可魯樹就是不肯直說,只是問他還想不想抽大重九了?想抽的話,就把紙和筆借給他。

  在大重九的誘惑下,林茂輝的意志力消散了。

  拿著從林茂輝這裡弄來的紙和筆,魯樹回到了家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把紙擱在桌子上,他在思考要寫什麼?

  要投的文學刊物,他已經想好了。

  《粵東文藝》。

  1955年創刊,原名為《作品》,1966年易名為《南方文學》,1972年復刊,改名為《粵東文藝》。

  由中國作協粵東分會主辦,是此時粵東資格最老、最重要的文學刊物之一,可以說是通往粵東文壇的中心舞台。

  它是粵東地方性的文學刊物,往往具備一定的地域特色。

  那粵東的地域特色是什麼?

  魯樹想到了一類人,華僑。

  繼而他確定了自己要寫下的作品。

  《給阿嬤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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