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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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宋青書還能是誰。

  滿滿一杯,他仰脖就灌了個乾淨,此刻正咂巴著嘴回味余香,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神色。

  放下酒杯後,他方才注意到群豪都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行走江湖好歹有點防備吧?

  人家姑娘客氣兩句你就真不設防了?小子你長點心吧!

  不過有了宋青書打頭陣,而且趙姑娘自己也先幹了一杯,酒壺和酒杯明教眾人也已驗看過,並無異樣,大家也漸漸去了疑忌之心,紛紛舉杯暢飲。

  一杯下肚,果然是好酒,酒液清冽醇厚,入喉綿軟,回味悠長。

  眾人推杯換盞之際,趙敏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正在倒第二杯的宋青書身上。

  她何等聰明,明教眾人方才那一瞬間的遲疑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湖中人逢酒留三分小心,那是本能,本也沒什麼。

  只是她沒想到,宋青書會這麼相信她。

  在座的明教高手個個都是老江湖,偏偏他這個武當正派出身的少俠,對她半點戒心都沒有。

  心下便是一暖。

  四目恰好相對。

  宋青書正舉著杯沖她挑眉毛使眼色,那表情生動得仿佛在說「怎麼樣,我夠意思吧」。

  趙敏方才心頭泛起的那一絲柔軟立刻被這張欠揍的笑臉給碾得粉碎,忍不住又是一記白眼甩了過去。

  像是在惱,又像是在慣?

  水閣之中,池畔種著些許水仙般的花卉,花作白色,香氣清雅。

  那花香混著酒香,和著微風,在水閣中繚繞不散。

  大家臨清芬、飲美酒,和風送香,甚是暢快。

  席間趙敏談吐甚健,說起中原武林的種種軼事掌故如數家珍,竟有許多連明教群豪這等老江湖也不曾聽聞的秘辛。

  她又對明教各高手的武功路數逐一品評,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字字句句都落在點上,不是泛泛而談的恭維,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說出的見識。

  她出言漫不經心,卻深諳用詞竅要。

  每一句誇讚都恰好搔到每個人的癢處,讓人聽來如沐春風、如飲甘露、如……如……

  有誰不喜歡被誇獎呢,尤其還是一位俊俏美女的讚美,群豪自然各個嘴角掛著耐克標。

  周顛更是感動得差點要站起來回敬三杯。

  席間每上一道菜來,宋青書總是第一個伸出筷子。

  自光明頂下山以來,他先是鑽密道、攀懸崖、挖經書、閉關修煉,又在朱武連環莊鬥智鬥勇,然後一路風餐露宿趕到甘涼道,這一個月吃的不是野果就是干餅,連頓像樣的熱飯都沒吃過幾口。

  眼前這桌菜,蜜汁火方、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他等這一刻已經等太久了。

  群豪看他那副風捲殘雲的樣子,簡直像是餓死鬼投胎,都有些無語。

  你就算試毒也不用這樣吧?演過了昂。

  周顛捅了捅彭瑩玉:「你說宋少俠是武當派的還是丐幫的?」

  彭瑩玉乾咳一聲:「大約是……丐幫武當分舵。」

  楊逍端著酒杯,冷眼旁觀,心中愈發爽快,就這吃相還想撩我家不悔?門都沒有。

  張無忌趁著眾人酒酣耳熱之際,起身對趙敏抱拳道:

  「趙姑娘,承蒙厚待,敝教上下無不感激。在下有一言相詢,只是有些冒昧,不敢出口。」

  趙敏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面上滿是真摯之色:

  「張教主何必見外?我輩行走江湖,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若各位不棄,便認下小妹這個朋友。有何吩咐,但說無妨,自當竭誠奉告。」

  這番話依然誠懇豪邁,明教眾人對這位趙小姐的好感又添了一分。

  要問正事了,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正坐姿,目光齊齊投向趙敏。

  唯獨宋青書還在那裡左右開弓,左手端著酒杯咂吧咂吧品著酒,右手夾了塊蜜汁火方往嘴裡送,咀嚼間還不忘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明教眾人:「……」

  趙敏:白眼

  宋青書:→_→


  張無忌尷尬地咳了一聲:「無妨,無妨,師哥你吃你的。」

  說罷重整神色,目光落在桌邊那柄倚天劍上,沉聲問道:

  「在下想問趙姑娘,這柄倚天劍,從何處得來?」

  趙敏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疑惑。

  她放下酒杯,伸手解下腰間倚天劍,輕輕擱在桌上,劍身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她目光在明教群豪臉上掃過,語帶不解:「小妹自與各位相遇以來,各位目光灼灼,不離此劍,不知是何緣故?」

  張無忌坦然道:

  「實不相瞞,此劍原為峨眉派滅絕師太所有,敝教弟兄喪身在此劍之下者,實不在少數,便是區區在下,也曾被此劍穿胸而過,險喪性命。

  是以人人關注,還望姑娘見諒。」

  趙敏聞言,秀眉微挑,好奇地道:

  「張教主神功蓋世,聽說在光明頂上曾以乾坤大挪移法從滅絕師太手中奪得此劍,何以反為此劍所傷?

  又聽說劍傷張教主者乃是峨眉派中一個青年女弟子,武功也只平平。小妹對此殊為不解。」

  她說這話時,盈盈妙目凝視著張無忌的臉,似笑非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

  張無忌被這一問問得汗流浹背,下意識端起酒杯戰術性喝酒,卻不料杯里早被他喝空了。

  趙敏也不追問,恰在此時將話題輕巧地岔開:

  「小妹說話不知輕重,各位朋友見諒。來,大家繼續喝酒,吃菜。」

  說著又親自替張無忌將空杯斟滿。

  楊逍與韋一笑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教主什麼都好,武功高、宅心仁厚、眾望所歸,唯獨做事有些婆婆媽媽,問到正題上三言兩語便被人家姑娘輕描淡寫地岔開了。

  可偏生人家全程禮數周全、客客氣氣,話又說到這個份上,倒不好繼續咄咄逼人。

  眾人交換眼色,心照不宣地決定再飲幾杯,待氣氛更融洽時由旁人重新挑起話頭。

  酒過數巡,趙敏喝得極是豪邁,幾乎是酒到杯乾,絕不拖泥帶水,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關外男兒的颯爽氣概。

  此刻她臉上已泛起紅霞,微帶酒暈,額角滲出細細的薄汗,襯得那張本就精緻絕倫的面孔愈發容光麗色,便是楊逍這等見過無數美人的老江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趙姑娘的相貌當真是世間罕見。

  宋青書從開席就沒怎麼停過,喝到現在也有些微微上頭。

  他面色倒不紅,只是眼神比平日鬆了幾分,身子也略微放鬆了些,胳膊肘搭在桌沿上,端的是一副酒足飯飽的愜意姿態。

  伸手去夾菜時,一個不慎,筷子從指間滑落,咕嚕嚕滾到了桌底下。

  他也沒低頭去找,只是彎下腰,伸手往桌底下摸索。

  桌面鋪了長長的錦緞桌布,垂到離地不過數寸,將桌下的空間遮得嚴嚴實實。

  趙敏正舉著酒杯,聽周顛在講什麼笑話。

  忽然之間,她渾身猛的一顫,一隻手,一隻溫熱而修長的大手,不偏不倚地摸上了她的腳踝。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羅襪清晰地烙在她小腿末端的肌膚上,五指微微收攏,恰好握住了她纖細的踝骨。

  那觸感來得太突然,她的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

  大白天,當著滿桌人的面,隔壁就是明教群豪,他怎麼敢?

  不對,就算是沒人也不可以啊!

  她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半杯殘酒灑了出來,濺落在寶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宋青書摸到的是一截隔著羅襪仍能感受到細膩光滑的踝骨,而非他預想中的筷子,手指登時一僵。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摸到了什麼,閃電般把手收了回來,整個人從桌底下鑽出來時面上已帶了幾分訕訕之色。

  他看向趙敏,舉起手中僅剩的一隻筷子沖她晃了晃,一臉無辜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誤觸」。

  趙敏本該當場發作的。

  依她的性子,若換作旁人,倚天劍早就架在那登徒子的脖子上,再附送一句響亮的「剁了他的爪子」。

  她深吸一口氣,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


  可當她抬起眼,看到他舉著一根筷子沖她賠笑的那副窘樣,不知怎地,滿肚子的火氣到了胸口便散了,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上次是腰,這次是腳,自己當真是欠他的不成?

  那下次……下次會是哪?

  她臉上的酒暈本就未褪,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脖子根都跟著燒了起來。

  她狠狠地將這不該有的想法摁死在腦子裡,朝宋青書的方向剜了極重的一眼。

  若是目光能剜人,宋青書此刻大概已經少了一塊肉。

  她霍然站起身來,面上重又恢復了主人家的從容微笑,學男子模樣朝群豪團團一揖,朗聲道:

  「各位,小妹不勝酒力,進去換身衣衫,片刻即回,諸位請自便,不必客氣。」

  話音未落便轉身離席,步履依舊從容,姿態依舊挺拔,只是路過宋青書身旁時,那腳不偏不倚地狠狠踩在了他的腳背上,還不動聲色地碾了一下。

  「嘶——」

  宋青書猝不及防,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聲「嘶」在滿桌觥籌交錯聲中格外突兀,滿桌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咦?宋少俠何故倒吸冷氣?」周顛嘴裡還塞著半塊魚肉,含含糊糊地問道。

  其餘人也紛紛將目光投向宋青書。

  宋青書臉上掛著一個從容的微笑,將那隻被踩得發麻的腳悄悄往椅子底下縮了半寸,舉起身前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朗聲道:

  「嘶……斯會豈不樂,恨無三百杯!宋某方才不過是想吟詩罷了,如此良辰美景,佳人相陪,豈能不浮一大白?」

  群豪恍然,紛紛舉杯相和:「好一個『斯會豈不樂』!宋少俠好雅興!」

  周顛更是站起身來回敬了他一杯。

  只有楊逍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宋青書微微抽動的右腳腳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小子,挨踩了吧。

  趙敏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身離席而去,藍衫飄動間已轉入水閣後的迴廊。

  可那柄倚天劍,她仍舊放在了桌上,並未取走。

  劍鞘半掩在錦緞桌布之間,仿佛只是她隨手擱下的一件尋常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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