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殷梨亭:阿巴……阿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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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程後,眾人免不了又談起方才那九人的風采。

  那八名獵戶箭無虛發,殺伐果決,又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與明教奉行的「驅除韃虜、救濟蒼生」的宗旨不謀而合,明教群豪心中都不由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他們明教這些年,一直致力於推翻元朝暴政,因此被官府長期打壓,被迫隱秘行事,顯得詭異,又因教下第子眾多,不免有腌臢之徒,這才被人稱為魔教,可只要是那反元勢力,他們都極為欣賞,因此恨不能與那九人相交為友。

  周顛說得最起勁,唾沫橫飛:

  「你們可瞧見那八個獵戶的箭法了?好傢夥,那叫一個百步穿楊!

  韃子連弦都沒拉滿呢,他們這邊已經連珠炮似的射倒一片了,看得老周我熱血沸騰,恨不得衝上去跟他們比劃比劃,哦,不是說跟他們比弓箭,是比刀法!」

  彭瑩玉笑著接道:「那八人進退有據、配合默契,絕非尋常獵戶出身。」

  韋一笑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

  「老蝙蝠活了這許多年,江湖上箭法這麼俊的,一隻手數得過來,那個女扮男裝的俊俏姑娘,能讓這八條漢子俯首帖耳,可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說不得若有所思道:

  「那從姑娘頭到腳的行頭,光那柄扇子就夠尋常人家吃上三年,聽她開口便是『別留一個活口』,嘖嘖,那叫一個殺伐果斷,只不知是哪家貴胄子弟。」

  ……

  宋青書騎在黃馬上,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熱切討論,心中暗笑不止。

  你們口中這位「義薄雲天的英傑」可正在前面路上給你們布天羅地網呢,綠柳山莊裡,機關毒藥怕是已經備得齊齊整整。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會說出來,只是隨口附和了幾句,然後便不動聲色地放慢馬速,退到了隊伍後方。

  找上了小昭。

  這丫頭還是老樣子,怯生生地跟在張無忌身邊,腳踝上的鐵鏈嘩啦作響。

  宋青書每次見她這副乖巧又可憐的模樣,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小昭妹妹。」

  他策馬湊到她身旁,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

  「月余不見,出落得越發水靈了嘛?有沒有想你宋大哥我?」

  小昭被他這麼一叫,臉登時紅了半邊,小聲囁嚅道:

  「宋……宋公子安好……」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怎麼還叫宋公子,多見外,叫聲宋大哥來聽聽,或者『青書哥哥』也行,二選一,選一個。」

  宋青書一本正經地豎起兩根手指。

  小昭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衣領里去,低聲擠出一句「宋……宋大哥」,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宋青書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她腳踝的鐵鏈上,眉頭微皺,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咦,怎麼還戴著這鐵鏈子?你給宋大哥說幾句好聽的,回頭宋大哥想辦法給你解開,怎麼樣?」

  小昭眼睛一亮,卻又趕緊垂下頭,耳根燒得通紅。

  張無忌在前面聽到這番對話,回過頭來無奈地看了宋青書一眼,苦笑道:

  「師哥,你就別逗小昭了。」

  宋青書哈哈一笑,沖張無忌擺了擺手:「開個玩笑,看把你心疼的。」

  這話一出,小昭的脖子都紅透了,張無忌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不敢再接話茬。

  之後幾天他又和楊不悔談起了人生,聊起了理想。

  這不又晃悠到了驢車旁。

  楊不悔正坐在車轅上,照顧殷梨亭。

  殷梨亭的情況比前幾天稍好了些,雖仍動彈不得,但精神已不那麼萎靡,偶爾還能含含糊糊地應兩聲。

  宋青書來了後先是替殷梨亭把了把脈,又運起九陽真氣替殷梨亭疏通了幾處瘀滯的經脈。

  殷梨亭只覺一股暖流從宋青書的掌心渡入四肢百骸,被捏碎的關節處那股陰寒刺痛竟減輕了幾分,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努力擠出幾個字:「青書……多謝……」

  「六叔說哪裡話,這是侄兒應該做的。」

  宋青書笑著收回手掌,順勢在車轅上坐下,正挨著楊不悔。


  楊不悔對他本就心存好感,光明頂上宋青書橫劍護無忌哥哥的那一幕,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這幾天相處下來,發現這位武當派的宋少俠非但沒有半分名門正派弟子的架子,反而風趣隨和、妙語連珠,與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他講故事的本事實在太厲害了。

  宋青書閒來無事,便將前世看過的那些小說當作話本講給楊不悔聽。

  他口才本就極好,又深諳「斷章留懸念」之道,把劍來的故事改編了一番,什麼泥瓶巷的少年陳平安,什麼搬山倒海的齊靜春,講得繪聲繪色、抑揚頓挫。

  楊不悔自幼在光明頂上長大,哪裡聽過這些?

  每天趕路時最大的盼頭就是宋青書接著講下一段,有時聽得入迷,連給殷梨亭餵藥都忘了。

  今天,宋青書又講到了陳平安的母親病重離世,那小小的孩子跪在床前,握著母親冰涼的手,一遍遍地喚著「娘親」,卻再也喚不回那個溫柔的聲音。

  他講得極動情,連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在怕驚擾什麼似的。

  楊不悔怔怔地聽著,眼眶不知不覺便紅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親。

  自己也是很小的時候和母親相依為命,卻眼睜睜看著母親斃命於眼前。

  她永遠忘不了,母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自己抱著母親的屍體,一遍遍哭喊:「媽媽,媽媽!你很痛麼?你很痛麼?」

  她小小的身子緊緊摟著母親,不停搖晃屍體,卻怎麼都喚不醒。

  「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平平安安……」

  想必娘親臨終前,也是這麼期盼我的吧?

  「不悔妹妹,你怎麼哭了?怪我,都怪我……」

  宋青書的聲音忽然近在耳畔,帶著幾分歉意與慌張。

  他一邊說一邊扯起自己的袖口,輕輕按在楊不悔的臉頰上,替她擦去滾落的淚珠。

  楊不悔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舉止和宋青書有些親昵,一抹微紅浮上臉頰,慌亂躲開了去。

  又用自己袖子胡亂抹了兩下,聲音還帶著哭腔:「還不是……青書哥哥你講的故事實在讓人傷心……陳平安那么小,娘親就去世了,多可憐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我娘親走的時候……我也才那么小……」

  宋青書只好再度安慰,拍拍她的肩膀,給她擦擦眼淚……

  躺在一旁的殷梨亭:「阿巴……阿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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