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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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罕信吟罷最後一句,便覺頭頂的天,亮了一下。

  詩文落下的那一刻,天地之間,竟生出了異象。

  他抬起頭,只見那高懸於天穹的春秋金冊,金光忽地一盛,自那金光裡頭,垂下一道清輝,像是把整片蒼穹的光,都匯攏成了一縷,緩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道光,落在罕信身上,化作了絲絲縷縷的氣。

  這氣與他平日裡所引的火氣不同。

  火氣是躁的、熱的,這氣卻是溫潤清正的,繞在他周身,隱隱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意味來,像是有千卷書、萬行字都凝在了這一縷縷的氣裡頭。

  那一艘精緻飛舟上頭,莊姬看見了這一幕,輕聲驚呼。

  「天降文氣!」

  城門處那懸停的諸多飛舟上頭,不少人都轉過頭來,望向了甲寅堂這一艘飛舟,望向了立在甲板上、周身纏繞著那一道清輝的罕信。

  這天地之間,本有十脈精氣。

  金、木、水、火、土、太陰、太陽、風、雷、星,這十屬的精氣,構成了天地之間一切生靈的元素,是修士鍊氣所憑的根本。

  一個修士,開了什麼道脈,便采什麼精氣,修什麼道法,這是這世道修行的常理。

  可在這十脈精氣之外,天地之間,還另有一種氣。

  那種氣,喚作文氣。

  文氣,顧名思義,是文道之氣。

  文氣不隨地脈走,不隨地勢生,與那十脈精氣,是兩樣截然不同的來路。

  凡是世間的修士,能著書立說,能開教明義,乃至能吟詩作賦,只要他筆下、口中所出的,有真情實感,能感動那高懸於天上的春秋金冊,那金冊便會垂下文氣來,落在他的身上,由他引去。

  這文氣是可貴的物事。

  世間曾有一位名士,苦讀了八十載的書,到了暮年,著成了一部經文,立下了一家之言。

  那一部書著成的那一日,天上春秋金冊垂下文氣,來得如潮如海,無可計數,盡數灌入了那名士身子,一夜之間,那名士便從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成就了聖人之位。

  這一樁舊事,足以見得文氣的可貴。

  文氣能直接拔高一個修士的實力,是尋常的修行斷難比擬的。

  除此之外,這文氣,還另有一樁要緊的用處。

  一個鍊氣士,修到了鍊氣境的盡頭,要往道種境界突破,成為傳說之中的道種真人,單憑著採氣煉化,是不夠的。

  還須得在自家胸中的膻中穴里,存著一縷文氣。

  這一縷文氣,是塑就道種的根本。

  一個鍊氣士,縱是把那十脈都煉齊了,可若胸中沒有這一縷文氣,便死活也塑不成那一顆道種,成不了那道種真人。

  故而這文氣,於一個修士,是關乎日後能否成就道種、能否登臨那一流人物的根本。

  此刻,那一道自春秋金冊垂下的文氣,凝在了罕信的頭頂。

  只是文氣凝聚了片刻,便有了消散的意思。

  它是天降之物,落在凡軀之上,本就難以久存。

  那一縷縷的清氣,在罕信頭頂繞著,漸漸地,便有幾縷想要散逸開。

  在這文氣將散未散的當口,那率軍而來的景陽將軍動了。

  景陽騎在白毛神獸之上,眉心那一道赤紅豎眼一張,一道赤紅的神光,自那眼中洞出。

  那一道赤光,越過了城門,越過了半空,落在了罕信頭頂那將散的文氣之上。

  赤光所及,那本要消散的文氣,竟被生生地凝住了。

  那幾縷已經散逸開去的,也被這赤光一縷一縷地收攏了回來,重新凝在了罕信的頭頂。

  一道聲音,隨著那赤光,傳到了罕信的耳中。

  「運轉開脈經,引導文氣。」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罕信的心裡。

  是景陽的聲音。

  說罷這一句,景陽眉心那一道豎眼,便緩緩地閉上了。

  那赤光收了,他不再去看罕信,依舊騎著神獸,率著身後大軍緩緩往城門而去。

  這位斬了妖魔榜第十的大修,於這一樁不過是順手為之。


  他替罕信凝住了那將散的文氣,點了一句引導之法,便不再多顧,自去率軍前行了。

  罕信回過神來,趕忙依著景陽的話,凝起心神運轉那《開脈經》。

  他依著引氣的法門,將那凝在頭頂的文氣,一縷一縷地,往自家的膻中穴里引。

  那文氣清正溫潤,引導起來,與那火氣不同,卻很是順當。

  一縷又一縷,文氣漸漸被他引入了膻中穴中存了下來。

  這一幕,落在了四下里諸多人的眼裡。

  那城門處懸停的諸多飛舟上頭,楚國的貴族,學宮上院的教習、長老,還有甲寅堂的那些同學,連同董玉在內,都望著罕信周身那一道天降的文氣,嘖嘖稱奇。

  那些楚國貴族裡頭,斗氏鍊氣士,還有其他養、屈、蒍等大族的鍊氣士,望著那文氣低聲議論起來。

  「這文氣,可不是小數。」一個鍊氣士道:「你瞧那分量,怕是有百縷之多了。」

  「一次引動百縷文氣,在這吟詩作賦一道裡頭,已經算是頗多的了。」

  「是啊,尋常人吟一首詩,能引動十縷八縷,便是了不得的了一首詩引來百縷,倒是難得。」

  那些學宮上院的教習、長老,也都點頭。

  這文氣百縷,於詩文一道,確是不小的數目。

  那一艘精緻飛舟上頭,莊姬也望著罕信,心裡頭感慨起來。

  「這質子倒是個有機緣的。」她想著。

  只是她這感慨,也僅止於此。

  她並沒有因這一縷天降的文氣,便覺著罕信是個天賦異稟的人物。

  她回想自家當日,念著舊情,引薦了昭余,把那玉佩留下、藥材退回,算是把當年那一份救命的人情,還了個清楚。

  她只輕聲道自己當日是稍稍看輕了這罕信幾分。

  可看輕歸看輕,這質子也沒高到哪裡去。

  那日的處理,想來沒什麼不對。

  畢竟,這不過是吟詩作賦罷了。

  吟詩作賦所得的文氣,縱有百縷,於實戰、於修行之中,也難有大用。

  這文氣要養在膻中,留作日後塑就道種之用,一時半刻,是變不出什麼戰力來的。

  比起那著書立說、開教明義所引來的如潮如海的文氣,這百縷,差得遠了。

  那一夜成聖的名士,著的是一部書,立的是一家之言,引來的文氣,是無可計數的。

  這中間的差距,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莊姬這般想著,便收回了目光,沒再把這罕信,放在心上。

  倒是甲寅堂的那些同學,望著罕信,紛紛稱羨起來。

  「子文,你竟還有這一手?」

  斗班道,眼裡帶著詫異:「這文采,我可趕不上。」

  「正是。」屈成也道:「一首詩,引來天降文氣,這等本事,我等是沒有的。」

  這些楚國的貴族子弟,說這話是真心的。

  他們從小便被族中向著君子六藝上頭培養。

  禮、樂、射、御、書、數,這六藝是他們自蒙昧之時,便開始修習的功課方向,其中禮樂射御數,這五門,得成鍊氣士才能精深鑽研。

  但那文道,也就是書藝,他們從族學蒙昧之時,就一字一句地學起,學了這許多年。

  可縱是學了這許多年的書藝,這些貴族子弟裡頭,至今沒有一個成功引動過文氣。

  文氣這物事,看著是文道之氣,似乎讀書讀得多了,便能引動。

  可實則不然。

  文氣感動的是真情實感。

  一篇文章,一首詩,縱是辭藻華美、對仗工整,若是沒有那一股發自肺腑的真情,便感動不了那春秋金冊,引不來這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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