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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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罕信回到質子館時,天色已經偏晚。

  母親蘅芷與姐姐靖姬都在屋裡候著。

  見他進來,兩人一齊看過來,神色里都帶著問的意思。

  罕信落了座,把屈府這一趟的來去,從頭說與她們聽。

  他如何在門前候了兩個時辰,那門房申戌如何引他進去,莊姬又是如何待他、說了哪些話,末了如何應下替他尋一條門路,引薦一個喚作昭余的門客。

  這些他都說了。

  那枚作憑信的舊玉佩,莊姬自始至終捏在手裡,沒有還他。

  那一包登門的藥材,他出門時,卻叫小廝追上來退了回來。

  這一節,他也照實說了。

  蘅芷聽完,半晌沒作聲,末了嘆了口氣。

  「咱們這樣的身份,人家肯念一回舊情,已經是難得了。」

  她道,「那玉佩留下,藥退回來,意思無非是說,這點舊情,到今日就算還清。往後各走各的路,也是人之常情。這世上不管不顧的,原是多數。能換出一條門路來,已經不虧。」

  靖姬在一旁點了點頭,沒多言。

  「母親那些首飾,孩兒都收著,一樣沒動。」

  罕信道,「玉笄、玉珥、玉鐲,還有兩枚環佩,都好生包著。那幾樣雖蘊不得精氣,到底是好玉好工,往後急用時,換些金銀使,也還使得。孩兒在學宮掙了錢,便貼補家用,斷不教母親再動這些。」

  蘅芷道:「你有這份心,娘就知足。只是你自己在外頭,處處要使錢,別盡惦著家裡。」

  罕信又看向姐姐。

  「姐姐那枚玉佩,押在當肆里,三塊無相石。」

  他道,「孩兒算過了,三月之內,總能掙出錢來。到時候孩兒親自去把它贖回來,斷不教它落在外人手裡。」

  他頓了頓。

  「謝謝姐姐。」

  靖姬擺了擺手:「一枚玉佩罷了,值什麼。你能在學宮立住腳,比什麼都強。贖不贖的,往後再說。」

  話雖這樣說,罕信心裡記著。

  那玉佩是父親在姐姐出生那日親手系上的,又蘊著水屬巽位的精氣,於修行人有用。

  姐姐嘴上說不打緊,肯把它押出去,已是把最後一樣東西也拿了出來。

  這筆帳他記著,三月之期,他也記著。

  盤算停當,罕信道:「孩兒明日還要去學宮修行。莊姨引薦的那位昭余前輩,叫孩兒去尋他。」

  蘅芷叮囑道:「修行是好事,你也別太勞神。身子骨要緊。前些日子那一場大病,娘還記著。」

  罕信應下。

  莊姬叫他去尋昭余,約的是明日。

  今日還不到時候,罕信到了學宮,在甲寅堂簽過到,便仍往堂里去修行。

  甲寅堂里,質子來去稀少。多半是簽了到便散了,剩下幾個,也各自尋了角落坐著。

  罕信尋了個位置坐下,依著董玉所授的《開脈經》,引一縷游離的火氣,往那第一處穴竅上撞。

  楚地火氣本就稀薄,又多是幽燧態,最難引導。

  他引來一縷,撞上一回,再引一縷,再撞一回,如此往復。

  識海里那部春秋,【本我】一欄,《開脈經》的經驗時不時添上一點。

  撞一回,添一點。

  罕信心裡默算著。

  半個時辰,方得這一點,一處穴竅,要撞滿一百回,才能穩穩開出。

  這樣算來,單開一處穴竅,須得不眠不休,修上五十個時辰。

  五十個時辰,便是四天左右。

  一百處穴竅,開成十條道脈,開脈境方算圓滿,若是不眠不休,都得一年多,加上休息,三年左右可成,只是在三年的線上,若是不成就被踢出學宮了。

  堂里另一頭,幾個楚國貴族子弟坐在一處,說著話。

  罕信聽著,他們說的是各自的修行。

  這幾人是同一批開的脈,到如今,有一個月了。

  其中一個,生的是地字甲等的道脈,修得最快。

  一個月里,已開了十處穴竅,整整開出一條支脈,演字的方術,也修到了小成。


  旁的幾個,道脈是玄字的,開了五處穴竅,演字方術,將近小成。

  他們說著這些,言語裡帶著相比的意思。

  誰開了幾竅,誰的方術到了哪一步,彼此心裡都有數。

  罕信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他這一身,是黃級丙等的火屬道脈。

  同樣一個月,旁人開了十竅、五竅,他這第一處穴竅,還遠沒有撞開。

  道脈的高下,到這裡便見出來了。

  罕信修到傍晚,回了質子館。

  吃過晚飯,他沒有歇著,又接著修行。

  一縷一縷地引那火氣,一回一回地撞那穴竅,直到深夜,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罕信便起了身,直奔雲夢學宮。

  到了甲寅堂,簽過到,他沒有像旁的質子那樣尋地方坐下,而是徑直往上院去。

  這一幕,落在董玉眼裡。

  董玉遠遠望著他往上院的方向去,搖了搖頭,沒作聲。

  一個開脈境一層的下院弟子,往上院去做什麼,他大約也懶得問。

  上院與下院不同。

  這裡是鍊氣士修行的去處。

  罕信一個開脈境的走在其間,顯得有些扎眼。

  他一路打聽,問了好幾個人,走了許久,才尋到昭余的居處。

  雲夢學宮的教習,各有居所。

  昭余這一處,門前置著一方石,旁植幾竿竹,匾上題著三個字,喚作竹石齋。

  罕信上前叩門。

  門裡有人應了一聲,不多時門便從裡頭開了。

  罕信看清了來人。

  開門的是昭余本人,那是個身形不高的老者,鬚髮花白,面上帶笑,瞧著和氣。

  只是這老者周身不見半分老態,一雙眼裡精氣勃發。

  罕信估摸,這是一位修為不淺的鍊氣士。

  「你便是罕信?」

  昭余看著他,「莊夫人與老夫說過你了。」

  說著,他目光在罕信身上轉了一轉。

  那一雙眼裡,精氣流動。

  罕信只覺得,自己像是被看了個通透。

  「咦?」

  昭余輕咦了一聲。

  「你是先天有缺?」

  他端詳著罕信,隨即又搖頭,「不像,不像……」

  他頓了頓。

  「這道脈,不是你的吧。」

  罕信心裡一驚。

  「前輩慧眼。」

  他垂首應道,沒有多說。

  他換脈一事,府里上下,連母親姐姐都瞞過了。

  這位前輩只一眼,便看出他這道脈有異。

  罕信心裡驚訝,驚訝過後,又生出一點別的來。

  這位前輩既能一眼看穿,那麼他日,未必不能借這樣一雙眼,揭開那惡人的面目。

  春秋,春秋。

  前世,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

  今世,天上也懸著一部春秋,照見天下英傑。

  可這部春秋,偏讓一個奪了旁人道脈的高踞在天驕榜上,受著眾人的敬仰。

  「可惜了。」

  昭余嘆了口氣,沒有在這事上再說下去。

  他話鋒一轉,說起正事。

  「老夫名下,有一處丹房。」

  昭余道,「你每夜自戌時來,到次日卯時去,使你那演火之術,替丹爐續火。每月,與你初級無相石三塊。」

  「多謝前輩。」

  罕信躬身行了一禮。

  昭余又道:「你既要修行,老夫再指你一條道。」

  「將那無相石,放在丹房裡頭。它自會去攝丹房中離位的火屬精氣。你修《開脈經》時,用這精氣引氣,比尋常要快上許多。」

  罕信聽了,心裡一動。


  「還有,」昭余道,「這一月的,便在月初先發你吧。」

  他大手一揮,三塊無相石脫手飛出,穩穩落在罕信掌心。

  罕信握住那三塊無相石。

  「多謝前輩。」

  罕信由衷道謝。

  他還想再說幾句感激的話,話未出口,被昭余抬手止住了。

  「老夫性子軟,見不得苦命人。」

  昭余擺了擺手,「你且去吧。」

  「身陷絕境,還存著一顆修行的心、一股拼搏的意,這才是老夫肯幫你的緣由。」

  罕信再拜謝過。

  昭余便喚來一個丹房管事,吩咐他領罕信去火房,將那續火的差事,一樁一樁交代清楚。

  罕信跟著那管事,往火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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