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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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群人裡頭,有一個格外出挑。

  那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

  他立在樹下,身姿挺拔,與旁人不同的是,他眉宇之間不見半分憂愁。

  旁人臉上多多少少都壓著東西,他卻神色舒展,從容有致,倒像是來此地做客賞游的,不像是來當質子的。

  罕信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幾眼。

  那青年穿一身深衣,料子是上好的,領袖處繡著繁複的紋樣,腰間懸著一塊玉,行走時叮咚作響。

  他與人搭話時,口音帶著一點齊地的腔調。

  罕信心裡估摸了一下。

  齊國。

  這位,該是齊國送來的質子。

  罕信想起姐姐與他說過的列國之事,又把這世道在心裡過了一遍。

  齊國在東邊,臨著大海;

  楚國在南邊。

  兩國相隔深遠,中間還隔著好幾個邦國。

  這般遠的兩國,縱立盟約,多半也是通商往來的商盟,斷不會真動起刀兵來。

  既不會起戰事,那這位齊國質子,便不像旁人那樣,頭上懸著一柄隨時會落下的刀。

  難怪他神色這般好。

  罕信看著,那青年也確是閒不住,在這一群默不作聲的人裡頭,只他一個,這裡搭一句,那裡問一聲。

  先與一個年長的質子說了兩句天氣,又俯下身,溫聲問那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是哪國來的、路上可還順當。

  旁人多半只應一兩個字,他也不惱,依舊熱絡。

  那神氣,像是出來遊歷天下的,處處都覺新鮮。

  眾人就這樣在樹蔭下候著。

  約摸過了一刻鐘,府門裡頭忽然起了一陣動靜。

  罕信循聲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樸素的人,被人從府門裡推搡著趕了出來。

  那人三十來歲,一身布衣,看氣息也是個鍊氣士,只是這會兒狼狽得很,衣襟都被扯歪了。

  跟在後頭的,是個府里的小廝,一邊趕,一邊罵。

  「快走快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等地方也是你來得的?」

  那布衣人還想說什麼,被小廝一推,踉蹌著出了門,身後還跟著另外兩三個同樣布衣打扮的人,一併被攆了出來。

  樹蔭下眾人都看著,沒人作聲。

  齊國那青年卻來了興致。

  他踱過去,攔住那小廝,拱了拱手,語氣溫和。

  「這位小哥,在下有一事不明。」

  那小廝見他衣飾華貴,氣度不凡,收了臉上的橫氣,問道:「公子有何見教?」

  「在下久聞你家雲夢君公子岐,賢名播於列國,門客逾萬,來者不拒。便是做不成門客的,聽說也以禮相待,從不慢待。」

  那青年說著,往那幾個被趕出去的人背影看了一眼,「怎的今日,倒把這幾個魯國人攆了出來?」

  那小廝一聽,臉上現出幾分不屑。

  小廝壓低了些聲氣:「我家公子招賢納士,不論出身,這話不假。可那個人,叫少正昭,是儒門裡出來的叛徒。」

  「叛徒?」

  「正是。」

  小廝道:「那少正昭早年拜在魯國大儒淳于扁門下,受了多少年的教誨。後來為著自家的前程,反手就把恩師給害了。淳于扁那樣一位大儒,就這麼死在了自己學生手裡。」

  小廝啐了一口:「這等背信棄義、賣師求榮的貨色,我家君侯是萬萬不要的。門客再缺,也不缺他這一個。」

  齊國質子聽罷,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樹蔭下聽見的眾人,也都恍然。

  這般人物,確是要不得。

  門客逾萬是一回事,納一個害死恩師的叛徒,又是另一回事。

  雲夢君肯攆他出去,在場眾人心裡,反倒多了幾分敬重。

  那幾個魯國人被趕得遠了,小廝整了整衣裳,這才回過身來,朝樹蔭下眾人拱手。

  「列位公子久候了。我家公子已在堂上設了席,請諸位隨我入內。」


  眾人這才動身,跟著那小廝,魚貫進了府門。

  進了門,裡頭別有一番天地。

  罕信隨著眾人,在府中轉了一陣。

  一路行去,過了幾重門,繞過一帶迴廊。

  果然如他先前所料,府里鑿了池沼。

  池上架著水榭,池水清淺,游魚可數,幾尾錦色的鯉在水裡遊動。

  岸邊植著些花木,廊柱皆是朱漆的,樑上繪著楚地的雲氣紋樣,繚繞繁複。

  行至一處堂前,眾人停了下來。

  堂上已設了席。

  罕信抬眼,看見了那位雲夢君。

  雲夢君坐在堂上主位。

  他年紀不大,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朗,身量頎長,穿一身楚國君子的深衣,玄底朱紋,腰束革帶,佩著長長的組綬,坐在那裡,神態閒適,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從容氣度。

  這便是天驕榜上排第五,與齊田無咎、趙魏二公子並稱四公子,門客逾萬的楚公子熊岐。

  雲夢君見眾人到了,抬手一引,聲氣溫和:「諸位遠來為客,熊岐設此薄席,聊表地主之誼。請坐。」

  席是分餐的。

  堂上一人一案,案上各自擺了酒食。

  魚膾、炙肉、菜羹、稻飯,皆盛在漆器里,黑地朱紋,在堂上的光里泛著潤色,又有銅壺溫著酒,香氣漫開。

  眾人各自尋了案後坐下。

  罕信也在一處案後跪坐了。

  他剛坐定,便覺身旁的人湊近了些。

  轉頭一看,正是那位齊國青年,這會兒坐在了他鄰案。

  「在下姜緩,齊人。」

  那青年拱手,自報了名姓,神色一如方才的從容:「敢問足下,可是鄭國罕氏的公子?」

  罕信回了一禮:「正是。罕信,字子文。」

  「果然。」

  姜緩笑了起來:「我方才聽足下口音,看足下衣飾,便猜是鄭人。鄭國如今當國的,正是罕氏罷?」

  罕信應了一聲。

  姜緩壓低了些聲音,語帶幾分欽羨:「足下家裡,可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我在齊國時便聽人說起,鄭國罕氏宗祠祭祖開脈,出了一條天字甲等的太陽道脈,闔族百年所未有。如今連那《春秋》的天驕榜上,都記了一筆。」

  他看著罕信,語氣誠懇:「這般根骨,不出二十年,必名揚天下。足下與那位是一族的,將來也是有光彩的。」

  罕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端起案上的酒,抿了一口。

  有熟練度面板,他未來的成就,比那太陽道脈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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