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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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國。

  痛。

  罕信從一片昏黑里醒了。

  眼前是帳頂。

  青布帳子半舊,垂著一道素穗,無風自晃。

  他動了動,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干緊,半晌只擠出一個字。

  「水。」

  床頭早有人候著,是他母親蘅芷。

  她鬢邊鬆了一縷,臉上不見血色,聽得這一聲,眼圈先紅了,忙端過一盞溫水,以手托住他的後頸,一勺一勺餵下去。

  水入了喉,他這才覺出自己還活著。

  母親身側坐著他的姐姐靖姬。

  她沒動,只把臉側向窗外,唇抿得平直,像是不願叫人瞧見神色。

  母親蘅芷餵罷水,替他掖好被角,口裡喃喃,半是問他,半是自語:「那姜夫人到底對你做了甚麼……不過脊杖十下,怎就瘦成這般,大病七日,今兒才肯醒轉……」

  罕信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餵下那口水,腦子裡像有一扇塵封的門,被人推開一線,舊事一樁樁涌將進來。

  他本不是這世上的人。

  前一世,他是先秦典制研究生,竹簡鐘鼎、禮樂刑名,皆能說出個源流。

  一覺睡去,魂魄不知怎的,便落進了這具身子裡,成了鄭國大夫罕霖的庶三子,單名一個信字。

  近日方取了字,字子文,府中上下,喚他一聲三公子。

  前世學的那些東西在這春秋列國時代毫無用處。

  他多出來的,不過是一個成年人看待事情的心性,比同齡人沉穩些,想得遠一些,僅此而已。

  這方天地好似春秋戰國時期,但又與他所知的春秋不同,因為其自有鍊氣一道。

  人到根骨長成,約莫月末十五六歲上,便要入宗祠祭祖開脈。

  開了脈,方能采天地之氣以自養,修行有成者,能御風,能辟穀,能以一身當千軍。

  罕信穿來這十餘年,日日盼的,就是開脈這一日,盼著也走上修行路,成為有偉力的鍊氣士。

  說到開脈,他閉了閉眼,那一日的情形,便如在目前。

  那是在鄭國,罕氏宗祠里。

  香菸繚繞,禮樂鏗鏘,祭台森嚴。

  嫡出的二哥罕顯,以宗子的身分主祭;

  他庶出,只配做個執事的,捧器奉玉,灑掃於側。

  儀程一節一節往下走,行至獻玉圭這一節,是全場最重的關節。

  他雙手捧著那方祭玉,躬身奉上,二哥伸手來接。

  就在兩手交接的那一剎,那玉咔地一聲,當眾裂了開來。

  碎玉迸濺,禮樂戛然而止,滿堂的人都怔住了,旋即譁然。

  在這最重宗法的世道里,褻瀆祖先、驚動先靈,是潑天的大罪。

  那玉,又恰是經他的手獻上去的。

  主母姜夫人坐在上首,臉上沒有半分起伏,只淡淡發落了一句。

  「奉器失儀,褻瀆宗廟。拖下去,脊杖十。」

  這一場祭祖開脈,本是借先祖之靈,測子弟的根骨道脈,再助其開脈的。

  香火過處,他的道脈早已顯出,是天字甲等的太陽道脈。

  這般根骨,闔族百年也難見一個。

  姜夫人出身大國,娘家手段通天,她要的,原也不是那十杖。

  脊杖之下,皮開肉綻,無人留意他背上還動過別的手腳。

  那一道太陽道脈,被生生剝了去,移接到了她親生的嫡子身上,而他則被換上了嫡子的黃級丙等火屬道脈。

  接著,便是這趟遠行。

  鄭國地處晉楚之間,朝晉暮楚,看人臉色過活。

  這一回,又輪到罕氏當國,出一名質子,去楚國為質。

  父親膝下三子,長子早殤,次子是嫡出的二哥,剩下的,便是他這個庶出的老三。

  送誰去,是明擺著的。

  也正是因此,姜夫人沒趕盡殺絕,留了他一命,給了幾粒療傷的丹藥,便打發人將他送來了楚都。


  穿來這十餘年,他日思夜想的,是開脈修行、踏上那條大道的這一日。

  如今這一日過了,落得的卻是這般下場。

  罕信睜開眼,屋裡的藥氣、帳頂的素穗,都還在。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沒把這些說出口,只問:「母親,我們這是到楚國了麼?」

  「嗯。」

  蘅芷應著:「在楚國國都。」

  她說著,又湊近些,把那一串話重新問了一遍:「只是脊杖十下,怎會瘦成這般,大病七日,到今兒才醒……那開脈,又如何了?」

  這一樁樁事,來得太快。

  開脈、祭祖、玉碎、受杖、昏厥,又被送來這異國為質,母親和姐姐都還沒回過神來。

  罕信垂下眼:「身子骨弱,開脈未成。」

  母親心裡早存了疑,聽他這般說,越發坐不住了:「是不是那姜夫人對你做了甚麼?娘……娘定要替你討回這個公道。」

  「公道?」

  旁邊的靖姬冷笑了一聲。

  她轉過臉來,話說得又冷又直:「嫡母掌著家,二哥是嫡出,咱們庶出的,就該有庶出的本分。我早勸過你,那開脈本就不該去開,偏要去,得罪了姜夫人,如今被送來楚國做這質子。」

  「他日兩國一旦動起刀兵,頭一個梟首示眾的,就是質子。身在異國,由不得自己。當初你若不去那祭祖開脈,好歹還能安安穩穩活著,吃穿不愁,何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帳內靜了下來,只余帳外的風聲。

  蘅芷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沒有責備女兒,隔了許久,她才輕聲說了一句:「是娘對不住你們。」

  之後又溫聲道:「信兒,旁的都先莫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身子骨養回來。」

  說著,將床頭一碗熱粥往前推了推,那粥還冒著絲絲的熱氣:「先喝些粥墊墊,娘去把藥再溫一溫。」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帳外的藥爐去了。

  姐姐靖姬沒再開口,掀帘子出了門。

  門帘一動,一股冷風灌進來,把滿屋的藥氣吹散了些。

  屋裡靜下來。

  罕信本想一股腦倒出來。

  可轉念一想,就算說了,又有甚麼用?徒多一層憂愁罷了。

  何況他這道脈已被人剝得乾淨,如今是個廢人,又頂著質子的名分,住在這楚都的質子館舍里,看著是一處宅院,實則與囚籠無異。

  原以為自己也能像那《春秋》里的諸子百家、各國君侯一般,做個焚山煮海的大修,到頭來竟是這般光景。

  想到《春秋》,他不由抬眼,望向那方天空。

  那裡懸著一頁金色的書。

  書頁有巴掌大小,金光淡淡,其上書著兩個古篆,正是《春秋》。

  他記起族中耆老授過他的法門,定住心神,凝起一縷意念,照著那法門,向天上那一頁金書鎖去。

  嗡的一聲。

  一聲輕響,自魂魄深處盪開。

  那金榜像是越過了無盡的空程,化作一卷虛虛幻幻的金籍,在他意識深處徐徐鋪展開來。

  書頁無風自動,一頁一頁地翻著。

  那滿紙的金光漸漸匯攏,凝成幾行古樸的篆字,一欄一欄,清清楚楚地列了出來:

  【天驕榜】

  【諸侯榜】

  【百家榜】

  【妖魔榜】

  【福地】

  【丹方】

  【法寶】

  【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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