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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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沙漏倒置的磕碰聲,第三回合正式開始。

  冬日的清晨,汗水卻已浸透雷納托的棉質內襯。

  頭盔里潮濕而悶熱,只有面甲的縫隙能透進少許空氣,他儘可能調整呼吸節奏,觀察對方的架勢。

  『紅髮』巴斯圖,這個身高、體型乃至劍術風格都與他如此相似的男人,此刻令雷納托仿佛在與自己的鏡像對決。

  前兩回合,雙方幾乎是在瘋狂對攻。強化過的雙層棉甲沒起到多少防護作用,無鋒的訓練劍像鐵棍般互相抽打在彼此身上。

  雷納托確信,訓練甲下的皮肉肯定早已淤青交錯,甚至血肉模糊。但此刻他已感受不到疼痛,激素壓制了痛覺,也激活了人體最原始的戰逃反應。

  此刻,他只想戰,不斷地戰。

  雷納托踏前一步,手腕微轉做了個假動作,隨即將長劍舉過頭頂,揮出一擊重劈。

  但巴斯圖明顯預判了他的進攻節奏,並未被虛招迷惑,抬劍格擋的同時反手一記橫斬,結結實實命中雷納托的頭盔。

  雷納托沒有因為受擊而亂了陣腳,他在後撤途中順勢揮出迴旋斬,封死了對手可能的追擊。

  兩人再度拉開距離。溫熱的液體自額角滑落,微微模糊了視線。

  雷納托瞥了一眼場地外的積分板,才驚覺自己竟然已經中了這麼多劍,比分落後不少。

  不行,不能再陷入對方的節奏。巴斯圖的經驗明顯比他老道,還不吃晃。

  況且雷納托也不習慣戴著頭盔劍斗,視野受限,多少影響了他的反應。雖說只有一點點,但在高手過招中,細微的差距便足以決定勝負。

  重整旗鼓,雷納托腦海中閃過一句劍術格言:

  長劍不是盾牌,防守不如進攻。

  沒錯,他不能和巴斯圖一板一眼地換招。他必須以自己最擅長的衝鋒結束這一切!

  大步前沖,雷納托未作任何假動作或架勢變換,長劍挾全身之力從肩側彈出。

  劍刃與破空聲幾乎同時到來。巴斯圖沒有驚慌,他後退半步抬劍格擋,兩柄劍再次咬在一起,相交處火星四濺。

  但這一次,雷納托不再顧慮對手的防守反擊,而是將全身重量壓上,不給雙方拉開的餘地。

  他要將勝利賭在這次的突襲上!

  對手的反手劍劈中他的手臂,但因距離太近未能發揮全力。雷納托忍著痛繼續前推,試圖將劍直接撞在對方的臉上。

  巴斯圖用劍格卡住雷納托的劍身,扭轉劍柄,嘗試繳械,但雷納托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兩人僵持在一起,劍術較量驟然變成純粹的力量比拼。

  這是一次賭博式的強攻,比分落後,雷納托必須追求擊倒。

  而且他堅信,在這種全力以赴的拼鬥中,巴斯圖的體力絕不可能仍與他持平。

  肌肉鼓脹,低吼從齒縫間溢出。感受著劍柄正一點點向自己偏移,雷納托知道,巴斯圖的力量已弱。

  ————

  『箭疤』格哈德總說,巴斯圖暮氣沉沉,不像名劍士。

  一個玩弓的,還好意思說別人。

  巴斯圖握緊手中長劍,對面的年輕劍士據說是警備部的新任治安官。他本以為是靠關係來比賽鍍金的貴族子弟,卻沒想到對方的劍技竟精湛老練到如此地步。

  這是個真正的劍術天才,不像他這般平庸。大師說不定會很欣賞他。

  賽況出乎意料的焦灼,巴斯圖的大臂肌肉微微顫抖。他本來想速戰速決節省體力,結果反而白白浪費了許多機會。

  抬眼望向觀台上那道偉岸的身影,他不禁深吸一口氣。

  馬克西米利安,他的老師,傳授他賴以生存的劍術。巴斯圖敬重他,如同敬重父親。

  年少時,巴斯圖不理解道場裡那些師兄。

  在當時年幼的他看來,師兄們為了一個虛名彼此傾軋,甚至不惜拔劍對向老師,顯得既瘋狂又自不量力。

  即便被馬克西米利安評價為「前途有限」,巴斯圖仍緊緊追隨著大師的腳步,從道館到傭兵團,歷經無數危險,甚至幾度瀕死。

  傭兵們往往會在受傷後退役,可巴斯圖為了繼續留在『三劍之約』,花光了全部積蓄購買藥劑與捲軸治療舊傷,以至於至今都沒能組建家庭。


  最近幾年,傭兵團與雷辛根家族簽訂長約,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傭兵生活總算結束。按理說,巴斯圖應該感到滿足,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愈發空虛。

  揮劍時,曾經如呼吸般自然的流暢感偶爾會遲滯。閃避時,曾經電光火石般的反應似乎也慢了毫釐...

  起初他以為是疲憊,是舊傷,只需休息片刻,購買治癒靈藥便能解決。可隨著時間推移,巴斯圖才驚恐地發覺。

  遲鈍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那顆曾經一往無前的求勝決心。

  沒有生死對決,弗里德城也無值得一戰的劍客,日復一日的平靜生活,正逐漸消磨他的意志...

  劍士若失去了對勝利最純粹的渴望,思緒越來越雜,劍鋒自然會鈍。

  此刻,那些早已死去的師兄們的面容清晰起來。巴斯圖忽然懂得了那份執著,或者說,瘋狂。

  那不是為了名利,至少不全是。那是一個劍士,為追尋劍術極致而必然要挑戰的最高峰。

  而那最高峰,恰好是他視若父親的老師。

  糾結、焦慮、自我怨恨...這些複雜的情緒,不斷折磨著巴斯圖的內心。

  可他將一生都奉獻給劍。即便天賦平庸,在親眼見證山巔之前,又怎能甘心?

  在渾渾噩噩中,他報了名。待回過神來後,他的雙手顫抖。巴斯圖震驚地發現——那不是後悔,而是激動。

  他被分進死亡之組,高手雲集,甚至還有往屆的冠軍,巴斯圖卻毫不在意。

  手中的劍越揮越快,心無雜念。對手們的步伐、劍招仿佛破綻百出。

  隨著下定決心,對劍術的熱情再度充斥全身,巴斯圖能感受到,衰退的劍術水準正逐漸回歸,甚至攀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這些連過去的他都未必能勝的城市劍士,又如何能抵擋如今全盛姿態的他?

  他的目標只有劍術大師之位。一路闖進決賽,期間,馬克西米利安並沒有找他談話,也沒有要求他退出,只是默默看著他揮劍,一如往常。

  巴斯圖明白,大師總是如此,也從不拒絕挑戰。

  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巴斯圖說不出,但劍客之間有遠勝言語的交流方式。

  他並不打算死。他要贏,他要證明,他這個沒天賦的小弟子,有資格成為新的劍術大師!

  巴斯圖每日殫精竭慮,回憶著大師的每一式劍招、步法...沒有人的劍術是完美的,作為追隨了二十餘年的弟子,他理應是最能參悟出其中破綻的人。

  可無論如何推演,他就是想不到如何破招。畢竟他的劍道路數本就是模仿對方而來,越是研習,便越覺這些招式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也許得等到挑戰大師時的生死一刻,他才能取得真正的突破吧...可惜,沒有機會了。

  感受著劍身被一點點拉遠,巴斯圖心中泛起無奈的苦笑。

  什麼弗里德城無敵手...原來不過是自己無知的傲慢罷了。

  隨著長劍被對方徹底奪走,巴斯圖放棄了無謂的掙扎,他不想輸得太醜。

  一切思慮、糾結,原來全無意義。到頭來,他根本連挑戰馬克西米利安大師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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