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年豬與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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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一家之豬與一家之主一樣,都是有地位的。

  因為豬只管吃吃喝喝,其他閒事一概不管,一家人還得好好伺候它。

  可它的好日子到了臘月二十左右就結束了,它開始進入一年中最悲慘的時候。

  殺年豬的日子到了。

  殺年豬是要挑過日子的,農村人可不敢隨便。翻翻日曆,掐掐指頭也就知道哪天「宜」哪天「不宜」。

  三天前,何父就去問殺豬佬何時有空。

  殺豬佬年底忙得腳不沾地,凡是有豬慘叫的地方總能找到他。

  他邊給人殺豬邊說:「忙是真的忙,不過再忙也要把你家的豬給殺了。」

  然後他就開始排日子,今天殺蹺佬家,明天殺長佬家,後天就來殺你家。

  殺豬這天,何母早早把豬從豬圈裡放了出來,任由他走動覓食。

  以前,何振邦一直以為臨死前把豬放出來是大人發善心了,讓它想吃啥就自己去吃,就跟古代的斷頭飯一樣。

  結果何父告訴他,這是為了安穩豬的情緒,避免殺的時候它劇烈掙扎,操作起來更省力。

  何振邦撇撇嘴,心說你都要殺它了,它還能不掙扎?騙鬼呢。

  灶房裡,大鐵鍋里的水已經燒得滾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何母在灶房時不時探出頭,朝門外張望:「殺豬佬咋還不來?「

  村子裡已經有豬嚎聲了,一聲接一聲,從村頭響到村尾。

  何振邦靠在門框上,聽著那些此起彼伏的豬嚎聲,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動靜多少年沒聽見了,前世後來村里沒人養豬了,殺豬佬的手藝也沒人接了,過年都是從菜市場拎幾斤肉回來,乾乾淨淨,安安靜靜。

  殺年豬的聲音是「嗷」,搡年糕的聲音是「嘭」,過年的聲音就在這「嗷」和「嘭」裡頭,少了這兩樣,過年也越來越沒味道。

  ……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殺豬佬扛著木桶來了,歪著個頭,遠遠看去像頂著個巨大的木頭腦袋。

  身後跟著個背殺豬板凳的幫手,再往後是一群嘻嘻哈哈看熱鬧的小孩。

  何建翔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一見這陣仗,興奮得直蹦,嘴裡喊著:「來了來了!殺豬了殺豬了!」

  殺豬佬在院子裡站定,一彎腰,木桶落了地。

  他直起身子,搓了搓手,朝何父

  打了招呼,然後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頭豬。

  「動手吧。」

  何父招呼叫來的親戚朋友:「大家幫忙一起按豬。」

  「好嘞。」

  那豬正拱得歡,冷不防被幾個大漢按住了四隻腳,它仰天長嘯一聲,被抬上了殺豬板凳。

  四隻蹄子被牢牢按住,身子被壓得動彈不得,它「嗷……嗷」地喊冤叫屈。

  殺豬佬從刀籃里抽出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在沾滿豬血豬毛的皮圍裙上嗖嗖擦了兩下。

  何鳳嬌抱著何建鋒往後退了兩步,把孩子的臉往自己懷裡按:「別看。」

  何建翔倒好,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哇哇哇」地叫,被大嫂揪著耳朵拎回屋去了:「看什麼看,晚上做噩夢!」

  殺豬佬抬起左腳,踩住豬背,左手按住豬嘴,右手拿刀,找准脖子就捅。

  豬還沒叫出聲,刀已經進去一半。抽出來,血「嘩」地噴出來,接血盆里濺得到處都是。

  豬開始四肢亂躥,渾身顫抖,不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院子裡圍的人越來越多,幫忙的、看熱鬧的,七嘴八舌議論著豬養的怎麼樣。

  「板油這麼厚,一看就養的不錯。」

  「那當然,餵了整一年呢。」何父頗為自豪。

  豬燙了颳了,白花花架在案板上,殺豬佬手裡的板刀上下翻飛,腿是腿,肋是肋,利利索索碼了一案板。

  鄰居們圍上來,這個要一隻後腿,那個要一斤五花。鬧哄哄的。

  何母笑著擺手:「今年不賣了,一頭全留自家。正月里還要請師傅蓋房,肉少了哪夠吃。」

  何父笑著,什麼也沒說,但臉上那神色寫著就是家裡不差錢。


  殺完年豬,灶房裡的油香飄了兩天沒散。

  何母把板油切成小塊擱在大鐵鍋里慢慢熬,油渣在鍋里翻著身,從白花花熬成金黃酥脆。熬好的豬油凝在瓦罐里,白得像雪。

  何建翔踮著腳想偷吃,被何母一巴掌拍開:「燙!等涼一涼。」

  豬油渣撒點鹽,嘎嘣脆。在當時是最頂的零食了。

  何振邦偷摸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含含糊糊地說:「娘,這油渣比肉還香。」

  「香啥香,就你嘴饞。」何母嘴上罵著,眼角卻帶著笑。

  ……

  小年夜一過,村裡的年味就濃厚了起來。

  殺年豬的嗷嗷聲還沒從耳朵邊散盡,搡年糕的嘭嘭聲又接上了趟。

  大隊書記何茂生家地方闊綽,堂屋敞得開,左鄰右舍每年搡年糕都往他家湊。

  何振邦家也不例外,年年都是挑著浸好的米往他家去。

  今年照舊。何振邦一家子抬著米,跨進院子,就聽見那震天響的號子聲。

  一個本家堂哥何振海領頭,幾個小後生拎著木榔頭,正搡得起勁。

  「要過年了!」

  「嗨喲!」

  「揉年糕喲!」

  「嗨喲!」

  「年年高喲!」

  「嗨喲!」

  號子聲一浪高過一浪,何振邦聽著那號聲,忽然想到等下輪到自己也得上去這麼喊,腳趾頭不自覺地在鞋裡扣了兩下。

  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何振業,這小子倒是伸著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振業。」何振邦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嗯?」

  「等會你和大哥一起去,鍛鍊鍛鍊。」

  何振業眼睛一亮:「行啊,我試試。」

  個把小時後輪到了他家。

  何振業捲起袖子,接過榔頭柄,架勢擺得有模有樣,結果榔頭舉起來歪歪扭扭的,砸下去更是軟綿綿的。

  第二下,榔頭差點偏到石臼沿上。第三下,他臉憋得通紅,胳膊已經在打顫了。

  何振邦笑著搖了搖頭,上前接過榔頭柄:「行了行了,我來。」

  他挽起袖子,跟何振國一人一邊握緊木柄,跟著號子聲砸下去。

  「嘭」一聲悶響,石臼都震了震。

  何振業退到邊上,甩著胳膊直喘氣。

  何建翔在旁邊指著他笑:「三叔沒力氣。」

  何振業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何母把搡好的年糕團從石臼里撈出來,放在案板上,趁熱切成塊,然後碼放在竹匾里。

  她撿了一塊遞給何建翔,燙得他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咬了一口,又黏又韌,米香塞了滿滿一嘴。

  何振邦也掰了一塊,吹了兩口氣才下嘴,含含糊糊說了句:「真糯啊,自己搡的就是香。」

  年糕碼在竹匾里,晾上一宿,第二天就硬了,泡在水缸里能吃到來年開春。

  離年關越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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