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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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紀元歷,第一周,第三天,夜。

  白日裡人聲鼎沸、車馬不絕的斗羅大陸,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新築的竹木樓宇穩穩佇立在大地之上,整片星球沉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舒緩的夜間脈動里。

  不會再有舊時代深夜趕路的亡命旅人,不會再有山林魂獸的嘶吼咆哮,不會再有封地邊界的森嚴戒備,不會再有底層百姓擔驚受怕的徹夜難眠。

  這是斗羅大陸數萬年來,第一次所有普通百姓,都敢安穩進入夢鄉的夜晚。

  主峰之巔,通體透明的巨蛋型營養倉懸浮在靜謐的殿堂中央。

  溫潤的草木柔光漫溢四周,營養液緩緩循環流動,托著戈婭輕盈的肉身。

  這幾天以來,她一直在進行一場悄無聲息的蛻變。

  數以兆計的微米級藍銀藻順著周身血管脈絡緩緩滲透、遊走、置換,一點點替換掉原本脆弱的人體細胞。

  玩忒修斯之環起號的她,用這操作替代了魂環,用這方式成為了藍銀網絡的核心,如今不過是又一次歷史的重演。

  這個過程算不上疼痛,只是非常枯燥,需要大量的時間才能完成。

  她需要暫時進入一種假死狀態,肉身交由藍銀網絡接管,直到全身被藍銀藻完全替換。

  當然,肉體沉睡不代表精神也要沉睡,不等式秒了。

  戈婭的意識脫離軀殼,漂浮在無垠的藍銀網絡之中,像一葉輕舟浮在無風無浪的靜水之上。

  她好似化作了風、化作了土、化作了世間無處不在的微光。

  靜靜感知著整顆星球的呼吸,感知著萬家燈火的明滅,感知著億萬生靈細碎溫柔的心跳。

  夜幕深沉,大陸大半區域的藍銀手機陸續自動進入夜間靜默模式,屏幕暗下,後台低功耗運轉,安靜無聲。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絕大多數人而言,今天實在太過漫長。

  一輩子紮根黑暗、困於閉塞、囿於尊卑的他們,驟然撞見一個不知該如何去形容的全新世界。

  衝擊太大,希望太滿,幸福來得有點猝不及防。

  他們需要慢慢消化這場突如其來的變革,慢慢整理紛亂的心緒,慢慢適應——原來人生,可以不用一直掙扎受苦。

  世間萬籟俱寂,絕大多數人已然沉沉入夢。

  但黑暗之中,依舊有無數細碎微弱的光點零星閃爍,那是尚未熄滅的手機微光,一群不肯入眠的人。

  像散落人間、溫柔不滅的螢火,在沉沉夜色里,靜靜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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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丁城,城郊新式竹樓小區。

  一間陳設極簡、只有第一層暫時收拾好的乾淨竹屋裡,燈火未熄。

  屋內沒有貴重家具,沒有精緻擺件,只有一張木床、一方小桌、一把竹椅。

  白髮蒼蒼的李奶奶,依舊沒有睡。

  夜深露重,晚風透過竹製窗欞輕輕拂入屋內,帶著草木的清淡氣息,溫柔撫平白日所有喧囂。

  老人獨自坐在床邊,脊背微微佝僂,枯瘦的雙手捧著那塊薄如蟬翼的藍銀手機。

  藍紋流轉的溫潤機身,邊緣循環閃爍著柔和的呼吸燈,恰好鋪滿她溝壑縱橫、飽經風霜的臉頰。

  皺紋層層疊疊,刻滿了一輩子的貧苦、奔波、隱忍與無奈。

  屏幕之上,一隻軟萌的虛擬噗嘰懸浮浮動,將音量壓到極致輕柔,一字一句,緩慢拆解著筆畫,耐心教讀著最簡單的文字。

  沒有催促,沒有厭煩,不會嫌老人學得慢,更不會嫌老人記性差。

  它只是一遍、兩遍、三遍,不厭其煩地重複。

  「奶奶,下午的時候我們已經學會了筆畫,現在我們先從最簡單的字學起——那就是一,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

  「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橫。」

  小小的虛幻噗嘰主動控制屏幕放到最大,變出一塊虛擬的小黑板,在上面劃了一橫

  「這就是一。」

  (雖然大家都知道斗羅語言和文字是全新語種,但我畢竟不是語言學家。所以原諒我薩斯給,這是離別的饋贈。)

  軟糯溫柔的女聲,在寂靜的小屋裡輕輕迴蕩。


  李奶奶嘴唇微顫,跟著輕聲跟讀,聲音沙啞微弱,帶著歲月沉澱的蒼老:「一。」

  老人跟著念:「一。」

  手指在噗嘰抱著的虛擬小黑板旁邊跟著劃出一道橫線。

  綠色的√、彩色的煙花、歡快的喇叭聲依次響起。

  「寫對了,蒸棒!」

  噗嘰接著教學:「然後是二,兩橫,上短下長。」

  李奶奶寫了兩橫,跟著念二。

  「蒸棒!」相同的流程再次上演。

  「然後是三,三橫,中間最短,第三橫最長。」

  李奶奶寫完三橫,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她活了一輩子,終於會寫前三個字了。

  雖然只是最簡單的筆畫,但她確確實實寫出了什麼,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踏實。

  「噗嘰,四是不是就是四橫?」老人有些許好奇。

  「哈哈,確實可以寫成亖」,小黑板上憑空變出字來,「但我們一般更常用『四』,您看——豎、橫折、撇、豎彎勾、橫,四就寫好了。」

  老人跟著寫。

  第一遍,豎歪了;第二遍,橫折寫成了銳角;第三遍,撇太長,捅穿了豎。

  她有些急了,手指在屏幕上微微發抖,越是著急,越寫不好。

  寫到第五遍,豎彎鉤的拐角僵住了,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明明只差最後一橫,卻遲遲落不下去。

  「我……我寫不來這個。」她放下手指,聲音有些澀。

  虛擬噗嘰沒有催促。

  它只是把「四」字重新拆解了一遍,一筆一筆,放慢了速度,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標出了每一筆的起落位置。

  「您看,先寫左邊的豎,從上到下;然後橫折,橫要平,折要直;之後是中間的撇,從左到右撇出去;接下來是豎彎鉤,豎下來,彎過去,鉤起來;最後一橫封住這個口子。」

  老人屏住呼吸,重新落指,一筆一畫,極慢極慢。

  豎——橫折——撇——豎彎鉤——橫。

  寫完最後一筆,她屏住呼吸,看著屏幕,看到綠色的√亮起、煙花炸開,她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她盯著那個每一筆都像是強行拼裝起來的「四」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許:「……那,『李』字怎麼寫?我自己的姓……我…只是有些……好奇。」

  虛擬噗嘰輕輕閃爍,屏幕之上,一筆一畫緩緩鋪開。

  「木在上,子在下,桃李滿天下。先寫木,橫豎撇捺,再寫子,橫撇、豎鉤、橫。」

  簡簡單單的結構,組成了她伴隨一生的姓氏。

  李奶奶靜靜看著那個工整清秀的「李」字,久久凝眸,一動不動。

  原來自己的姓氏,是這樣寫的,原來自己活了一輩子的名字,是這般模樣。

  也許老人的行動總是緩慢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抬起乾枯泛青的手指,指尖懸空,小心翼翼地模仿著屏幕里噗嘰演示的軌跡。

  簡簡單單的幾筆,她寫得格外鄭重,仿佛在描摹自己從未觸碰過的人生。

  相比於寫「四」,李奶奶認真了許多,只是第一遍,一個不算好看、略顯笨拙、卻完整端正的「李」字,穩穩定格在屏幕中央。

  那是李奶奶畫下來的。

  也許她已經老眼昏花、指尖顫抖、聽力衰竭。

  但她就是想寫下「李」字,不談將來,不想以後,就是現在!

  噗嘰沉默片刻後,√與煙花再次溫柔亮起。

  屋內寂靜無聲,只有屋外晚風沙沙輕響。

  老人盯著那個歪歪扭扭、屬於自己的姓氏,看了許久,眼眶微熱,酸澀翻湧,溫熱的淚水悄悄浸潤眼底。

  她沒有放聲大哭,沒有情緒崩潰,只是抬手,用粗糙陳舊的袖口,輕輕擦了擦眼角。

  她從來沒有正經讀過書,從來沒有執筆寫過字。

  恍惚之間,七十餘年的人生,一瞬翻湧而過。

  她想起自己五六歲的年紀,那是不同於今朝的春日午後。


  村里唯一的退休老教師開私塾,教村裡的孩童讀書寫字。

  五枚銅魂幣一節課,在三天前的她看來,也算不上微不足道。在當年,更是她家兩三天的口糧。

  她想識字,想看看書本里的世界。

  沒錢繳費,她就悄悄蹲在私塾窗外,踮著腳尖偷聽、偷看。

  小小的身影,藏在牆角陰影里,認認真真看著老先生執筆寫字,看著孩童朗聲誦讀。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認真,總能學會一星半點。

  可現實從來不會善待窮人的奢望。

  不過幾日,她便被老教師當場發現,厲聲呵斥,粗暴攆走。

  「沒錢讀書就別來偷看!臭泥腿子,你也配識字?!」

  那句冰冷的話,像一根細刺,扎在她心底一輩子。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靠近私塾半步,再也不敢滋生半分讀書寫字的念想。

  認字、讀書,成了她埋藏心底、不敢觸碰、終生遺憾的奢望。

  這一輩子,她不識字、不懂理、不會看契約、不會記帳目。

  所以被人騙租、被人瞞帳、被鄉紳剋扣糧餉、被文書隨意糊弄。

  一輩子受人拿捏,一輩子被動吃虧,一輩子活在懵懂與狹隘里。

  她認命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卑微了一輩子。

  卻從沒想過,七十歲的深夜,她能坐在乾淨安穩的新屋裡,有一隻溫柔的小蘑菇,耐心陪著她,從零開始,學寫第一個、第二個乃至更多的字。

  沒有收費,沒有鄙夷,沒有驅趕,也不需擔心尊卑。

  今夜這間小屋裡,只有一個想認字的人,和一隻認真教學文字的噗嘰。

  良久,李奶奶收回紛亂的思緒,指尖再次落在屏幕上,又認認真真寫了一遍「李」字。

  又是一記綠色√和虛擬的煙花在眼前溫柔地亮起。

  一輩子的遺憾,一輩子的卑微,一輩子不曾擁有的體面,在這個溫柔的深夜,被悄悄補全了。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藍銀手機,輕輕平躺躺下。

  將那方薄薄的、溫熱的藍銀手機,安安穩穩枕在枕頭側邊。

  屏幕微光緩緩暗下,回歸靜默,小屋墜入溫柔的黑暗。

  但屏幕角落緩存頁面里,那個歪歪扭扭、認認真真的「李」字,被虛幻的噗嘰抱在手中默默留存。

  像一顆渺小卻滾燙的種子,落在荒蕪半生的土壤里,終於開出了遲來多年的花。

  安靜、溫柔、滾燙、治癒。

  是她此生,最鄭重、最正宗,也是最珍重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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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丁城,另一間出租屋裡。

  有一個穿著舊皮甲、腰間掛著一柄鐵劍的青年人。

  他叫趙四,以前是給人跑商的護衛,靠著一身蠻力和三十二級的魂力吃飯。

  戈婭改造世界後,商路變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山賊絕跡,道路平坦,運輸有免費的公共運輸,路邊有強大的機甲巡航。

  沒有哪個商號會放著現成安穩遍布全大陸的超級航線不用。

  就像過去的超級月牙灣(類似於渤海灣,山東和遼寧那,地圖上雞下巴那截),如今上有跨海大橋,下有透明觀景隧道,甚至路中間還有空置的竹樓等著商人入駐。

  過去翻山越嶺圍著海岸邊緣走幾個月,現如今一趟特快嗖的一聲就過去了。

  他失業了。

  他蹲在床上,背靠著牆壁,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緊蹙的眉頭。

  他已經刷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招聘信息,越刷越煩躁。

  生態巡查員——說白了就是騎著三輪車載著一隻上面派發的噗嘰到處巡邏,看看哪裡的藍銀草長蟲了、哪裡的水管漏水了。

  不需要魂力,不需要戰鬥經驗,不需要任何專業技能,是個人都能幹——甚至這些事藍銀草自己都可以解決,純粹是放出來養米蟲用的。

  他以前是傭兵,接的都是護送商隊、清剿山賊、獵殺魂獸的活兒。

  雖然談不上風光,但至少是刀口舔血的營生,干一票能吃三個月。現在讓他去巡邏水管?


  他煩躁地關掉頁面,又打開,又關掉。

  手機屏幕上的蘑菇圖標安靜地待在角落裡,沒有蹦跳,沒有閃爍。

  它感知到了用戶的情緒,選擇了安靜。

  趙四盯著那個蘑菇圖標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你覺得我該去嗎?」

  蘑菇圖標亮了一下,化作了虛擬的噗嘰在屏幕里蹦蹦跳跳:「我在~,您可以在報名後繼續尋找其他機會。報名,並不代表必須要去。」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還真會給人找台階下。」

  屏幕上的小蘑菇蹦了兩下,恢復了之前的活力。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開了報名頁面。

  「就當是為了巡邏車上陪伴的噗嘰。」

  他沒有再猶豫,填完信息,點擊提交。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報名成功,培訓時間將於明日通過簡訊通知,請保持手機暢通。」

  他放下手機,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巡邏水管就巡邏水管吧……至少不用拼命了。」

  手機屏幕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無聲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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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斗城,一間燈火通明的民居里。

  一個年輕女孩坐在窗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通話中——通話時長:四十七分鐘。

  她沒有說話,電話那頭也沒有說話。

  只有極輕的呼吸聲,透過手機的空氣震動音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流淌。

  電話那頭是她的父親,住在五百里之外的一個山溝溝里的小村里。

  今天兩個人都領到了手機,她請噗嘰幫忙看看父親是否已經拿到了手機,如果可以的話,幫忙撥打一下父親的號碼。

  很幸運,父親也已經拿到了手機。但在接通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離家五年了,在城裡給人當侍女,洗衣服、打掃、端茶倒水。

  只有每年武魂殿的魂師大人要下鄉去幫孩子們覺醒的時候,她才有機會花費一成的工資,拜託魂師大人把她攢下來的錢與托人寫的信帶回村里。

  阿禾很感激武魂殿的魂師大人。

  她很少回去,因為路費太貴,也因為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父親。

  父親也不太會說話,每次見面都是沉默地坐在門檻上,她站在灶台邊洗碗,兩個人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今夜接通通話的瞬間,兩人同時愣住,又同時失語,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後只剩無盡的沉默。

  可誰都沒有掛斷。

  她捨不得。

  那頭的父親,也捨不得。

  沉默的呼吸,比所有話語都安心。

  良久,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略顯沙啞、笨拙的聲音,輕輕響起:

  「……吃飯了嗎?」

  阿禾鼻尖微酸,輕聲應答:「吃了。」

  「吃了就好。」

  簡單兩句對話,再次墜入綿長的沉默,夜風穿窗而過,吹動窗邊竹簾沙沙輕響。

  阿禾輕輕將手機貼在耳畔,閉上雙眼,靜靜聽著那頭均勻安穩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父親此刻在做什麼。

  或許同她一樣,靠著窗,握著手機,默默聽著遠方的動靜;或許躺在床上,靜靜舉著設備,捨不得切斷這跨越五百里的牽連。

  她以為這次通話也會是這樣,但父親沒有掛斷,她也沒有掛斷。

  他們就那麼拿著手機,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過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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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彌城,主峰之巔,萬里夜空澄澈清明。

  營養倉內,戈婭的意識緩緩從整片大陸的萬千細碎光影中收回。

  她看見那間小屋裡,老人珍藏的歪扭姓氏;看見出租屋裡,青年放下驕傲接納新生的釋然;看見窗邊少女無聲相守的溫柔親情。

  整片大陸的悲歡、遺憾、迷茫、溫柔、救贖,盡數流淌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看得清清楚楚,卻從未插手干預。

  她只是靜靜看著,像沉默厚重的大地,接納每一顆墜落的種子,包容每一種人生的起伏。

  眾生自渡,歲月自新,戈婭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今夜晚風溫柔,今晚山河寂靜,今朝人間安穩。

  她抬眸遠眺,望向諾丁城的方向,遙遠夜色里,那盞暖黃小窗早已熄滅。

  老婦人枕著一方薄薄的藍銀卡片,枕著一個遲來半生的名字,枕著新時代溫柔的微光,安然沉眠。

  舊時代欠普通人的尊嚴、學識、安穩、團圓。

  新紀元,將日復一日,一點一滴,慢慢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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