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採茶女
進了山道之後，大巴開始顛簸。
後排有人開始暈車，老師從前面遞過來一盒薄荷膏，經過好幾雙手接力往後傳。
老趙從副駕駛站起來，用後腰頂住座椅靠背，拍了拍手。
「都醒醒。」
然後他用不是很大的的音量宣布：「第一站，大青山西北坡茶園，午飯後大家自己找地方畫風景寫生，6點車旁邊集合。「
老梁補充了一句：「不要到水塘或者河裡洗調色盤，晚上到寫生基地再洗。」
稀稀拉拉的應答此起彼伏，很多馬上又睡了過去。
窗外的山勢漸漸陡峭起來，遠遠的已經能看到大青山的主峰輪廓。
山頂被雲霧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一片綠色的茶園。
歷時五個小時，大巴停在茶園外的土坡上。
還沒停穩，幾個眼尖的就扒著車窗喊了起來：
「是席！」
「擺了席！」
「誰家結婚啊！」
坡下的曬茶場上，二十張大圓桌分兩排擺著。
上面鋪著一次性的紅塑料桌布，每張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盤涼菜。
臨時搭的土灶台就在不遠處，三口大鐵鍋同時開火，菜香味順風飄進車窗。
掌勺的是一位穿著白色圍裙的大叔，肚腩把圍裙頂得鼓鼓的。
老梁第一個跳下車，跟茶園的老闆握了握手。
兩百多個人的伙食，不是一般人能解決的。
老闆特意請了村裡的喜宴大廚，按照村裡的結婚標準安排。
李一舟從座位上彈起來，拽著陳青就往下沖。
兩百多個在集訓地吃慣了食堂黑暗料理的學生，見到醬肘子、糖醋鯉魚、四喜丸子、拔絲地瓜這些硬菜，眼神都變了。
什麼舟車勞頓都一掃而空。
很快一桌菜就像蝗蟲過境一般，被吃得乾乾淨淨。
就連菜湯都被蘸饅頭和拌米飯炫掉，盤子都跟洗過一樣。
給旁邊村里拿著塑膠袋準備打包的幾個大姨都看傻了。
話語也從「學生能吃多少」到「這幫孩子多久沒吃過飯了」。
飯後，學生們撒到茶園各處，支起畫架。
陳青選了一處高一點的坡，能俯瞰大半片茶田。
山頂的霧氣還未散盡，茶田像階梯一般從山腳鋪到雲霧裡。
采迎秋茶的茶女點綴其間，給滿眼盡綠的景色增添了不少活力。
在這些平均五六十歲的茶女中，有一個年輕的茶女格外引人注意。
採茶女們統一藏青色的樸素穿著，搭配碎花袖套，唯獨她斗笠上的布是淺粉色的。
陳青想起了梵谷的麥田，他的風格雖然與傳統藝考大相逕庭，但卻是他現在想要嘗試的，
靈感來襲，他開始學著用梵谷的短筆觸在紙上點，一筆一筆構建出他所見的一切。
模擬考時的心流狀態再次出現，陳青感覺自己不是人了。
是一隻山雀。
他揮動翅膀，風從羽毛的縫隙里漏過去。
掠過一排茶樹的樹梢，感受到露水將干未乾的潮濕感；
聽到蟲子的腳在腐葉上刮出沙沙聲；
他蹬腿振翅，飛向天空，整座山在他身下一覽無遺。
他想叫喊，卻發出尖銳而短促的啁啾。
「你有毛病啊！」李一舟猛地拍了一下他的畫板，Duang的一聲。
陳青發現他回來了，又變回了畫架前的學生。
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老臉一紅，低下頭藏到畫板後面。
「我剛才幹啥了？」陳青小聲問李一舟。
李一舟無語了，開始收拾東西，丟下一句：「你自己看畫室群，我撤了，跟你在一塊真丟人……」
陳青懵了，點開畫室群聊。
好熱鬧，99+
「陳大師放飛自我了！」
「靈感來了這是。」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在乎的人了嗎？」
……
往上翻，還有不同角度拍攝的好幾段視頻。
視頻的主角正是他，半蹲著，兩個胳膊彎曲放在兩側，一前一後晃悠。
嘴裡嘰嘰咕咕地叫著，然後不過癮一樣，發出長鳴。
「草！」
陳青的臉直接紅到脖子根，感覺臉都要著火了。
「這跟在大街上拉屎有什麼區別！」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企望畫板足夠大，能把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都擋掉。
他不敢停，人生第一次當鳥的感覺還在。
他剛才馬上就要飛到那個粉斗笠的採茶女面前了，可惜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
那就畫側臉！
他繼續動筆，在已經差不多完成的畫面中，勾勒出心中朦朧的美感。
採茶女們下午休息的時候過來看學生們畫畫，只有陳青的畫跟別人都不一樣。
「看不懂」「欣賞不來」這樣的評價，是最多的。
唯獨那個帶粉斗笠的女人站在他後面。
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畫面上那個站在茶樹中間戴斗笠的身影。
「你畫的這個是我嗎。」
清麗的聲音讓陳青的畫筆停住了，他回身看到說話的人。
斗笠下的臉黑黑的，有著零星的雀斑。
她笑意盈盈，露出兩個大小不一樣的虎牙。
陳青點點頭，將視線轉回畫面。
「嗯，不想畫大媽。」
陳青的誠實惹得她笑得更加燦爛，指了指畫中的她，「這裡有朵花。」
說完，她把斗笠摘下，陳青才看到她耳朵上別了一朵黃色的野花。
「哦，好。」
陳青換了一支最小號的筆，蘸了點明黃。
沒有調色，直接用側鋒在畫中女子的發間一點，一抬。
整幅畫面感覺都鮮活了起來。
「謝謝你。」
「謝謝你。」
二人異口同聲，然後同時笑了。
「我叫阿芸。」她在陳青的旁邊席地而坐，雙手抱著膝蓋。
「哦……我叫陳青。」陳青不敢看她，盯著自己的畫卻沒有再落筆。
二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時能聽到她開朗的笑聲。
阿芸沒說自己的年齡，只說自己嫁到這個村兩年了。
她讀到初二就輟了學，陳青問她為什麼，她的神情有些失落，但也沒有說。
她說每年都有很多學生來茶園寫生，她很羨慕他們能背著畫板到處跑，能學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以前也喜歡畫畫，在課本空白處和作業本上畫過很多小貓小狗。
再後來輟學之後，這些小貓小狗都去了廢品回收站。
後排有人開始暈車，老師從前面遞過來一盒薄荷膏，經過好幾雙手接力往後傳。
老趙從副駕駛站起來，用後腰頂住座椅靠背，拍了拍手。
「都醒醒。」
然後他用不是很大的的音量宣布：「第一站，大青山西北坡茶園，午飯後大家自己找地方畫風景寫生，6點車旁邊集合。「
老梁補充了一句：「不要到水塘或者河裡洗調色盤，晚上到寫生基地再洗。」
稀稀拉拉的應答此起彼伏，很多馬上又睡了過去。
窗外的山勢漸漸陡峭起來，遠遠的已經能看到大青山的主峰輪廓。
山頂被雲霧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一片綠色的茶園。
歷時五個小時，大巴停在茶園外的土坡上。
還沒停穩，幾個眼尖的就扒著車窗喊了起來：
「是席！」
「擺了席！」
「誰家結婚啊！」
坡下的曬茶場上，二十張大圓桌分兩排擺著。
上面鋪著一次性的紅塑料桌布，每張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盤涼菜。
臨時搭的土灶台就在不遠處，三口大鐵鍋同時開火，菜香味順風飄進車窗。
掌勺的是一位穿著白色圍裙的大叔，肚腩把圍裙頂得鼓鼓的。
老梁第一個跳下車，跟茶園的老闆握了握手。
兩百多個人的伙食，不是一般人能解決的。
老闆特意請了村裡的喜宴大廚，按照村裡的結婚標準安排。
李一舟從座位上彈起來，拽著陳青就往下沖。
兩百多個在集訓地吃慣了食堂黑暗料理的學生，見到醬肘子、糖醋鯉魚、四喜丸子、拔絲地瓜這些硬菜，眼神都變了。
什麼舟車勞頓都一掃而空。
很快一桌菜就像蝗蟲過境一般，被吃得乾乾淨淨。
就連菜湯都被蘸饅頭和拌米飯炫掉，盤子都跟洗過一樣。
給旁邊村里拿著塑膠袋準備打包的幾個大姨都看傻了。
話語也從「學生能吃多少」到「這幫孩子多久沒吃過飯了」。
飯後，學生們撒到茶園各處，支起畫架。
陳青選了一處高一點的坡，能俯瞰大半片茶田。
山頂的霧氣還未散盡，茶田像階梯一般從山腳鋪到雲霧裡。
采迎秋茶的茶女點綴其間，給滿眼盡綠的景色增添了不少活力。
在這些平均五六十歲的茶女中，有一個年輕的茶女格外引人注意。
採茶女們統一藏青色的樸素穿著，搭配碎花袖套，唯獨她斗笠上的布是淺粉色的。
陳青想起了梵谷的麥田，他的風格雖然與傳統藝考大相逕庭，但卻是他現在想要嘗試的，
靈感來襲，他開始學著用梵谷的短筆觸在紙上點，一筆一筆構建出他所見的一切。
模擬考時的心流狀態再次出現，陳青感覺自己不是人了。
是一隻山雀。
他揮動翅膀，風從羽毛的縫隙里漏過去。
掠過一排茶樹的樹梢，感受到露水將干未乾的潮濕感；
聽到蟲子的腳在腐葉上刮出沙沙聲；
他蹬腿振翅，飛向天空，整座山在他身下一覽無遺。
他想叫喊，卻發出尖銳而短促的啁啾。
「你有毛病啊！」李一舟猛地拍了一下他的畫板，Duang的一聲。
陳青發現他回來了，又變回了畫架前的學生。
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老臉一紅，低下頭藏到畫板後面。
「我剛才幹啥了？」陳青小聲問李一舟。
李一舟無語了，開始收拾東西，丟下一句：「你自己看畫室群，我撤了，跟你在一塊真丟人……」
陳青懵了，點開畫室群聊。
好熱鬧，99+
「陳大師放飛自我了！」
「靈感來了這是。」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在乎的人了嗎？」
……
往上翻，還有不同角度拍攝的好幾段視頻。
視頻的主角正是他，半蹲著，兩個胳膊彎曲放在兩側，一前一後晃悠。
嘴裡嘰嘰咕咕地叫著，然後不過癮一樣，發出長鳴。
「草！」
陳青的臉直接紅到脖子根，感覺臉都要著火了。
「這跟在大街上拉屎有什麼區別！」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企望畫板足夠大，能把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都擋掉。
他不敢停，人生第一次當鳥的感覺還在。
他剛才馬上就要飛到那個粉斗笠的採茶女面前了，可惜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
那就畫側臉！
他繼續動筆，在已經差不多完成的畫面中，勾勒出心中朦朧的美感。
採茶女們下午休息的時候過來看學生們畫畫，只有陳青的畫跟別人都不一樣。
「看不懂」「欣賞不來」這樣的評價，是最多的。
唯獨那個帶粉斗笠的女人站在他後面。
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畫面上那個站在茶樹中間戴斗笠的身影。
「你畫的這個是我嗎。」
清麗的聲音讓陳青的畫筆停住了，他回身看到說話的人。
斗笠下的臉黑黑的，有著零星的雀斑。
她笑意盈盈，露出兩個大小不一樣的虎牙。
陳青點點頭，將視線轉回畫面。
「嗯，不想畫大媽。」
陳青的誠實惹得她笑得更加燦爛，指了指畫中的她，「這裡有朵花。」
說完，她把斗笠摘下，陳青才看到她耳朵上別了一朵黃色的野花。
「哦，好。」
陳青換了一支最小號的筆，蘸了點明黃。
沒有調色，直接用側鋒在畫中女子的發間一點，一抬。
整幅畫面感覺都鮮活了起來。
「謝謝你。」
「謝謝你。」
二人異口同聲，然後同時笑了。
「我叫阿芸。」她在陳青的旁邊席地而坐，雙手抱著膝蓋。
「哦……我叫陳青。」陳青不敢看她，盯著自己的畫卻沒有再落筆。
二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時能聽到她開朗的笑聲。
阿芸沒說自己的年齡，只說自己嫁到這個村兩年了。
她讀到初二就輟了學，陳青問她為什麼，她的神情有些失落，但也沒有說。
她說每年都有很多學生來茶園寫生，她很羨慕他們能背著畫板到處跑，能學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以前也喜歡畫畫，在課本空白處和作業本上畫過很多小貓小狗。
再後來輟學之後，這些小貓小狗都去了廢品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