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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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府。

  趙普轉述了聖諭。

  「二郎,陛下的詰問要來了。」

  數十萬民力上渠。

  終究引來了真龍的怒火。

  雖然並非沒有預見,但趙普仍然為之焦慮萬分,在書房裡踱著步。

  他可以推諉不知渠上之事,世子卻不能推諉,因為渠上有任何問題,作為河渠令的二郎,都有無可推卸的責任。

  如果二郎也推諉不知,那陛下就要擔心韓通、韓微父子是否聚攏民眾造反了,引發的猜疑和後果,可都無法預知了。

  趙德昭受到干擾,不得不暫時擱下狼毫筆。

  渠上漸生危險,如此龐大的人力緊密聚集在連綿工地,再微小的事端都有可能被無端放大,縣域偏見、家族偏見、鄉里村落偏見以及各種仇恨恩怨,都在藉機生發,衝突、碰撞,在河工營中越來越多,如果放任下去,騷亂械鬥和意外事件必然會發生。

  韓微是盡心盡力的,也極富理事之能,看準了此等局面只有防患於未然,便帶著一班精幹吏員日日巡視河工營地,事無大小一律當下解決,絕不累計半點火星。

  但是,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韓微做法沒有問題,的確可以穩定局面,可這樣太過熬人,也難保沒有疏忽的時候。

  要從本質上解決問題,河工們的矛盾和偏見,大多來自過去的種種爭端,縣域、鄉里共用水渠,家族田地糾紛,這些爭地爭水的衝突,往往影響著數代人,甚至更多代人,仇怨便積累了下來。

  水、地,又關乎著一家、一村、一鄉、一縣百姓之生存,一有衝突,便是舉村舉族出動,如同一場小型戰爭,加之晚唐以來風氣混亂,對私相血斗習以為常,甚而引以為榮,小小的爭端,經常演變為大打出手,重傷、死亡時有發生,而牽涉到人命,仇怨便立刻上升至血仇。

  縣與縣,村與村,家族與家族,幾乎都存在著無法化解的仇與恨,哪怕上了渠,這份仇恨還在延續。

  鄉里村落之間的血海深仇要想徹底解決,必須要回歸鄉里村落解決,但在那之前,就是在渠上,要確保騷亂械鬥和意外事件少發生、不發生。

  趙德昭親自書寫了屬於河工營的律法,內容嚴明,只要出現問題,便可依法妥善處置,治亂立威,確保私仇糾紛不會引發大亂。

  更重要的是,趙德昭要「化整為零」,所有河工,僅以家族或個人為部分,在數百個河工營中打散,使仇人互不相見。

  至於這樣會不會延誤了汴河疏浚,完全不會,打散不是胡亂打散,也不是把所有人都相對遷徙,只是動一動,動到不見仇人的地方就可以了,耽誤不了工期。

  趙德昭見到趙普如此,有點無奈也有點眼暈,開口道:「叔父,你想錯了。」

  趙普瞬間站住了腳,疑惑地望著他,只聽得他繼續道,「上元游會,父皇不會詰問我的。」

  「那陛下何以要讓二郎同去?」

  「父皇是想要了我的命。」趙德昭語不驚人死不休。

  國朝新政初建,契丹、北漢、南唐、諸地藩鎮的密使、暗探,都聚集在這汴京城中,在上元節這種大慶之日,選擇出宮微行,無異於白龍魚服。

  那便少不了「困於豫且」。

  此乃《說苑·正諫》之事,天上的白龍下到清泠池裡,自己變成了一條魚,漁夫豫且看到魚就射,正好射中了白龍的眼睛,白龍向天帝告狀,天帝說魚本來就是人要射的,你變成魚人家當然要射,豫且有什麼罪。

  政務、軍務如此繁忙,父皇還有時間讀書,難得。

  趙普瞪大了眼睛,「陛下何以如此處心積慮?」

  「在世子府,衝破一營百戰之士的阻擋,強殺當朝嫡子,父皇再怎麼解釋都無法擺脫『殺子』之名的,父皇立志成為世宗皇帝那般大帝的存在,不願意沾染如此罵名,那就只能把我請出府去,交於他人來殺。

  上元之會,刺王殺駕,世子為救皇帝而死,父慈子孝,我相信,那時候父皇不會吝嗇太子之位,追諡於我,竫、昭、宣、愍,就是不知道父皇選定了哪一個。

  母親也會得到追諡,孝、德、昭、穆,父皇擇其一,表現伉儷情深。

  愛妻、憐子,叔父你說,我朝君父多麼有情有義。」趙德昭淡淡一笑,仿佛說的不是自己一樣。

  燎爐中的火很是旺盛,趙普不寒而慄,喉嚨滾動,艱難說道:「這經得起後世斟酌嗎?」


  「叔父,契丹遼軍聯合北漢軍南下,陳橋驛兵變,哪個經得起後人斟酌嗎?」

  趙德昭反問了一句,笑著搖搖頭,「父皇不需要後人作如是想,只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這樣,等待父皇成為唐太宗那樣的帝皇,自會有後人為父皇分辨,也會有大儒為父皇辯經。」

  武夫皇帝,根本沒有道德之癖,怎麼簡單,怎麼粗暴,就怎麼來,父皇能有意識地借刀殺人、藏於幕後,便勝過五代大多數君主了。

  「陛下圖什麼?」

  「所圖有很多。」

  趙德昭笑容不減,「我死了,大宋的嫡子就沒了,將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會有人在戰爭以外的手段威脅到父皇,皇權穩固,這是其一。

  其二,嫡子死了,父皇如何修飾與我的父子情誼都可以,或許在史書中,我會是父皇最珍愛的兒子,這樣的兒子死了,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皇帝,似乎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比如,以刺客之事對朝廷進行清洗,以子之名對他國、異族宣戰,總之,死去的我,是父皇手中最好用的『大義之劍』。

  其三、其四,等等,我在父皇心中,現在和將來,應該有無數種用法。」

  趙普癱坐在交椅上,沉默許久,才道:「陛下的心中,難道對二郎就沒有半點情分嗎?

  難道二郎死了,陛下就永遠不會想念?」

  趙德昭沒有立刻接話,心潮起了而又平復了下來,「或許會想念吧,在帝國沒有合適繼承人的時候。」

  如漢武帝垂垂暮年,如唐太宗貞觀之末,他在心底補充道。

  燎爐燒旺,茶水漸漸沸騰,趙德昭請趙普落座,輕快地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隻瓷碗,分置兩人面前,舉盞笑道:「叔父勿憂,帝王之家,親情方式與庶民不同,父皇想獨權,更想結束這亂世,在那之前,政事堂的宰相,樞密院的樞相,三司使的計相,殿前司、侍衛司的太尉,叔父等藩邸舊臣,父皇不會輕易去殺戮、懲治任何人,哪怕犯下大惡之罪,父皇都會盡力轉圜。

  叔父,或許某一天,你們會失去權力,但是,絕對不會失去富貴,父皇會實現曾經的承諾。

  請您,請政事堂,樞密院,度支、戶部與鹽鐵轉運三部及所有文武大臣務必相信,且務必懷有信心。

  不論是我,是父皇,都會努力實現這一切。

  陳橋驛的兵變之夜雖然短暫,但這份榮光,永垂不朽!」

  安撫趙普的情緒,也是安撫群臣的情緒,父皇的擅權、獨裁,不可避免地引發了朝廷命官的不滿,特別是文臣的不滿。

  加之政事堂、樞密院不斷建言追冊母親為大宋皇后,冊立他為大宋太子,公卿大臣察覺到明顯的政治指向,或是下意識,或是主動跟隨,引發了父皇的強烈不安。

  君臣之間,一方不滿,一方不安,氣氛逐漸緊張了起來。

  汴河疏浚,又是父皇的一大漏招,在他的意思下,韓通、韓微執掌數十萬民夫,「重兵在握」,一聲令下,就能兵發汴京。

  這就是父皇為何在調整鄭州防禦、汴梁城門時,連兵變的詡戴功臣之首的王審琦、石守信都沒有信任的原因,在殿前司中,王、石與韓通相談甚歡,稱兄道弟,甚至認下橐駝兒的韓微為賢侄,父皇擔心,二人會像販賣後周一樣,再將大宋賣個好價錢。

  在短短時間裡,中原五代變六代,大宋變後宋,父皇這個奪天下於孤兒寡母之手的武夫皇帝,恐怕會成為當下和後世之笑柄。

  父皇可能想了更多,可能現在已經在後悔,沒有在殿前司殺掉韓通、韓微父子,沒有在登基之前,阻殺了他這個髮妻唯一在世的兒子,使他不能現身於崇寧殿前廷。

  兵不血刃地完美政變,才造成了如今的「尾大不掉」。

  於是,父皇想到了「糾正」,並使出了「糾正手段」,在不背上殺子罵名的情況下殺掉他,只要能殺掉他,渠上的韓通、韓微父子,總能找到機會將之捕殺。

  父皇,在陰謀製造一場清洗。

  而這些,恰恰是趙德昭無法接受的,契丹遼國、北漢、南唐等外敵、外族在對中原虎視眈眈,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潞州節度使李筠在投鼠忌器,其他節度使在坐山觀虎鬥,這是中原政權,是大宋王朝最迅速、最適合的發展階段。

  誰也不能破壞中華、大宋的崛起,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作為帝國嫡子,趙德昭有義務、有責任緩和君臣日益加劇的矛盾,讓天下臣民始終對大宋王朝懷有信心。


  趙普的臉膛被燎爐炭火映得通紅,「二郎已經知道了?」

  當前朝廷風氣不正,與政事堂的范質和樞密院的他有很大關係,他們一個是大宋政務第一人,一個是事實軍務第一人,私心雜念過多了,當然,這是有理由的,整個天下的事,特別是兵變前後的事,沒有人臣比他們知道的更多,別的事情不提,僅陛下對待二郎和對待殿前都虞侯趙光義的不同,兩人都是人父,愛子之情深沉,著實無法理解陛下愛兄弟勝過親子,或者為了皇權故意苛責,乃至於陷親子置於死地的做法。

  趙普是歸德軍幕府掌書記,是陛下藩邸謀主,整場兵變,幾乎是一手鑄就,生死相隨的這份忠誠,藩邸、天下無人能比。

  因此,趙普在新朝建立後,變成了個只說真話的人,凡陛下問詢,所言無不真實,可是,也只講這部分真實的話。

  藩邸舊臣多有來往,而且個個是人中之精,如由呂胤改名以字行的呂餘慶,沈義倫,李處耘,劉熙古……默契地選擇不參與,做完了分內之事,便溜之大吉。

  陛下以皇權的角度,認為藩邸舊臣在疏遠皇權,藩邸舊臣卻認為皇權在疏遠他們。

  雙方都認為,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卻都不敢將忠誠交於彼此。

  朝廷文武更是如此了,本就對大宋皇權有所顧慮,在范質的引領下,在魏仁浦的不摻和下,王溥哪怕把嗓子喊啞,為皇權呼喊,眾臣都以為他是先天啞巴。

  「我身不能動,卻有眼睛、耳朵,左相會將一日主要人事、章疏和旨意抄錄一份送到這裡,叔父常來常往,軍務我也略知一二,軍政拼湊到一塊,很多事情,即便不知道過程,從結果上,就能得出很多真相。」趙德昭點頭微笑。

  「二郎是比陛下更適合我宋家的皇……」

  「父皇的武功是很厲害的,文治,或遜色一些,可能終結這亂世的,五代以來,僅父皇一人,世宗皇帝可以,但壽祚太短了,叔父,莫忘了當初為何追隨父皇。」

  趙德昭及時打斷了趙普的失言之語,為其添了些茶水,「請叔父,也請叔父轉告左相,務必對父皇,對我,多一分忠誠,也莫忘了聖人的忠恕之道。」

  趙普默然,點了點頭。

  二郎提醒的很對,為人臣者,沒必要與陛下針鋒相對,在自己的能力之內,就可以達成目的而不傷彼此顏面。

  陛下,可不是二郎這般學究天人,通古今之變的人,他們這班文武,雖說也不像漢唐那般博學,但糊……應對陛下夠了。

  意念通達,趙普端起了茶碗,眉頭依舊沒有展開,「二郎,上元游會,該怎麼應對刺殺?讓曹彬、崔翰形影不離如何?」

  「不必了,我不會去的。」

  聞言。

  趙普的手一抖,茶水滴滴落下,染濕了他的衣裳。

  世子要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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