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奪嫡
殿前司。
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審琦，正在與韓通、韓微父子飲宴。
作為政變內應，石守信、王審琦說不忐忑是假的，雖然幕府、義社籠絡了中央禁軍多數中下層將校，控制了過十座汴梁城外城、內城門，基本上將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在京巡檢，名義上的京城最高統帥架空，但是，九成九的成功可能，都無法代表必然取得最終勝利。
畢竟，大周朝廷在太祖皇帝郭威、世宗皇帝柴榮勵精圖治下，不乏忠臣良將，一些魚死網破的手段施展出來，太尉就是當上皇帝，也很難坐穩江山。
為幕府、義社所獵的殿前司、侍衛司將校，在政變發生後，也不一定會站在太尉這一邊，韓通，在軍中同樣是很有威望的人，振臂一呼，雲者多少誰也不知道。
太尉和韓通，就個人經歷而言，只在伯仲之間。
兩人同在世宗皇帝帳下為將，各有戰功，韓通曾經為太祖皇帝前驅，身被六創，越戰越勇，太祖皇帝改朝稱帝，韓通也有推戴之功，世宗皇帝戰太原，韓通甚至將地道修到了太原城下，高平之戰中，韓通也曾獨當一面，大敗北漢契丹聯軍……這些戰功，都不在太尉之下，此外，韓通在西北邊防、京師改造、疏浚汴渠等多個方面，也是功勳卓著的存在，整個大周的歷史，韓通排名前列。
這也就是韓通沒有政變的智慧和想法，如果有，太尉能做到的，韓通完全可以一一復刻。
太尉忌憚韓通至此，究其原因，便是這些。
所以，當韓通、韓微父子率部分侍衛司兵馬來到殿前司時，石、王二人都做好了交戰，乃至於失敗被殺的準備。
可是，令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值此政變之時，韓通攜子而來，竟是討酒喝！
石守信、王審琦當時就覺得這世道當真荒唐，平日裡鮮有交集的上下級，或者說略有敵對的兩班人馬，在這種關鍵時刻，卻要同坐一桌飲宴？
石、王二人當然不會拒絕，此次政變，韓通是最大的變數，如果能將之穩在殿前司中，而不聯絡京中軍警憲特，那麼，太尉政變九成九的可能，將立刻提升至十成！
大軍入城，開啟城門準備，他們早已做好，多了他們，少了他們，什麼影響也沒有，然而，大周朝廷少了韓通，便失去了所有希望。
石守信、王審琦當即應允飲宴請求，心中卻沒有放下戒備，萬一韓通領軍入營，來個「中心開花」，殿前司立時就完了，而韓通只領了長子韓微入營，這下，二人徹底明白了韓通、韓微真是來喝酒的。
酒，是個很好增進關係的東西，特別是雙方刻意親近的時候，從辰時喝到巳時，韓通、石守信、王審琦便不再以官職，而是以兄弟相稱，甚而負責倒酒的韓微，也被石、王二人認作了賢侄。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當初趙匡胤在韓府怎麼做的，現在韓通在殿前司就是怎麼做的。
巳時到午時，隨著越來越多的消息傳來，石守信、王審琦在知道先鋒軍將王彥升正在全城亂竄時，對韓通、韓微父子的來意有了更深的了解，卻默契地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吩咐任何人不能打擾，更不能來到酒席宴間，繼續推杯換盞。
直到趙匡胤到來。
從殿前司將校口中知道這一切時，趙匡胤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感受，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趙匡胤命令屬將把已經醉倒的政變最大功臣，詡戴之首的兩位功臣扶了出去，並撤去那些殘羹冷炙，然後正面面對前日夜才認下的「義兄」和「賢侄」。
趙匡胤主要目光都落在了韓微的身上，以韓通的頭腦絕對想不出「燈下黑」這招，順理成章的，把發生過的事都落在了橐駝兒的身上。
韓微天生躬身，此時看不出在行禮或是其他，笑迎著來自「真龍」的目光，恭聲道：「見過叔父。」
韓通眼神清明，不見絲毫醉態，顯然，他的酒量和趙匡胤一樣好，拱手道：「見過殿下！」
趙匡胤所有的偽裝，在此刻再也進行不下去了，鐵血殺意涌動，「躲入殿前司，故意與我義社兄弟結交，進入新朝，你若不死，我心難安。」
一朝天子兩朝臣，趙匡胤要保留大周舊臣及職，有升無降，而以韓通身份和官職，一旦進來新朝，縱觀朝廷，除樞密使外，再無可予之職。
有著節度之地，有著軍權在手，與中央禁軍將校交好，又有著樞密使職，上一個這樣的人，名喚郭威。
郭威、柴榮耗費了無數力氣，才將樞密使職和節度幕府分離開來，使之成為有名無實的樞相，趙匡胤並不想在新朝重現！
「我若辭去節度之權，放棄侍衛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之職，殿下，還欲殺我嗎？」
韓通的鐵血殺意不比趙匡胤少，殺意碰撞下，沒有上過戰場，更沒有殺過人的韓微，呼吸都困難了。
趙匡胤不為所動，反問道：「你要辭官歸野？」
以韓通的威望，哪怕身無尺職，他心亦難安，天下未定，難保為他人所用。
「不，我想在殿下這裡求一高位。」
「何位？」
「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事！」
「什麼？」
趙匡胤無法相信，「你要棄武從文，入政拜相？」
同平章事，便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有唐及今，實行「二府三司制」，宰相理政之地稱為中書門下，或簡稱中書、政事堂，與樞密院合成二府。
韓通放棄所有軍職，改入政事堂兼領工部尚書事，可以說表明了不再接觸軍權的決心，這對許多手握軍權多年的藩鎮節度而言，是寧死也不願意的，至少趙匡胤不願意。
但若能以宰相文職換取一方藩鎮節度交權消失，趙匡胤卻是千願意，萬願意的，恨不得天下節度人人如此，中書門下宰相滿地走。
「是的，殿下。」
韓通再次確認。
趙匡胤的殺意瞬間消失，仿佛沒有存在過一樣，「如此高位，我為何要予你？」
「我能治理汴水。」
韓通的回答簡單明了。
趙匡胤沉默良久，「你向太后、陛下辭職吧。」
韓通的軍職軍權，不能在新朝剝去，只能讓大周朝廷收回，這樣，便不算違反許諾了。
新朝再予韓通高位，便有了恩賜。
「叔父，請過目。」韓微從袖中取出了準備的辭官書，呈到了趙匡胤面前。
趙匡胤沒有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朝廷使者到了。」
……
崇寧殿。
沉凝如前。
政事堂三位宰相上座。
文武大臣根本無法動彈，三三兩兩低聲交流，或是好奇，或是無聊，所有人的眼神，時不時落在左相范質手上那道僅留的聖旨上，猜測著其中內容。
多數朝官猜測，是陛下的禪位詔書，事到如今，朝廷似乎沒有更多指示能下達的了。
當即便有朝官反對，禪位詔書，必須太后、陛下當面才能頒布，三相再是代理國政，也不能僭越到這種程度，而今二聖不在，絕不可能。
圍繞著禪位詔書與否，文臣武將之間爆發了一個又一個小討論，終於，驚動了右相王溥。
不得不承認，在趙匡胤暴露政變可能前，他的心底，對范質是存在著幾分嘲弄的。
半年間，對趙匡胤集團進行了利益輸送，將幕府、義社中人不斷送至關鍵位置，范質，毫無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未能識破。
人人敬畏的霸道左相，太祖皇帝、世宗皇帝、本朝，三朝皇帝信任倚仗的「大周第一臣」，不過如此。
但從昨日，王溥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范質似乎在很短時間裡，梳理清楚了全部私相授受的手段，精準找出了他和魏仁浦的背叛，然後，左相的行為，逐漸不被他理解了。
多年沒有飲酒，忽然發生改變，酒席宴間點明一切，又沒有暴怒發飆，當醉意朦朧時，范質仿佛想明白了一般，拋開周室左相的立場，為亂臣賊子的趙太尉做考慮，主動提議了三份旨意。
初始時，王溥沒有多想，哪怕酒醒之後，也不覺得哪裡不妥，當著三軍的面，冊封趙匡胤為宋王，是為了改變趙匡胤欺負孤兒寡母，奪取政權的難聽名聲，當著百姓的面，封授杜夫人為誥命，是為了增加趙匡胤成為皇帝，趙氏成為皇族的法理，更能服人。
那麼，第三道聖旨，就真的只是為了否則趙匡胤、趙德昭父子不和的傳聞，做天下慈孝的表率嗎？
不盡然吧。
趙匡胤從殿前都點檢升宋王，而後才能為皇帝，換言之，誰是宋王世子，誰就是趙匡胤的嫡子！
這是連趙匡胤登基為帝都無法做出更改的，新朝遜周，趙匡胤不能有選擇的承認某些旨意而無視其他旨意，那顯得太過無恥了。
到時候，有辱的就不是名聲，而是聖名了。
范質遲遲不頒布第三道聖旨，有且只有一種可能，他在等，等一個趙匡胤無法辭拒「立嫡詔書」的機會。
政事堂，不，是范質，正在干預新朝的立嫡事務！
一旦趙德昭被立為嫡子，又作為事實的長子，那就是趙匡胤之後，新朝最正統的繼承人，沒有之一。
從古至今，確立太子儲君是國事，大臣得參與討論，或奉命考校候選皇子之才德，然，親王立嫡卻沒有定規。
遵照傳統，若非牽涉皇室權力，貴胄立嫡尋常都作為家事決斷，若立嫡牽涉到皇室權力格局，則皇帝視情形而決定干預程度。
如春秋戰國齊威王時，丞相靖郭君田嬰無嫡子，齊威王直接下書，立其庶子田文為靖郭君嫡子，爵封孟嘗君，歷朝歷代，也都有皇帝干預親王嫡子之事。
在趙匡胤沒有稱帝之前，大周朝廷以太后、陛下的名義，就可以行使這份權力。
如果是趙匡義，立為皇太弟，王溥都能勉強接受，想到趙德昭在南都園的尷尬處境和地位，他的臉色，一刻黑過一刻。
被算計了！
「齊物？」
范質注意到了多年同儕的神情，笑著問道：「怎麼？不舒服了嗎？」
魏仁浦微微開眼，想把位置往旁邊挪一挪，可是交椅很穩當，只有身子往外靠一靠。
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被范質一語幾關，王溥已經分不清了，聲音嘶啞緩慢道，「文素，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非常清楚。」
「為什麼？」
「不為什麼。」范質的聲音輕鬆加愉快。
王溥情緒明顯有幾分不穩定，「你這是在干預新朝奪嫡！動搖新朝的傳承和將來！」
「新朝嫡庶有新朝禮法，新朝傳承和將來，是宋王殿下及其趙氏子孫決定的，這哪能是我干預和動搖得了的，齊物，你說是不是啊？」
「文素，你……」
「齊物，別激動嘛。」
「我激動了麼？」
在旁的魏仁浦聽到王溥口音都有幾分江淮了，知道不能再裝下去了，開口提醒道：「齊物，趙…殿下王體康健，正值鼎盛之時，說嫡庶，說傳承，說將來，太早了些。」
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說的，一旦傳揚出去，政事堂干預立嫡事務是小，王溥的話，將會被直接質疑為對趙匡胤壽命的懷疑，問題更大。
「道濟，你也知道文素的打算？」王溥頓時望向了他，目光中充滿了懷疑，之前魏仁浦和他在政事堂打配合，現在，難不成和范質打起了配合？
魏仁浦知道王溥的性子，如實相告道：「我也是第一道封王聖旨頒布後想到的。」
王溥顯然是不信的。
魏仁浦很是無奈，他立志做馮道那樣的人，除政務以外的事根本不想做，偏偏地，什麼事都找上他，提醒道：「聖旨是在，殿下接與不接，卻是另外一回事。」
封授杜夫人為誥命，這是受賞，母不當場，為人子者，不能拒之。
封授趙德昭為世子，同為受賞，子不當場，為人父者，卻可拒之。
以趙匡胤、趙德昭的父子關係，如果趙匡胤顧念與趙匡義的兄弟之情，和未來朝局穩定的話，是有可能不接受的。
王溥眼睛一亮。
但見范質面色一沉，魏仁浦又道：「除非，接旨者來到這裡……」
下面的話，魏仁浦沒有再說下去，三辭三讓已畢，趙匡胤入宮了。
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審琦，正在與韓通、韓微父子飲宴。
作為政變內應，石守信、王審琦說不忐忑是假的，雖然幕府、義社籠絡了中央禁軍多數中下層將校，控制了過十座汴梁城外城、內城門，基本上將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在京巡檢，名義上的京城最高統帥架空，但是，九成九的成功可能，都無法代表必然取得最終勝利。
畢竟，大周朝廷在太祖皇帝郭威、世宗皇帝柴榮勵精圖治下，不乏忠臣良將，一些魚死網破的手段施展出來，太尉就是當上皇帝，也很難坐穩江山。
為幕府、義社所獵的殿前司、侍衛司將校，在政變發生後，也不一定會站在太尉這一邊，韓通，在軍中同樣是很有威望的人，振臂一呼，雲者多少誰也不知道。
太尉和韓通，就個人經歷而言，只在伯仲之間。
兩人同在世宗皇帝帳下為將，各有戰功，韓通曾經為太祖皇帝前驅，身被六創，越戰越勇，太祖皇帝改朝稱帝，韓通也有推戴之功，世宗皇帝戰太原，韓通甚至將地道修到了太原城下，高平之戰中，韓通也曾獨當一面，大敗北漢契丹聯軍……這些戰功，都不在太尉之下，此外，韓通在西北邊防、京師改造、疏浚汴渠等多個方面，也是功勳卓著的存在，整個大周的歷史，韓通排名前列。
這也就是韓通沒有政變的智慧和想法，如果有，太尉能做到的，韓通完全可以一一復刻。
太尉忌憚韓通至此，究其原因，便是這些。
所以，當韓通、韓微父子率部分侍衛司兵馬來到殿前司時，石、王二人都做好了交戰，乃至於失敗被殺的準備。
可是，令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值此政變之時，韓通攜子而來，竟是討酒喝！
石守信、王審琦當時就覺得這世道當真荒唐，平日裡鮮有交集的上下級，或者說略有敵對的兩班人馬，在這種關鍵時刻，卻要同坐一桌飲宴？
石、王二人當然不會拒絕，此次政變，韓通是最大的變數，如果能將之穩在殿前司中，而不聯絡京中軍警憲特，那麼，太尉政變九成九的可能，將立刻提升至十成！
大軍入城，開啟城門準備，他們早已做好，多了他們，少了他們，什麼影響也沒有，然而，大周朝廷少了韓通，便失去了所有希望。
石守信、王審琦當即應允飲宴請求，心中卻沒有放下戒備，萬一韓通領軍入營，來個「中心開花」，殿前司立時就完了，而韓通只領了長子韓微入營，這下，二人徹底明白了韓通、韓微真是來喝酒的。
酒，是個很好增進關係的東西，特別是雙方刻意親近的時候，從辰時喝到巳時，韓通、石守信、王審琦便不再以官職，而是以兄弟相稱，甚而負責倒酒的韓微，也被石、王二人認作了賢侄。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當初趙匡胤在韓府怎麼做的，現在韓通在殿前司就是怎麼做的。
巳時到午時，隨著越來越多的消息傳來，石守信、王審琦在知道先鋒軍將王彥升正在全城亂竄時，對韓通、韓微父子的來意有了更深的了解，卻默契地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吩咐任何人不能打擾，更不能來到酒席宴間，繼續推杯換盞。
直到趙匡胤到來。
從殿前司將校口中知道這一切時，趙匡胤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感受，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趙匡胤命令屬將把已經醉倒的政變最大功臣，詡戴之首的兩位功臣扶了出去，並撤去那些殘羹冷炙，然後正面面對前日夜才認下的「義兄」和「賢侄」。
趙匡胤主要目光都落在了韓微的身上，以韓通的頭腦絕對想不出「燈下黑」這招，順理成章的，把發生過的事都落在了橐駝兒的身上。
韓微天生躬身，此時看不出在行禮或是其他，笑迎著來自「真龍」的目光，恭聲道：「見過叔父。」
韓通眼神清明，不見絲毫醉態，顯然，他的酒量和趙匡胤一樣好，拱手道：「見過殿下！」
趙匡胤所有的偽裝，在此刻再也進行不下去了，鐵血殺意涌動，「躲入殿前司，故意與我義社兄弟結交，進入新朝，你若不死，我心難安。」
一朝天子兩朝臣，趙匡胤要保留大周舊臣及職，有升無降，而以韓通身份和官職，一旦進來新朝，縱觀朝廷，除樞密使外，再無可予之職。
有著節度之地，有著軍權在手，與中央禁軍將校交好，又有著樞密使職，上一個這樣的人，名喚郭威。
郭威、柴榮耗費了無數力氣，才將樞密使職和節度幕府分離開來，使之成為有名無實的樞相，趙匡胤並不想在新朝重現！
「我若辭去節度之權，放棄侍衛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之職，殿下，還欲殺我嗎？」
韓通的鐵血殺意不比趙匡胤少，殺意碰撞下，沒有上過戰場，更沒有殺過人的韓微，呼吸都困難了。
趙匡胤不為所動，反問道：「你要辭官歸野？」
以韓通的威望，哪怕身無尺職，他心亦難安，天下未定，難保為他人所用。
「不，我想在殿下這裡求一高位。」
「何位？」
「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事！」
「什麼？」
趙匡胤無法相信，「你要棄武從文，入政拜相？」
同平章事，便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有唐及今，實行「二府三司制」，宰相理政之地稱為中書門下，或簡稱中書、政事堂，與樞密院合成二府。
韓通放棄所有軍職，改入政事堂兼領工部尚書事，可以說表明了不再接觸軍權的決心，這對許多手握軍權多年的藩鎮節度而言，是寧死也不願意的，至少趙匡胤不願意。
但若能以宰相文職換取一方藩鎮節度交權消失，趙匡胤卻是千願意，萬願意的，恨不得天下節度人人如此，中書門下宰相滿地走。
「是的，殿下。」
韓通再次確認。
趙匡胤的殺意瞬間消失，仿佛沒有存在過一樣，「如此高位，我為何要予你？」
「我能治理汴水。」
韓通的回答簡單明了。
趙匡胤沉默良久，「你向太后、陛下辭職吧。」
韓通的軍職軍權，不能在新朝剝去，只能讓大周朝廷收回，這樣，便不算違反許諾了。
新朝再予韓通高位，便有了恩賜。
「叔父，請過目。」韓微從袖中取出了準備的辭官書，呈到了趙匡胤面前。
趙匡胤沒有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朝廷使者到了。」
……
崇寧殿。
沉凝如前。
政事堂三位宰相上座。
文武大臣根本無法動彈，三三兩兩低聲交流，或是好奇，或是無聊，所有人的眼神，時不時落在左相范質手上那道僅留的聖旨上，猜測著其中內容。
多數朝官猜測，是陛下的禪位詔書，事到如今，朝廷似乎沒有更多指示能下達的了。
當即便有朝官反對，禪位詔書，必須太后、陛下當面才能頒布，三相再是代理國政，也不能僭越到這種程度，而今二聖不在，絕不可能。
圍繞著禪位詔書與否，文臣武將之間爆發了一個又一個小討論，終於，驚動了右相王溥。
不得不承認，在趙匡胤暴露政變可能前，他的心底，對范質是存在著幾分嘲弄的。
半年間，對趙匡胤集團進行了利益輸送，將幕府、義社中人不斷送至關鍵位置，范質，毫無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未能識破。
人人敬畏的霸道左相，太祖皇帝、世宗皇帝、本朝，三朝皇帝信任倚仗的「大周第一臣」，不過如此。
但從昨日，王溥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范質似乎在很短時間裡，梳理清楚了全部私相授受的手段，精準找出了他和魏仁浦的背叛，然後，左相的行為，逐漸不被他理解了。
多年沒有飲酒，忽然發生改變，酒席宴間點明一切，又沒有暴怒發飆，當醉意朦朧時，范質仿佛想明白了一般，拋開周室左相的立場，為亂臣賊子的趙太尉做考慮，主動提議了三份旨意。
初始時，王溥沒有多想，哪怕酒醒之後，也不覺得哪裡不妥，當著三軍的面，冊封趙匡胤為宋王，是為了改變趙匡胤欺負孤兒寡母，奪取政權的難聽名聲，當著百姓的面，封授杜夫人為誥命，是為了增加趙匡胤成為皇帝，趙氏成為皇族的法理，更能服人。
那麼，第三道聖旨，就真的只是為了否則趙匡胤、趙德昭父子不和的傳聞，做天下慈孝的表率嗎？
不盡然吧。
趙匡胤從殿前都點檢升宋王，而後才能為皇帝，換言之，誰是宋王世子，誰就是趙匡胤的嫡子！
這是連趙匡胤登基為帝都無法做出更改的，新朝遜周，趙匡胤不能有選擇的承認某些旨意而無視其他旨意，那顯得太過無恥了。
到時候，有辱的就不是名聲，而是聖名了。
范質遲遲不頒布第三道聖旨，有且只有一種可能，他在等，等一個趙匡胤無法辭拒「立嫡詔書」的機會。
政事堂，不，是范質，正在干預新朝的立嫡事務！
一旦趙德昭被立為嫡子，又作為事實的長子，那就是趙匡胤之後，新朝最正統的繼承人，沒有之一。
從古至今，確立太子儲君是國事，大臣得參與討論，或奉命考校候選皇子之才德，然，親王立嫡卻沒有定規。
遵照傳統，若非牽涉皇室權力，貴胄立嫡尋常都作為家事決斷，若立嫡牽涉到皇室權力格局，則皇帝視情形而決定干預程度。
如春秋戰國齊威王時，丞相靖郭君田嬰無嫡子，齊威王直接下書，立其庶子田文為靖郭君嫡子，爵封孟嘗君，歷朝歷代，也都有皇帝干預親王嫡子之事。
在趙匡胤沒有稱帝之前，大周朝廷以太后、陛下的名義，就可以行使這份權力。
如果是趙匡義，立為皇太弟，王溥都能勉強接受，想到趙德昭在南都園的尷尬處境和地位，他的臉色，一刻黑過一刻。
被算計了！
「齊物？」
范質注意到了多年同儕的神情，笑著問道：「怎麼？不舒服了嗎？」
魏仁浦微微開眼，想把位置往旁邊挪一挪，可是交椅很穩當，只有身子往外靠一靠。
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被范質一語幾關，王溥已經分不清了，聲音嘶啞緩慢道，「文素，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非常清楚。」
「為什麼？」
「不為什麼。」范質的聲音輕鬆加愉快。
王溥情緒明顯有幾分不穩定，「你這是在干預新朝奪嫡！動搖新朝的傳承和將來！」
「新朝嫡庶有新朝禮法，新朝傳承和將來，是宋王殿下及其趙氏子孫決定的，這哪能是我干預和動搖得了的，齊物，你說是不是啊？」
「文素，你……」
「齊物，別激動嘛。」
「我激動了麼？」
在旁的魏仁浦聽到王溥口音都有幾分江淮了，知道不能再裝下去了，開口提醒道：「齊物，趙…殿下王體康健，正值鼎盛之時，說嫡庶，說傳承，說將來，太早了些。」
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說的，一旦傳揚出去，政事堂干預立嫡事務是小，王溥的話，將會被直接質疑為對趙匡胤壽命的懷疑，問題更大。
「道濟，你也知道文素的打算？」王溥頓時望向了他，目光中充滿了懷疑，之前魏仁浦和他在政事堂打配合，現在，難不成和范質打起了配合？
魏仁浦知道王溥的性子，如實相告道：「我也是第一道封王聖旨頒布後想到的。」
王溥顯然是不信的。
魏仁浦很是無奈，他立志做馮道那樣的人，除政務以外的事根本不想做，偏偏地，什麼事都找上他，提醒道：「聖旨是在，殿下接與不接，卻是另外一回事。」
封授杜夫人為誥命，這是受賞，母不當場，為人子者，不能拒之。
封授趙德昭為世子，同為受賞，子不當場，為人父者，卻可拒之。
以趙匡胤、趙德昭的父子關係，如果趙匡胤顧念與趙匡義的兄弟之情，和未來朝局穩定的話，是有可能不接受的。
王溥眼睛一亮。
但見范質面色一沉，魏仁浦又道：「除非，接旨者來到這裡……」
下面的話，魏仁浦沒有再說下去，三辭三讓已畢，趙匡胤入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