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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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匡胤被擁逼南下。

  時陳橋驛,位汴梁東北四十里,黃河從鄭州沿著此向流去,是以,位於大河之南。

  雖是春節,但這條連結河南、河北、山東的官道上,車馬人流並不稀少,當見行營折返之時,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汴梁城又又又又一次發生兵變了,中原王朝也將迎來新的主人。

  沒完了?

  商旅路人,人人難繃。

  本能地,每個人腳下都快了起來,為了活命,部分商賈拋棄了貨車,鑽進了附近的桃林高地之中。

  從晚唐以來,凡是兵變,其主無不縱兵大掠,分擾剽劫,謂之「靖市」,又之「夯市」,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有匪盜趁勢其中,合為一體,將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演繹的淋漓盡致。

  哪怕是最貪財吝嗇的商賈,也不敢擋在兵匪的前面,為了保命,寧願舍財。

  大軍,移開了…嗯?

  躲得遠遠的商民瞪大了眼睛,兵變軍竟然移開了擋在路上的車馬,順利通過後,貨物完好無損。

  目睹大軍遠去,無數人仍然無法相信,這還是那群如狼似虎的丘八嗎?

  恍恍惚惚的商旅、路人,重新拿回自己之物時,心中的不真切感來到了頂峰,更前方的車、馬在主人驅使下,主動去到了路邊,避免擋路。

  回京的過程,變得異常的順利和詭異。

  望著路的兩邊百姓不明就裡卻又敬又畏的神情,趙匡胤非常滿意,與將校士卒的約法三章,創造了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政變模樣。

  一切的努力,沒有白費。

  興奮過後的趙匡胤,情緒很是複雜,對落後自己半個身位的趙普說道:「則平,從今以後,我就是萬古不易的賊了。」

  兵變終究是兵變,即便兵不血刃,和平交接,也不可能掩蓋陰謀詭計的事實。

  趙家是將門,可卻不缺聖賢書籍,早年他不喜舞文弄墨,只喜舞槍弄棒,對那些道德道理無知,近些年來,特別是進入大周朝後,在世宗皇帝麾下為將,趙匡胤才對這些有了興趣,也是從這些書本之中,找到了堂皇大道。

  對新朝,趙匡胤有著自己的期待,正是這份期待,讓他不安,甚至是惶恐。

  在華夏傳統道德中,「忠」與「義」是臣子的最高準則,尤其是受託孤之重的重臣,更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新朝臣子,趙匡胤希望人人如此。

  可是啊可是,新朝皇帝,都是個不忠不義之徒。

  世宗皇帝柴榮對他有知遇之恩,將其從一個普通將校一手提拔為禁軍最高統帥,深恩如此。

  世宗皇帝在臨終前,將七歲的幼子和大周的江山託付給他等重臣。

  而他呢,卻在世宗皇帝屍骨未寒之時,就利用自己掌握的軍權,欺負孤兒寡母,篡奪了恩人的江山。

  這種欺孤凌寡的行為,哪怕在趙匡胤自己看來,亦是極其卑劣的忘恩負義,是對君臣之義和託孤之信的踐踏。

  新朝會建立,他會變老,他會像太祖皇帝、世宗皇帝那樣,提拔忠臣良將或是看似忠臣良將的人,終有一日,也會如太祖皇帝、世宗皇帝那般撒手人寰,將新帝和江山託付於他人之手,那麼,今朝舊事,會不會重現?

  天或有幸,准許他和新朝壽祚綿長,在他死時,有成年英主接手江山社稷,但強盛如漢唐,同樣不乏少主繼位,幼主政治,新朝,難道會例外嗎?

  整場兵變,貌似被逼無奈,但怎麼經得起歷史檢驗呢?

  這場充滿謊言和偽善的演繹,嚴重違反了華夏傳統道德中的「誠」與「敬」,以及「名正言順」。

  欺天罔人,終有被揭露的一天。

  他,該怎麼要求,或者說,有什麼資格要求新朝臣民忠誠正直?

  「太尉,我們會結束這個亂世,讓後人白骨不再露於郊野,使千里公雞啼聲嘹亮,甚或…」

  趙普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縱馬上前靠近了趙匡胤幾分,用只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令我漢家不再深陷藩鎮割據、武將跋扈、兵驕將悍之輪迴,是聖人,是賊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知我者,其惟春秋。

  罪我者,其惟春秋!」

  「是啊!」

  趙匡胤心間豁然了許多,「後世兒孫,就算不齒於我,至少也得留三分敬意。」


  此世之亂,不遜色於兩晉五胡亂華,而某些地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西晉末年至北魏統一北方十六國,後趙石虎的殘暴統治、冉閔發布「殺胡令」導致的胡漢互屠,「中原士庶,十不存一」、「白骨蔽野」,軍隊以平民作為軍糧,駭人聽聞。

  晚唐至今,藩鎮軍閥之間的廝殺,朱溫決河淹民,屠城立威,石敬瑭引狼入室,縱容外族「打草谷」,劉知遠、劉承祐以「括率」之名,縱兵洗劫,另有南漢諸帝設立「生地獄」,前蜀高祖賊王八的屠城和殺降,以及真正意義上的「吃人」,秦宗權的「搗磨寨」與醃製人肉,使得中原大地「極目千里,無復煙火」,趙思館及軍食長安數十萬……對百姓的屠殺、劫掠和苛政,兩世之時,不遑多讓。

  只要終結這亂世,千罪、萬罪加身,又有何昔?

  說服了太尉,也說服了自己,趙普望著這滔滔河水,這些,皆是二郎對他說的。

  就在這時。

  潘美飛馬而回,手中黃絹高舉,「有旨意!」

  雖說擁立了太尉為天子,但聖旨在上,三軍將士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趙匡胤面色一沉,不由得多想了幾分,還是趙普及時提醒,「太尉,必是好旨,趕緊設案接旨!」

  趙匡胤反應了過來,翻身下馬,大步流星上前,跪倒在地。

  潘美宣讀宋王詔書,「朕以沖齡嗣位,太后以婦道垂簾,夙夜憂懼,不遑寧處……遂決意冊封趙匡胤為宋王,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加九錫,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賜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一如漢魏故事,其封地以宋州為基,兼領京東諸郡……」

  聽到這裡,趙匡胤的耳中,已經聽不見更多的聲音,只有一個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天命所歸……這是天命所歸……」

  ……

  西闕。

  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街面上的商鋪行人還沒緩過神來,便看見從街的兩頭拐彎處同時出現的兩隊軍士。

  「快走!都離開這!」

  「進去!都進屋去!」

  君命在上,兩頭領兵的校官還算客氣,只是大聲吆喝。

  那些行人嚇得奔跑而走,兩旁沿街的商鋪掌柜連忙招呼小二關門,用防止強盜的橫木頂死店門。

  兩隊軍士幾步一個,把整條街道封鎖了起來,接著一隊校官帶著兵卒奔向武德司的衙門口站定了。

  緊跟著,一群兵卒擁著先鋒軍將王彥升來了。

  聽到消息的武德司使,急忙從衙內而出,人未至,聲先到,「王指揮使!王指揮使!誤會!誤會!」

  也許是太過慌張,下台階時險些摔了一跤,來到近前解釋道:「我司是奉聖命訊問小王爺,上命所差,蓋不由己,請宋王殿下和指揮使勿要錯會。」

  作為特務衙門,武德司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哪怕大周江山滅亡的前一刻,也必須毫無保留的執行朝廷命令。

  這不隨武德司任何人,包括他這個武德司使的意志轉移。

  這是所有罪孽深重的特務組織宿命。

  武德司始建於後唐,從那時起,就是朝廷鎮壓異己的「刀把子」,雙手沾滿了鮮血,所以,在後唐覆滅、後晉覆滅、後漢覆滅時,全都遭到了恐怖的清算。

  在大周朝,武德司雖然沒落,但那深入地下的暗獄,仍是皇權和朝廷處決重犯之地,十年來,無數人豎著進來,橫著出去,殺了誰的親人朋友都是有可能的。

  特別是世宗皇帝初即位,對武德司能力產生質疑時,武德司為了證明自己是把「好刀」、「快刀」,盯著殿前司、侍衛司,兩大中央禁軍將校炮製了不少殺戮。

  要不是世宗皇帝及時叫停,當初只是鐵騎右第二軍都校的王彥升,也會成了武德司刀下之魂。

  一個政權到快完蛋時,最怕的不是城門被炸開,而是被記住每一筆血帳。

  但是,即便知道政變很大可能發生,武德司也必須繼續聽從皇權和朝廷命令,去訊問潛在政變者之子,而沒有辦法。

  他們的權力,錢財乃至家眷的安危,都依附於大周朝廷。

  一旦倒塌,武德司眾不僅失去一切,還將淪為階下囚,這種無路可退的處境,逼迫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別說是訊問潛在政變者之子,便是潛在政變者家族被抓到,在聖令之下,武德司也必須舉起屠刀,全部斬殺。


  如後漢隱帝屠戮郭威家族舊事。

  後漢隱帝劉承祐年少多疑,極度忌憚朝中掌握軍政大權的顧命大臣,乾祐三年,劉承祐與親信密謀,先是在朝堂上伏兵誅殺了樞密使楊邠、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

  殺三大臣後,劉承祐密令派人去鄴都刺殺天雄軍節度使郭威。

  同時,下令將郭威留在都城開封的家眷全部處死。

  郭威的親生兒子郭青哥、郭意哥、郭信等以及養子柴榮留在汴京城的家眷幾乎被屠戮殆盡。

  武德司悉數照辦。

  在皇權眼中,武德司,或者說所有特務衙門,不過是「夜壺」和「兇器」。

  在政權覆滅前,皇權需要他們干最髒的活,幹完之後立刻除掉以死無對證。

  武德司無從拒絕。

  也必須承受潛在政變者成為政變成功者之後的怒火和代價。

  可是,讓武德司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是,昨日還暴怒不已的太后、陛下和政事堂,今日一早就選擇了趙匡胤「和解」。

  二聖消失不見,三相代替周室,冊封趙匡胤為宋王,主動表露出禪位,和平更迭政權的意願。

  武德司成了跳樑小丑,武德司使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彥升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武德司使,「二公子呢?」

  「正在醫堂靜養,四方館使在照顧著。」

  「曹彬?」

  「是。」

  「二公子怎麼樣?」

  「受了些…些許輕傷。」武德司使大汗淋漓。

  「輕傷?」

  王彥升譏笑道:「我看未必吧。」

  武德司使無言以對。

  「來呀!」

  「在!」

  「下了他們的兵器。」

  王彥升下達了軍令。

  兵卒們立刻上前,武德司衛後退,卻不願意交出武器,武德司使臉色非常難看,「王指揮使,這不合規矩。」

  「我就是規矩!」

  王彥升說出了幾年前武德司想要拿他時候說過的話,冷喝道:「下了!」

  「放下!」

  「放下兵器!」

  「快!」

  「……」

  武德司衛不得不將兵器放下,兵卒們收齊,徹底沒有威脅後,王彥升翻身下馬,「武德司使,走吧。」

  武德司使再是不願,這時也只能帶著王彥升往醫堂而去。

  經大堂,過二堂,在轉入醫堂門洞時,王彥升突然拔出了佩刀,穩准狠刺穿了武德司使的後心,然後拔出。

  「你……」

  武德司使僵硬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彥升,重重撲倒在地,死不瞑目。

  「二公子死了!」

  「兄弟們,殺!」

  王彥升揮起血刀,高聲喊道。

  不明所以卻手無寸兵的武德司衛,下一刻便遭受到了屠戮。

  砍殺數人,王彥升扔掉了卷刃的刀,隨手拿過了一把新刀。

  「報告將軍,武德司衛士已全部殺死。」

  「太好了!」

  沉浸在殺戮中的王彥升,命令道:「武德司官吏也一樣,一律誅殺,一個活口也不能留!」

  「是!」

  副將頓了一下,繼續道:「將軍,醫堂中不見二公子『死屍』。」

  「你說什麼?」

  王彥升大步進入醫堂,沒有人影,瞥見桌案的湯碗,觸手仍溫,地上往外延伸著斑斑血跡,「燒了這!」

  吩咐完副將,王彥升握緊了刀,辨別著血跡的方向,領著一班心腹,追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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