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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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方醒的趙匡胤幾乎被諸將校架出了主帳,然後,一件大小合適的赭黃袍便披在了身上,如是說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的頌聖聲在北征軍中響起,趙普及幕府賓佐先行跪倒,諸將隨後而跪,接著整座大營將士都跪了下來。

  儘管預想過無數次此時此刻的場景,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趙匡胤仍不免頭暈目眩。

  目光所到之處,諸將為之俯首,可當掃到趙普時,猛然間清醒了過來,當年郭威樹黃旗做天子之後,便縱容麾下將士到處燒殺搶掠,汴京城險些化為灰燼,周廷建立後,郭威付出了多少心力才恢復,然而天不假年,就在郭威準備有所作為時,便崩於滋德殿中。

  趙匡胤雖然不知己壽,但知人生之短暫,一寸光陰不得浪費,汴京城不能化為焦土,他,絕對不能成為郭威第二!

  臨門一腳,趙匡胤穩住了那顆幾欲蹦出的心,對眼前跪倒的諸將說道:「天下易主,皇帝易姓之事,雖是天命所致,但也是民心所向,今朝我軍奉聖令北征,驅逐契丹、北漢聯軍,還我河山安寧,先鋒軍將已經過河,全國各地的節度使們,也各自在藩鎮磨刀霍霍。

  如果我們發動兵變,汴京城必然大亂,而汴京城一亂,我軍所面對的,就不僅僅是外寇入侵,各方節度使也會乘機叛亂,輕則勤王殲滅我軍,重則天下皆反,重演唐末之事。

  你們為了一己之私,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地,使我在死後無顏見太祖皇帝和世宗皇帝,陛下及太后,我等皆北面事之,公卿大臣,原是我的同僚,我等入城,決不許任何人欺辱太后及陛下,也不許凌辱文武大臣,更不能禍亂京城,嫁禍於我,使百年之後我趙氏祖墳被撅,屍骨暴於天日,使我將門之名遭受千古唾罵!

  匡胤,寧死不為也!」

  雄渾有力的聲音。

  傳入諸將校的耳中,聽出太尉願意當皇帝卻不願意縱兵掠城以作報償,部分人頓時變了顏色,如果不能大掠,只是換個人做皇帝,這冒著誅九族的大罪干下的事,對他們豈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但見眾將校色變,趙匡胤知道不能等待反應,就繼續道:「可是,只要諸位將校願意管束營中軍士,令行禁止,在入城後,杜絕燒殺搶掠,使汴京安定,使四方安定,屆時我願傾盡府庫分賞!」

  以府庫之財換取汴梁城安,這樣的交換,讓諸將校都很意外,以往兵變,兵變者都會動員所有將士到京城燒殺搶掠,以此破壞前朝根基,十年之前,郭威覆滅後漢就是這樣做的,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就參與其中。

  從未有兵變者以府庫換民安,太尉,是第一個。

  眾將校猶豫不定,但有聰明人已經想通其間關節,既然必須要擁戴太尉做皇帝,在太尉同意且做出妥協的情況下,他們也必須退讓,不能逼迫過甚,「銀槍效節軍」的教訓,歷歷在目。

  銀槍軍的前身,正是令唐朝皇帝和歷代節度使都聞風喪膽的魏博牙兵。

  晚唐時期,魏博牙兵驕橫跋扈,動輒殺害節度使,甚至左右朝廷政局,史稱「長安天子,魏府牙兵」。

  唐哀帝天佑三年,魏博節度使羅紹威聯合朱溫,趁夜將八千名牙兵及其家屬數萬人屠戮殆盡,魏博鎮就此衰落。

  後梁建立後,大將楊師厚占據魏博,於乾化二年重新招募軍中驍勇之士,組建了約八千人的精銳部隊。

  因採用魏州石屋的優質木材製作長槍,故得名「銀槍效節都」,靠著優厚待遇和精良裝備,迅速恢復了當年魏博牙兵驕橫難制的作風,其戰鬥力,至今無軍可敵。

  楊師厚死後,後梁朝廷試圖分割魏博以削弱銀槍軍,直接引發銀槍軍兵變,他們轉而投靠晉王李存勖,即後唐莊宗,被改編為「帳前銀槍都」。

  在梁晉爭霸中,銀槍軍神勇無敵,在胡柳陂之戰等關鍵戰役中大破後梁,是李存勖覆滅後梁、建立後唐的首功之軍。

  然後唐滅梁後,李存勖開始忌憚並打壓這支驕兵,強令其北戍瓦橋關,導致軍心怨憤。

  同光四年,銀槍軍軍士皇甫暉煽動兵變,擁立前來平叛的李嗣源為主。李嗣源藉此反攻洛陽,李存勖身死國滅,李嗣源登基稱帝,即後唐明宗。

  幾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早就使得銀槍軍將士的狂氣來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其狂悖程度,更甚於魏博牙兵,天子號令,凡不合心意,便置之不理,而這,也招來了後唐明宗的殺意。


  李嗣源雖然是靠著銀槍軍的擁立才坐上皇位,但他作為沙陀宿將,比誰都清楚這支軍隊的可怕。

  銀槍軍立場多變,「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只要利益受損就會毫不猶豫地舉槍反叛,李嗣源深知,這支不受控制的精銳是皇權最大的潛在威脅,必須斬草除根。

  是以,晚唐以來最慘烈的大屠殺發生了。

  為了名正言順地消滅這支軍隊,李嗣源設下了一個殘酷的圈套。

  天成二年,李嗣源將銀槍軍調離老巢魏州,發往盧台戍邊防備契丹,並故意不給他們配備兵甲。

  接著,李嗣源派烏震去接替原統帥房知溫,房知溫暗中慫恿、煽動銀槍軍譁變,殺死了烏震,演了出雙簧戲,為屠殺製造充分藉口。

  在兵變發生後,房知溫立刻背叛銀槍軍,與騎兵統領安審通聯手反擊,銀槍軍多為步兵且裝備不足,在平原上面對精銳騎兵毫無還手之力,迅速潰敗被屠殺。

  如果說前方的屠殺只是斬草,李嗣源真正的除根殺招在後方,後唐朝廷下達了最冷酷的詔書:「並全門處斬」。

  在魏州的三千五百戶銀槍軍家眷,凡萬餘人被軍隊驅趕至石灰窯盡數屠殺。

  「永濟渠為之變赤」,嬰孺無遺。

  自那以後,再無強軍過於欺凌、逼迫皇帝,太尉還不是皇帝,可馬上就要是皇帝了。

  「願以君命是從!」

  有將校喊出了這句話,其他將校再是不願,當聽袍澤提起銀槍軍故事後,紛紛選擇同意。

  府庫之財不少,即便比汴京城商民財少,但為了那點差額,就押上全軍及家眷性命,絕然不值。

  「吾等願意約束兵卒,不欺聖上,不辱公卿,使燒殺搶掠之事無生,與汴京城百姓秋毫無犯!」

  賭對了!

  趙匡胤露出了笑容,但並不想就這樣結束,他想了一夜,終有一天,他要建立一套防止武將篡位的制度,而一套成熟的軍中律令,是個很好的開始。

  「另外,你們…」

  趙匡胤望著諸將校,沉著聲調道:「…入城之後,不許做壽,不許祝酒,更不許立生祠!」

  眾將校炸開了鍋。

  不能大掠京城,便是損失了,要是不能做壽祝酒,損失就更大了,至於生祠,誰不願意揚名立萬,他日榮歸故里呢?

  趙匡義都想站出來了,而趙匡胤的聲音一響起,便壓下了所有聲音和動作,「朕予諸位加官進爵,新朝建立,朕許爾等永葆富貴!」

  眾將校震動了。

  如果說加官進爵,是對所有人擁戴的獎賞,那永葆富貴,是對所有人將來的許諾。

  作為亂世將領,不少人以為自己不會相信將來種種,忽然發現,是不相信過往對將來種種許諾的人。

  所有的做壽、祝酒、立生祠,說白了,都是為了錢、人、名,究其本質,是為了活著,為了以後更好的活著。

  現在,太尉乾脆利落的為所有人繪製出了美好願景,他們這群武夫還費盡心機斂財、聯誼和揚名幹什麼?

  不過,一些將校並不相信這樣的許諾,此世之中,任何許諾都顯得太脆弱了。

  趙普以膝行上前,朗聲道:「太尉可願賜……立誓?」

  本想說丹書鐵券,幸好反應了過來,從晚唐以來,皇帝給手握重兵的節度使賜鐵券,往往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心虛、猜忌和安撫。

  那不是免死金牌,更像是催命符,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河中節度使朱友謙、樞密使郭崇韜……得到鐵劵,不僅沒有保全性命,反倒一個個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唐德宗時期,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從河北千里勤王,風塵僕僕趕到奉天解圍,救了唐德宗的命。

  李懷光本以為立下救駕大功,德宗至少會召見他一面,但德宗聽信奸相盧杞的讒言,不僅不讓李懷光覲見,還讓他直接去打仗,為了安撫這位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唐德宗玩起了老套路:加封太尉,並賜丹書鐵券。

  李懷光看到鐵券後勃然大怒,把鐵券狠狠摔在地上,吼出了那句名言:「凡人臣反,則賜鐵券,今授懷光,是使反也!」

  凡是臣子要造反,皇帝才賜鐵券安撫,現在賜給我,分明是懷疑我、逼我造反!

  鐵券上通常寫著「恕十死」、「恕九死」,但都有一個隱藏前提——「謀反不赦」。


  當皇帝動了殺心時,只需捏造一個「謀反」的罪名,鐵券瞬間變成廢鐵。

  如果以丹書鐵券安撫今朝的驕兵悍將,那無疑是在炸營。

  武夫是魯莽,不是愚蠢。

  改口立誓。

  更讓諸將校接受。

  再兇殘的人,亦知上天不可欺。

  趙匡胤對趙普滿意到了極致,指天為誓,「蒼天可鑑,凡我之將,聽我號令,縱使有罪,不得加刑,乃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若有渝此誓,天必殛之!」

  莊嚴肅穆的誓言,在大營中蕩漾開來,在人心中掀起陣陣漣漪。

  「願以君命是從!」

  「願以君命是從!」

  「願以君命是從!」

  山呼海嘯的聲音再次響起,無數將校心悅誠服,太尉以魅力征服了他們。

  跪俯在旁,垂著頭顱的趙匡義,神情說不上好看,此事之後,中央禁軍對兄長的認可將達到恐怖的地步,以後他想在軍中做些事情想必難了。

  但是,此次政變,才讓他知道,掌握軍權才掌控一切,不能掌握軍權,哪怕坐擁江山,也可能被剝奪。

  要想當皇帝,必須有軍權,只是,該如何從一位願意與軍民共天下的皇帝手中竊取軍權呢?

  如果被發現,或許會死吧。

  趙匡義不寒而慄,想來想去,只有「兄終弟及,順位繼承」一條路。

  殺意,沸騰了起來。

  將士歸心。

  趙匡胤再無顧慮,傳令三軍,大軍起營。

  同時,當即命令幕府中人潘美為使者,提前一步返回汴京,將陳橋驛兵變之事,悉數告知太后、陛下及文武大臣。

  從陳橋驛到汴京,僅四十里,在千里馬的腳程下,刻鐘即至。

  令潘美驚訝的是,宣祐門守將毫不阻擋,連查驗都沒有,在詢問過他是否換馬拒絕後,便放他進入內城。

  城樓之上。

  韓通望著朝陽初起,淡淡如煙的晨霧籠罩著汴京城,莫名地有了文人的感慨,「微兒。」

  「父親。」

  「你讀的書多,你說,唐虞三代的日月,與秦漢隋唐的日月,和我今朝周家之日月,有何不同?」

  「沒有不同。」

  韓微憑牆而立,注視著狂奔向皇宮的人馬,緩緩說道:「天地悠悠,只見蒼色不見老,昔日月,今日月,明日月,昭昭巍巍。」

  「只可惜,年年歲歲,歲歲年年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韓通長嘆道。

  「父親像個文臣了。」

  「不好嗎?」

  韓通溫和地望著他,「德昭說讓我多讀些書,以後怕是沒有機會領軍打仗了。」

  韓微默了一下,「難為父親了。」

  為了大國、小家,父親求死而不能,還要交出軍職,棄武從文,這是何等的委屈?

  韓通眼睛微紅,轉過身去,「家裡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母親、小弟、小妹都進了醴泉院。」

  「與定力院隔著一條汴河的醴泉院?」

  「是的,父親。」

  「有意思!有意思!」

  韓通拍牆而笑,笑聲傳出很遠去,韓微默默等待著父親平靜下來,「走吧,我們也該去殿前司等候聖駕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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