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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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來。

  趙普奉趙匡胤命令,往返汴梁、宋州之間,政事、家事,無所不管,儼然一副趙府大管家的模樣,趙匡胤很是滿意,認為趙普不僅如此,以後還會是新朝大管家。

  每次往返,要說讓趙普印象深刻的,除了義社的發展和謀劃的順利,便是與二郎趙德昭的交談。

  所有的事情,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尤其是開始的時候,幕府最初的想法,是想「從上而下」。

  就是對政事堂、樞密院、三司,朝廷政、軍、財全方位滲透,爭取將宰相、樞相、計相都變成自己人。

  想法很好也很不切實際,世宗皇帝終究是五代第一明君,哪怕看錯了一些人,那也是少數。

  如左相范質、樞相吳延祚、計相張美,對世宗皇帝和大周江山保持著極高的忠誠,是幕府想方設法都做不到的,甚至,某次不謹慎的人員安排,還讓樞相起了疑心,在中央禁軍中查到了義社的存在,要不是那場天災,整個朝廷無暇他顧,說不得太尉就被揪出來了。

  某個夏夜,他在南都園中信步而走,走到了二郎獨居所在,有了次隨意的閒聊,在月光下,他對二郎進行考教,可是,以他半部論語的水平,二郎的學問遠勝於他,慢慢地,就成了他一直在請教。

  既然是文士問教,那總是繞不開《春秋》,而開篇之事「鄭伯克段於鄢」,同樣是繞不過去的。

  以他的學識,只看出那是一場春秋時期殘酷的宮廷鬥爭。

  鄭莊公,當時鄭伯的母親武姜偏愛小兒子共叔段,多次想廢長立幼。

  鄭莊公即位後,武姜又為共叔段討要了超規格的封地「京邑」。

  共叔段在封地不斷擴充勢力,甚至讓邊境將領同時聽命於自己和國君,野心日益膨脹。

  面對大臣們的屢次警告,鄭莊公卻始終不採取制止措施,反而說出了那句名言:「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鄭莊公的策略是「欲擒故縱」:他故意縱容弟弟的貪慾和僭越,讓他不斷積累罪惡,失去民心。

  直到共叔段修治城郭、集結軍隊,準備與母親武姜裡應外合偷襲國都時,鄭莊公才認為「時機成熟」,派兵一舉將其擊潰,共叔段最終逃亡他國。

  而二郎看到的,是春秋時代,那個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的亂世。

  鄭國是春秋初期的「小霸」,鄭莊公是當時最具權勢的諸侯之一。

  這場發生在鄭國王族內部的慘劇,卻很能顯現亂世之亂。

  武姜偏心,厭惡長子,縱容幼子,甚至充當內應,不慈。

  共叔段貪婪僭越,企圖弒兄篡位,為子不孝,為弟不悌。

  至於鄭莊公,陰險毒辣,欲擒故縱,蓄謀殺弟,君不君,兄不兄。

  孔子將這個集「母子反目、兄弟相殘、君臣失序」於一體的極端案例放在開篇,等於為整個春秋時代拉開了一個「亂世序幕」。

  可以說,春秋二百四十多年的動亂,正是從這種最核心的家庭與宗法倫理的崩塌開始的。

  是以,鄭國這場宮廷內鬥,成為了《春秋》及三傳的「開篇第一大案」。

  就當他為講學如痴如醉時,二郎引用穀梁傳的一句話,差點沒有把他嚇死。

  「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

  為什麼要嚴厲地貶責鄭伯呢?

  是因為他蓄謀已久、費盡心機,最終達成了殺掉親弟弟共叔段的目的。

  他聽到這句話而驚恐不已,那是整個歸德軍幕府也在處心積慮謀劃著名大周江山。

  千百年後,歷史會不會嚴厲地貶責太尉和他們呢?

  沒有人不在乎身後名,特別是身居高位或將要身居高位的人,所求的,不僅僅一朝一夕的權柄,更是萬古不朽的聲名。

  但就在他心驚肉跳,惴惴不安時,二郎卻展露了笑顏,輕輕一句話,便化解了他所有的驚懼。

  「且看那鄭伯與共叔段之事,豈非『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之鐵證乎?」

  是啊!

  史冊載錄春秋舊事,鄭莊公處心積慮以除其弟,史家筆鋒多責其陰鷙。

  如果共叔段僥倖得逞,史書必書『鄭莊公失德,其弟代立以安社稷』!

  成敗之判,豈在手段?


  失敗的話,就叫叛亂,成功的話,就是撥亂反正。

  情緒波動,讓他鬼神使差的向二郎發出了個書籍以外的求教,「一件事,要是怎麼努力都做不到的話,該怎麼辦?」

  「反過來看看,如果一件事,從上而下走不通的,不妨試試從下而上。」

  二郎的回答,讓他茅塞頓開,從那以後,幕府賓佐的謀劃,在他的堅持下,不再謀求宰相、樞相、計相的支持,轉而對太尉同等及下的中央禁軍將校進行籠絡,事半功倍,才有了今日。

  那夜之後,他只要回汴梁,便會與二郎有番或長或短的交談,梁、唐、晉、漢之亡,亡於初,不亡於今,亡於內,不亡於外,二郎甚而預言,大周將亡。

  在大業未成前,他不會向二郎透露任何政變的內容,但他,向二郎詢問了有沒有辦法結束這個輪迴,二郎的回答,在兵卒約束的部分,和太尉說的很像,不同的是,二郎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給出了對將校的約束。

  五代悍將,何時受過約束?

  他當時笑出了聲,對二郎說沒有人能做到,二郎卻以堅定的口吻回答他,必然有人能做到。

  此時此刻,趙普想到趙德昭所說,忽然覺得,既然有人能做到,那麼,是不是太尉呢?

  一碗酒接著一碗酒下肚,趙匡胤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否定,自顧自的飲酒,一口菜都沒有吃。

  趙匡義未動,但能明顯感受到他變得焦躁不安,新朝建立,做壽、祝酒、立生祠,幾乎是所有功臣都會做的,一者斂財,二者聯誼,三者揚名,越是靠近皇帝的人獲益越多,而他,正是新朝最靠近皇帝的人。

  一旦詔不許,朝廷所有王公大臣,沒有人比他損失更大的。

  不等他想好如何勸說趙匡胤,趙匡胤就有些醉了,去到了臥榻躺倒,不一會兒,便打了響亮的鼾聲。

  坐在桌案前,趙匡義、趙普顯然有些尷尬,趙普也反應了過來,對眼前這位新朝皇弟的傷害,卻無從解釋。

  更關鍵的是,沒有時間讓他解釋了,帳外的將校們找上了太尉副官,都押衙李處耘,諸將,決定擁立新皇帝了!

  ……

  武德司天牢。

  號稱天下第一獄。

  四面石牆,滿地石面,頂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崗岩鋪砌而成。

  獄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見日光,乾燥如汴京,都常見潮濕,人關在裡面,就是不動刑,時日一久也必然身體虛弱,百病纏身。

  武德司的人看著,燈籠提著,四方館使武行有被他們領著走下了大獄的石階,只見裡面石道幽深,只有牆上的油燈微光昏黃。

  四方館使武行有的臉此時比這暗獄還要陰沉,轉過了一條石道,又轉向另一條石道,他的臉也越來越陰沉。

  武德司吏和獄卒終於把武行有領到極幽深的地方站住了。

  訊問的地方沒有燈,借著幾經折射的微弱月光,影影綽綽能看見一個少年被鎖在刑架上,五體大開著,白色衫襖道道溝壑撕裂開來,皮肉翻開,在鮮血侵染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十指連心,指甲卻被生生拔去數個,心血隨著指尖緩緩滴落,頭也垂著,顯然是遭遇過巨大痛苦後昏厥了過去。

  幾個酷吏圍在火爐前,討論著怎樣用逐漸通紅的烙鐵最快喚醒「沉睡的人」,長夜才至,他們的手段才是開端。

  引進使曹彬端坐在案後,閉目養神,雖然被點為主審官,但卻沒有訊問的想法和打算。

  武行有的眼中滿是深惡的光,「我要與引進使交談,你們先下去。」

  「那可不成。」

  陪他來的武德司吏立刻拒絕,陰陰地答道:「奉太后、陛下旨意,日夜拷問趙氏族人下落,人還沒有開口前,我們不能走。」

  武行有動氣了,「十歲少子,他知道什麼?你想讓他說什麼?現在他還能說話嗎?」

  「我們也不願意。」

  武德司吏沒有後退,辯解道:「可這是太后、陛下的意思,不如您與引進使交談,別管我們。」

  「狗兒的,也配打聽我們交談,摸摸你的腦袋,滾!」武行有這一聲吼把怒氣吼了出來。

  武德司吏陰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要是十年前,有人膽敢對他這樣說話,想要個好死都難。

  武德司,始建於後唐,興盛於後漢,雖說一司之使不過正七品階,但作為帝王的「耳目之司「,監視範圍上至朝中大臣、禁軍將領,下至民間百姓,小到官員醉酒失態、民間鬥毆,大到軍政密謀、異心言論皆在其探查範圍。


  緝捕、審訊、定罪、收監,諸權加身,擁有凌駕於朝廷律法之外的監獄和審判體系,可任意捉拿、處置疑犯。

  可是,過往終究是過往。

  在後唐時,莊宗李存勖派武德使史彥瓊坐鎮鄴都,監視魏博牙兵,但因史彥瓊機事不密,後來釀成了鄴都兵變,反而導致莊宗之死,明宗繼位。

  在後漢時,隱帝用武德使李業等謀,誅大臣楊弅等人,間接導致了太祖皇帝郭威黃旗加身,一朝覆滅。

  進入大周后,太祖皇帝、世宗皇帝深感武德司的無能和不堪,選擇直接掌控禁軍力量而不再相信武德司。

  本就是依靠皇權而建立的特務衙門,在失去皇權倚仗後,實力和地位自然一落千丈。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武德司再落魄,還不至於懼怕四方館使,但是,武行有的兄長,是保大軍節度使兼中書令、宋國公武行德。

  那個從一介樵夫走到一方節度使的狠人。

  別說是他,即便是武德司使,也不敢得罪,更別說是他這個小小的幹辦武德司公事,這口氣可憋到了家,咬牙道:「是,少尉!」

  武德司吏招呼著酷吏走了出去,刑房裡,只剩下曹彬、武行有和不醒的趙德昭。

  「國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武行有恨鐵不成鋼的向曹彬喝道。

  曹彬不語。

  「說話!」武行有怒道。

  曹彬不得不答話了,「行有,我在執行政事堂的交代。」

  在朝廷中,他以謙謹、自律立身於朝,在交友和人際關係上,有著自己的處世之道,他沒有那些文人雅士般的私人摯友,甚至為了避嫌,他從不去拜訪他人,更不參加群居宴會,不過,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與人沒有往來。

  他早年在武太尉帳下為牙將,武太尉待他如親子,知遇之恩不可忘,曹彬以武家為己家,與以字行的武行有表字相稱。

  武行有見他這般姿態,是又氣又急,「你知不知道朝廷之變?知不知道政變在即!政事堂要拿你的命來彰顯他們的忠誠!」

  滿朝文武哪個不清楚,一旦趙匡胤攜軍回京,這江山社稷頃刻間就要換個主人,到時候,被鎖在這裡飽受酷刑折磨的,就是新朝皇長子,新朝可能的太子、皇帝!

  提前得罪了少主,那還能得了好?

  曹彬望著他,「上命所差,蓋不由己。」

  他是太祖皇帝外甥,又受世宗皇帝信任,在周室天下大變之時,他能做什麼?

  如同江河湖海中的小舟,遇到了暴風雨,刮到哪裡算哪了。

  武行有氣極,可也知道曹彬說的是事實,「別再動刑了!趙匡…太尉你了解,行事隱秘,鐵石心腸又所圖甚大,更是不可能與少子言,況此少子處境,國華你多少有所耳聞,在南都園中不如趙家下人,縱使刑殺了他,也不會有人心疼,世道艱難,人生更難,給他留下一條命吧。」

  曹彬默了許久,到底動了惻隱之心,「不醒,便不動刑。」

  ……

  武德司的刑房,都是明暗兩間,刑訊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間,這樣問案便於套供,犯人因見無人記錄,就往往會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陰謀詭計。

  武德司吏和書辦悄悄進了暗間,將刑房那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如數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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