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帝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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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保全柴氏子孫?

  因為柴氏無罪!

  新朝,遜周也。

  但歷史上那麼多殺戮前朝君王,以便斬草除根的故事,趙德昭為何不效仿?

  此即去往代戾氣,養天下和氣。

  趙德昭有「天下目標」,此世群雄並起,梁唐晉漢周,無不以殺立國,戾氣太重了。

  培育國脈,養成一點祥和之氣,勝殘去殺,須有英雄手段,這才是真的強者的寬容。

  趙德昭知道,父親也是這樣想的,因為善待周室、太廟碑誓,本就是父親將來會做的。

  換言之,符太后、韓通無論答不答應君子之議,柴氏子孫繁衍生息都會得到新朝保護。

  小小的欺詐,或者說欺君,趙德昭望著符太后動容的神情,並無愧意,只要他能登基為帝,自然會完成今日誓言。

  「爾若登基為帝,可願以『三恪』之禮待我周室?」符太后將趙德昭擺在了平等的位置,提出了稍稍逾越的請求。

  趙德昭頷首,「自無不可。」

  所謂「三恪」,就是本朝奉前朝三代的子孫為王侯,表示他們是本朝的客人,不是臣子,「恪」,有「敬」的意思,這是古來「興滅國,繼絕世」的禮制規定。

  三千年前的西周王朝建立後,以周之前的舜後陳國、夏後杞國、殷後宋國為「三恪」,這種做法體現本朝「寬容」之義,同時顯現視前朝為正朔,從而本朝也為正朔的意思。

  唐亂之後,新的中原王朝建立,無不視舊的中原王朝為仇寇,通過各種手段證明舊朝的暴虐和無道,對待舊朝宗室,哪怕不殺個乾淨,也是猜忌、督防之術層出不窮。

  但在趙德昭看來,新朝也好,舊朝也罷,是光榮是醜陋,都在時間的流動中,不可分割,不可截流,歷史,很早就開始了,因此,不必「歷史從我開始」。

  「三恪」之禮,或許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對柴氏後人可能意義重大,即便符太后出言討要,給了就是。

  「是朕看錯了人,爾不是狀元之姿,而是大帝之資!」

  符太后出身符氏將門,縱觀天下,也就無裴不成朝的千年士卒河東裴家,貫穿五代政權更迭的沙陀李氏,吳越王族錢氏和十朝元老的馮道家族相提並論,先天貴女,令她心折的,從前只有世宗皇帝,現在,又多了趙德昭,生死兩道影子逐漸重合,很像!很像!很像!

  趙德昭感受到別樣的情緒,默了一下,沒有向前,沒有向後,向左平移了一步。

  小小動作,符太后頓時醒悟過來,心潮平息,望向了韓通,「太尉?」

  「太后。」韓通躬身作禮,面露抗拒之色,對即將發生的事,他已然明晰,臣服一少子,是寧死也不願意做的。

  「世宗皇帝子孫厚薄,皆仰仗太尉了。」

  沒有降詔。

  更沒有逼迫。

  符太后的話,卻如刀子一般,插進了韓通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死,易事矣。

  活。

  才是不易。

  世宗皇帝在死前,把江山和幼主託付給韓通,事到如今,江山註定無法保全,他可以為國殉葬,充當大周最後一個忠臣,那麼,幼主及其他世宗皇帝子孫呢?

  刀劍加身,韓通不怕,亂世之中,誰不殺人,誰不被殺,不過一死而已,可是,如何忍棄主公之子而求死?

  韓通長嘆一聲,朝著趙德昭單膝跪倒,拱手道:「願奉主公之命,生死不改!」

  「叔父請起。」

  趙德昭雙手扶起韓通,鄭重道:「縱使他日德昭登基為帝,闕門之外,你我只敘親戚之誼。」

  這便宜叔父,是父親飲宴時認下的,他非要坐實了不可。

  大日西斜,落在趙德昭身上,猶如萬丈光芒,不知為何,韓通心中鬱氣緩緩消散了,喟然道:「悠悠蒼天,何幸趙家。」

  趙匡胤、趙德昭,趙氏父子,天下無雙,韓通忽然想到,這可能就是山河再造,華夏一統的契機吧?

  「德昭,請你下令吧。」韓通心悅誠服道。

  符太后和小皇帝也望向了趙德昭,再怎麼說,接下來都是一場政變,僅僅這兩個字,便足以令人不安,更何況,韓家父子在趙匡胤必殺名單之上。


  「太后、陛下,皇宮雖說安全,但政變之時,萬事皆有可能發生,以臣父之謀,領軍回返之時,必然先行遣使來向朝廷說明,大體逃不過兵卒陰謀擁戴,無奈為之,請聖勿憂的話,當舉朝譁然之時,臣請聖母、聖上秘密移駕大相國寺,尋求空門庇佑,以免有心之人以聖人之首而邀功於新主,等到父親進入宮廷,二聖再回,諸事皆安。」

  趙德昭先對符太后、小皇帝進行交代,這世道的道德、忠心,都太過微薄和善變,要是二聖留在皇宮裡,說不定就有哪個莽夫趁亂弒君。

  就像父親把趙家人都安排到寺院逃避搜捕一樣,佛門淨土,是個很好的避難之所。

  符太后並不在意移駕,但聽到佛門,卻流露出幾分為難。

  世宗皇帝頒詔禁佛,被佛門稱為「顯德法難」,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場法難齊名,符太后擔心,大相國寺不會庇佑世宗皇帝之子。

  趙德昭看出了她的顧慮,繼續道:「太后放心,父一輩,子一輩,佛門最講因果,但不會把父親的因果,報應在兒子的身上,臣冒犯,況陛下是小兒。」

  顯德法難,是世宗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打壓、限制和整頓佛門的政策,可那也是佛門應得的,趁著戰亂頻繁,社會動盪,佛門大肆擴張,甚至影響到了整個社會和國家,造成經濟和人力的危機,還因銷毀銅錢鑄造佛像和銅器,直接導致了「錢荒」,但凡致力於富國強兵和統一天下的君主,都會對過度膨脹的佛門進行整飭。

  佛門對世宗皇帝肯定心有怨憎,但世宗皇帝英年早逝,僅半年江山又失,即使再大的仇人,也該釋懷了,何況是大相國寺中的高僧大德,不至於為難孤兒寡母。

  「就依你所說。」

  符太后做出了決定,政變消息傳來至趙匡胤入宮的時間,是他們母子最危險的時候,挺過去,萬事大吉,挺不過去,只能說天命如此,沒有什麼可以責怪的。

  符太后的順從,為趙德昭增添了幾分信心,微微欠身,示做對二聖的感謝,再望向韓通,「叔父,父親必殺您的原因,想必您已經清楚了。」

  「嗯。」

  雖然被欽定為殺雞儆猴的那隻雞,韓通也不得不承認,趙匡胤是個大氣魄的人。

  未有稱帝,便提前謀劃根絕亂世之源,這是五代以來的君主都沒有表現過的。

  「父親要殺叔父之忠,叔父如不抵抗新朝建立,忠字,便無從提起。」

  說到這裡,趙德昭頓了一下,特意等待了下韓通的反應,見其終於平靜下來,繼續道:「父親還要通過叔父禁軍高級將領之死,來向所有武將發出警示,所以,引發父親必殺叔父的,是那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之職,如果叔父不死,新朝建立,父親對叔父無以封賞。」

  侍衛司、殿前司兩大中央禁軍,四位統帥,李重進鎮守揚州無有所為,慕容延釗節制重重無以為繼,有能力且不受控制的,其實就殿前都點檢的父親和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的叔父。

  父親能製造出的事情,現實已經給出了答案,等到新朝建立,又怎麼允許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可是,父親又想全盤接收周廷一切,「一朝天子兩朝臣」,即大周所有的大臣,不管文臣還是武將,不管京官還是地方官,舊臣全部留用,重臣權相給予加官,文臣近臣各有賞賜。

  如此,只要叔父活到新朝,就是讓父親特別尷尬的存在,要麼留下武將篡位的可能,要麼制度外開個特例。

  然而,對君王來說,為了不感受到尷尬,大多數時候,先動的是殺心。

  「德昭的意思,是讓我即刻辭去侍衛司之職,回到鄆州去?」

  「當然不是!」

  趙德昭搖搖頭,「在大軍沒有回返京城前,叔父若是離開,沒有大將坐鎮,京畿之地立時便會陷入混亂之中,太后、陛下更加不安全。

  退一萬步,縱使我父及時回歸,將宵小之事盡數平息,叔父以鄆州節度使身份向新朝表示臣服,恐怕也會為新朝所不容。

  叔父節度之地的力量,是新朝無法放心和忽視的,終有一日,叔父會被逼反或是被討伐……」

  沒有等趙德昭說完,韓通敏銳地注意到話中之話,「這麼說,在新朝君主心中,必死的人,不止是我啊?」

  趙德昭沒有回答。

  韓通腦海里卻立刻蹦出了兩個名字,李重進和昭義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李筠。


  想明白了,趙匡胤想要的,是所有對新朝有威脅武將的死,只是,在趙匡胤心中有個順序,他先死,二李隨後就到。

  「叔父必須留在京畿,留在京城之中,以禁軍最高統帥的身份,等到我父領軍回京,並且,在我父進入京城之後,在第一時間會面。」

  趙德昭延續著之前的問題,給出了韓通活命的答案。

  只要叔父活著見到父親,父親便不能對叔父下殺手,不然,隱秘清楚新朝威脅的算計就會被識破,也許那些節度使沒有什麼腦子,但不要小看節度使的幕府賓佐,到時候,全國皆反,父親和新朝除非有橫推一切的力量,建立一座無上王朝,否則,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領軍等在城門即可。」韓通隨意道。

  守著城門,還怕見不到趙匡胤嗎?

  「不可!」

  趙德昭再次搖搖頭,肅穆道:「我父會先遣軍回汴梁,不論誰為將,都會先誅叔父,陰殺、欺殺,只要能殺叔父,該將都會做。」

  可以毫不避諱地說,先遣回城控制京城的軍將,是為父親干髒活的,任務之一,便是殺叔父,無論叔父是何姿態。

  韓通這才知道自己活下來有多難,也知道趙德昭為了救他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深吸了一口氣,「德昭讓我躲到哪去?」

  「請問叔父,當年太祖皇帝建周,帶領大軍進入汴京後,是何舉動?」

  「先是命令將士解甲歸營,然後回到了殿……殿前司?」

  韓通回憶著十年前,猛然間反應了過來,「故事重演?」

  趙德昭點點頭。

  人總是會模仿成功者。

  父親做的更好,部分謀算甚至超越了太祖皇帝郭威,但就和權臣篡位的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朝、進位大丞相、加九錫標準流程一樣,最終環節是改不了的。

  父親要和太祖皇帝一樣,先回到殿前司,在官營里脫了黃袍,等待即將到來的時刻。

  至於說原因,很簡單,讓朝中大臣適應適應,畢竟兩天前,父親和文武大臣還是同僚,一同為大周出謀劃策,商議對契丹和北漢聯軍南下的對策,群策群力,轉眼間,就要建朝稱帝了。

  如果父親進城後,直接上崇寧殿,那樣,所有人都會很尷尬。

  從孤兒寡母手中奪取政權,為了不落個國賊篡政和欺負孤兒寡母的罵名,父親再心急,也要耐心等待。

  「躲入殿前司官營?」

  這顯然超出了韓通的思考能力,反問道:「石守信、王審琦會允許嗎?」

  「誅殺叔父的命令,父親只會降給先遣軍將,而不會吩咐留京將領,叔父和石、王並無仇怨,又是禁軍統領,他們不敢冒犯的,最關鍵的是,以二將之功,不必以叔父頭顱做功勞。」

  作為內應,石守信、王審琦在政變之中,有著無可替代的功勞,是當之無愧的「翊戴之首」,二將再是嗜殺,再是貪功,在那時節,也不會碰一點燙手的功勞。

  所有政變,參與中人都是麻杆打狼兩頭害怕,韓通作為明面上的禁軍統領,石守信、王審琦絕對能不碰就不碰,能沒有衝突就沒有衝突。

  活路。

  就在殿前司。

  「好!」

  韓通心潮澎湃了起來,被算計到現在,終於能對趙匡胤有所反擊了,「我去殿前司!」

  「那你呢?」

  符太后突然開口問道。

  趙德昭轉向御座,沉聲道:「請太后降旨,將我打入天牢,施以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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