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是!」

  以水作墨。

  趙德昭手指在茶桌上寫道。

  侍衛司三號人物,親軍馬步軍都虞候韓令坤,正是義社成員。

  雖然不是十兄弟之一,但與父親趙匡胤勝似兄弟,幼時便識,少時好友,情好親密,更難得的是,兩人很早之前就有同生共死的經歷。

  猜想化為現實,義社的觸角,早就伸入了侍衛司,縱使心中有所準備,韓微仍不免身形顫抖。

  「那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高懷德呢?」

  這是侍衛親軍司第四號人物。

  趙德昭抹去水漬,並再次寫下一字。

  「友。」

  高懷德,是父親摯友之一。

  這是君綱不振,忠義不立,君臣義絕的時代,可亂世亂的,是一件又一件事,不是人,情義少,卻非沒有。

  「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呢?」

  繼續詢問,趙德昭沒有抹去水漬,而是將先前的字圈了起來。

  張令鐸,亦是父親摯友之一。

  韓微悲哀至極,反而笑出了聲,作為制衡殿前司的侍衛司高層,半數以上變節。

  他的腦海前所未有的通明,韓令坤鎮霸州,不在汴京,在汴京的高懷德、張令鐸,被趙匡胤以主帥命令隨軍出征,侍衛司之所以成為空殼,父親韓通之所以無人可用,趙匡胤調虎離山是一,不想讓兄弟友人為難,也是事實。

  如果高懷德、張令鐸留守京畿,為聖旨、懿令所制,摯友間兵戎相見,甚是不美。

  一場即將發生的政變,趙匡胤竟連這些細枝末節都考慮到了,這不同於過去五十多年間的任何一場政變,趙匡胤想要的,是場美如畫的政變。

  趙匡胤自己便是殿前都點檢,韓微無需驗證,作為北征前鋒的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韓微也沒有驗證,完全不用想,和高、張二人相同,此人絕對是趙匡胤的摯友之一。

  「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審琦呢?」

  殿前司,以殿前都點檢為首,下殿前副都點檢、殿前都指揮使、殿前副都指揮使和殿前都虞侯,其中,殿前副都指揮使空缺。

  如果石守信、王審琦也是義社成員,那麼整個殿前司都被義社牢牢掌控,大周江山,將徹底失去了希望。

  趙德昭再次抹去了水漬。

  「兄!」

  緩緩寫下。

  受之前水字的影響,這個字不算清晰,但卻如烙印般,刻在韓微的心上。

  石守信、王審琦,皆是義社十兄弟之一,父親故意將他們留下,這代表著充分的信任,大軍回返之時,汴京城至少有兩座城門可以叫開。

  韓微癱坐在交椅上,一動不動,實在是沒招了。

  他不明白,世宗皇帝在世時,汴京城被天下群雄被稱為堡壘,怎麼轉眼間,就成了一座大軍可以隨時闖入之地,和不設防的婊子一樣,什麼人都能用。

  「還有誰?」

  韓微喉嚨滾動,乾澀道:「我想知道輸了多少。」

  趙德昭望著他,看了好一會,等到桌案上的水漬干透,便以指作筆,以水作墨,不斷寫道。

  「楊光義」「李繼勛」「劉慶義」「劉守忠」「劉廷讓」「韓重贇」「王政忠」,以上七人,與趙匡胤、石守信、王審琦為十兄弟,韓微看著這一個個相熟的名字,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哪怕在這十人中,趙匡胤也不是官爵最高的存在,如李繼勛,在後漢時,被太祖皇帝收歸帳下,建國稱帝後,補為禁軍列校,世宗皇帝繼位初年,就自散員都指揮使遷升殿前都虞侯,就是現在王審琦的地位,後來輾轉禁軍、地方,出任大將、節度使,在當今陛下即位後,升授安國節度使。

  如這般人,怎麼也會以兄弟之名為趙匡胤所驅使。

  韓微想不明白,但卻敏銳地注意到,義社中人的升遷軌跡驚人相似,李繼勛升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軍節度使時,趙匡胤隨後也升遷為永州節度使,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迅速接替他們的職位,從殿前司到侍衛司,從中央到地方,重要的軍職,始終在義社兄弟手上。

  顯然,這少不了政事堂的配合,王溥、魏仁浦,誤國啊。

  趙德昭卻沒有停手,隨著指尖,「龍捷右廂都指揮使趙彥徽」「宣徽南院使昝居潤」「客省使潘美」「虎捷左廂都指揮使張光翰」


  ……

  水字前面寫著,後面幹著,不然區區一張桌案早就寫不下了,但韓微已經承受不住了,叫停了屈辱的儀式。

  「夠了。」

  韓微的聲音中悲涼不已。

  滿盤皆輸!

  趙德昭停住了手,平靜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心情平復。

  良久無話。

  直至進入日中之時,韓府的大門被嘭嘭敲得震天響。

  管家福伯急忙出府查看,在得知詳情後,近乎奔回了雙林苑。

  「咚~」

  「咚咚~」

  福伯謹記大公子的吩咐,敲響了房門,稟告道:「公子,陛下遣使請趙衙內入宮。」

  「請」字,格外的重。

  韓微剛剛平息的怒火,在此刻轉化為無盡的憤然,「趙匡胤留汝在府,是故意羞辱大周公卿?」

  大軍出征之後,趙德昭向他揭示了一切,但他卻毫無辦法,這是何等的侮辱?

  趙德昭很是冷靜,迎著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睛,「趙氏一族,除我之外,已無蹤跡,天使找尋不到,方才來府上拿我。」

  韓微怔在當場。

  反叛將領家眷的下場,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趙家人都消失不見,證明趙匡胤還沒有為了大業放棄親人性命,那麼,被拋棄的,只有眼前的人!

  韓微嘴唇抽動,似是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改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世宗皇帝死時。」

  「那你為何在除夕夜中文揚天下?」

  韓微沒有懷疑,可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如果趙德昭沒有表現出狀元之姿,昨夜趙匡胤就想不起這個兒子,更不會將他當作質子帶來韓府,如此,趙德昭會和其他趙家人一樣躲了起來,直到趙匡胤回歸,登基稱帝。

  那時,作為皇長子的趙德昭,很有可能會被冊封為新朝儲君,而今的冒險,所圖什麼?

  「為了活著。」

  趙德昭心下明白,這才是真正的開始,他從容微笑道:「敢問兄長,自秦以降,開國皇長子幾死幾生?」

  韓微無法作答。

  「兄長,皇帝之子,是不能全靠賜予的。」

  趙德昭繼續道:「尤其是,沒有母親不受寵愛的皇子。」

  血淋淋的傷疤揭開,讓韓微看了個真切。

  韓微的神情變得複雜萬分,「你要做什麼?」

  「我要救你!救韓家!更是救我自己。」趙德昭正色道。

  他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並且不能讓任何人察覺,特別是他即將成為皇帝的父親,這種人,被稱為死忠。

  縱觀朝廷,有且只有韓家。

  韓微眼睛逐漸瞪大,一桌之隔的少年,竟要他們父子臣服?

  這是連趙匡胤想也不敢想,做也做不到的事。

  荒唐的話沒有出口,猶疑道:「我能做什麼?」

  「秘密入宮,向叔父說明所有,同時,讓陛下、太后單獨見我,至於理由,就說我能救下所有人。」

  ……

  車窗皆被黑布籠罩。

  御車,或者說囚車,轔轔向皇宮方向駛去。

  與趙德昭對面而坐的韓微,只覺得自己也是瘋了,竟然全盤接受,甚至相信這個小小少年的話,並選擇了聽從。

  隨車入宮見父親,尋求獨自面聖的機會。

  趙德昭閉目養神,似睡非睡。

  韓微心中雜草叢生,終於在又一個轉彎處,忍不住問道:「德昭,你憑什麼保下所有人?」

  「因為,大多數人就不會死。」

  趙德昭睜開眼睛,從容道:「父親很早以前,便有了改天換地的能力,遲遲沒有做,反而耗盡心力,將大變之時可能爆發大戰的人和事排除出京,便是為了不重蹈十年前太祖皇帝覆轍,換言之,父親想要的,是整個汴京城,沒有宮門喋血,沒有遍野伏屍,沒有四起烽煙,沒有連綿兵禍,縱使開封城的一磚一瓦,父親都不願意為之傷。」

  兵不血刃,市不易肆。


  父親想要在華夏歷史上,創立一種全新的,不經過流血就誕生一座帝國的奇蹟。

  趙德昭不得不承認,只能是父親這樣的人,才能終結亂世。

  韓微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你騙我?」

  「不。」

  趙德昭眼神清澈,認真道:「你會死,叔父也會死,你和叔父,在我父親那裡,或在義社那裡,有必死的理由。」

  「什麼理由?」

  韓微不解,如果說在趙匡胤計劃中,連陛下和太后都不會死,大周皇室也會得到妥善安排,那他們父子,憑什麼非死不可?

  「叔父是個異類。」

  趙德昭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慶幸,「叔父忠於世宗皇帝,而不是大周天下,更不是當今陛下。」

  韓通「性剛而寡謀,言多忤物,肆威虐「,人稱「韓瞪眼」,雖有軍功,但缺乏政治智慧和權謀手段,卻對世宗皇帝柴榮的個人忠誠遠超對大周制度的認同。

  要知道,韓通早年是追隨太祖皇帝建立大周,後又效忠世宗皇帝,這種「忠於主公而非朝廷」的立場,在亂世將領之中是很罕見的,大多數將領既不忠於主公也不忠於朝廷,安重榮那句「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而為之爾」,就是一切的總結。

  如果非要總結這個時代的臣子和屬官,「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很是貼切。

  所有人不是成為主公,就是在成為主公的路上。

  「叔父知道北征大軍之變後,會怎麼做?」趙德昭反問道。

  韓微頓了一下,答道:「想必會立刻出宮,組織大軍抵抗。」

  「哪怕明知失敗在所難免。」趙德昭嘆息。

  君臣義絕,興亡以兵,所以這個時期的文臣沒有堅定的立場,如牆頭草隨風倒,武將則憑藉兵強馬壯,囂張跋扈,恣意妄為,從後梁到現在的五十多年裡,中原更換了五個朝代,文武大臣常常早上還一起上朝朝拜皇帝,晚上則有人可能榮升為皇帝,接受同僚的朝拜,忠義之風蕩然無存,偏偏地,韓通是那個願意為大周死忠殉葬的人。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而我父親,也有必須完成的事,那件事上,叔父是最大的擋路石,為此,父親能接受政變的不完美。」

  「什麼事?」

  「建立一套能防止武將篡位的軍事制度。」

  正所謂,過河要拆橋。

  父親如履薄冰,走到對岸,絕不願意有後來者如法炮製。

  人對自己的來時路太了解,只要父親登基稱帝,必然立即對禁軍體系重構,殿前司將受到制約,侍衛司將經歷慘無人道的拆分,政事堂、樞密院的權力會進行細分,軍政、兵將進行分離。

  如果韓通活著,且在新朝建立後,仍然是侍衛司事實上的最高統帥,其存在會直接阻礙父親收歸兵權,進而影響到終結武將篡位的政治目標。

  總之,父親需要通過一位中央禁軍高級將領之死,來向所有武將發出警示,任何效忠舊主、試圖維護禁軍獨立權力的文臣武將都將被清除。

  殘酷,冷血。

  但趙德昭知道,父親是在對這個吃人的時代予以矯枉,即使有些過正。

  韓微沒有追問趙德昭如何從其父必死名單中救下他們父子,早晚會知道的,轉而道:「德昭,我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此次北漢和契丹聯軍突然且恰到好處的入侵,是真是假?」

  他想知道,是不是老天都在幫趙匡胤。

  「假的!」

  「那鎮州節度使郭崇、定州節度使孫行有也是義社中人,偽造了緊急軍情?」

  「不是,他們不是義社中人,更沒有偽造緊急軍情,但有緊急線報傳入鎮、定二州,且有存亡之危,想必郭、孫二位節度使來不及分辨真假,便會上呈京城。」

  「我明白了。」

  韓微釋然了。

  緊急軍情是義社偽造的,而郭崇、孫行有愚蠢沒能分辨出來。

  入宮了。

  ……

  天有二日,黑光久相磨盪的天象之言,傳遍了北征大軍,無數將士邊走邊看,似乎也要目睹天上之景,可惜,世間有兩件事不能直視,一是大日,二是人心。

  亂世將士們那顆不安的心,猛然間躁動了起來,天命所歸之類的話,逐漸流傳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