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登的崛起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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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明離去後。

  陳硯之走到田埂邊的路上,看到陳光正蹲在那兒,手裡捏著根草莖逗弄螞蟻。

  陳光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笑道:「硯哥!」

  「這些日子你總算是雲開見月明了。」

  陳硯之笑道:「走!咱們回去背書!」

  陳光頭疼地道:「我不是這塊料,你別逼我了。」

  陳硯之道:「那也要學!」

  陳光從兜里取出肉光餅,分給陳硯之一個,說道:「咱們一人一個。」

  陳硯之奇道:「你倒有錢了,連肉光餅也捨得買了。」

  陳光道:「我拼著好幾日餓肚子省下的錢,替你慶賀。」

  「吃吧!我家逢年過節才能吃到肉呢。」

  說完陳光咬了一大口光餅,滿嘴是肉。

  陳硯之心道,這般朋友,以後能照顧便照顧,能提攜則提攜。

  「阿光謝了!」

  陳光笑道:「咱們是鼓樓前撿柴配!」

  鼓樓前拾柴配這是閩地諺語,說是總角之交,大家從小一起撿柴火的交情。

  陳硯之笑著拍了拍陳光的肩膀,正好拍去手上的泥土,抓起光餅大口吃起來。

  ……

  日子如水般淌過。

  轉眼蟬鳴漸起,閩地的盛夏裹著濕熱的暑氣撲面而來。

  陳硯之望向窗外,他坐下溫書片刻已是汗流浹背。

  寫字時手背的汗水打濕了稻紙。

  「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

  陳硯之拭去額頭汗水,繼續靜心寫字。

  夏天雖是燥熱,卻晝長夜短。

  閩地的夏日卯時天就亮了。

  世人都懼怕夏天的炎熱,但對於讀書人而言,白日不必太早點燈,晚上不必太遲讀書,可以節約下一筆燈油錢。

  所以陳硯之也趁著這個時候,忍著燥熱,努力進取。

  片刻後南風迴轉,室生微涼。

  身上的燥熱倒是減輕了幾分,有了這些許滿足,陳硯之繼續聚精會神地讀書。

  陳硯之讀起了案上的《性理字訓》,這是與《千字文》《弟子規》一般的蒙學課程,但難度更深,是為了從蒙學銜接四書作準備的。

  學完了《性理字訓》,再將四書背下,二館的課業就全部完成,便可升入一館了。

  天氣依舊燥熱,陳硯之取竹筒喝了口水。

  按以往習慣,他走到哪都隨身帶著水杯,三十五歲後還往裡加枸杞。

  但明朝沒有保溫杯,只好喝涼水。

  在明朝人看來涼水不好,東林黨官員楊漣入獄時曾自述,每晨起多飲涼水,以求速死。

  一切只好將就了。

  直到天暗,陳硯之方才放下筆頭,枕著雙手躺在涼蓆歇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

  六七月的福州確實暑熱非常,讀書人為了避暑都去山間讀書,譬如鼓山湧泉寺,福州出的很多進士都曾在這裡避暑讀書。

  可精神上雖疲憊,心底卻是滿滿的收穫,這種不曾虛度光陰的充實感,自初三、高三後就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算算日子,陳硯之至今沒有得到父親中進士的消息,不過料想也沒有。

  京城到福州有萬里之遙,但一旦本鄉有人中進士,那勢必要雞犬升天,報喜之人肯定第一時間至家中恭賀,少不了地方鄉紳,甚至本省官員都要上門道賀。

  即便他這個被發配到老家的庶子也要被人想起。

  現在沒有音訊,只代表一個結果。

  不過陳硯之這些日子倒過得不錯。

  ……

  回到鄉里。

  倒有幾戶村民都央上門來。

  「硯囝!」

  「硯囝!」

  因與琉球商人陳由的關係,三叔和徐總甲的茶葉都被銷得一空後,他也得了不少銀子,同時不少在方山種植茶樹的人聽到消息也是尋來。


  在鄉里這些事都瞞不住人。

  「朝廷稅賦一年勝過一年,怎麼辦?」

  「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怎麼辦?」

  「今年的雜泛又來了。」

  「這年頭專欺咱們老百姓,有門路就詭寄,投獻,捨得臉的就賣身為奴!」

  「再這麼下去,咱們都只能賣身為奴,這日子過得還不如狗。」

  「這世道把人逼作了鬼。」

  「只有茶園還能指著。」鄉親們都在門前和三叔聊著。

  眾人看見陳硯之來了,都是笑著點頭打招呼。

  陳硯之也是微笑著點頭進了屋子。三叔對眾人道:「去年縣裡催科催得甚急,鄉里入不敷出。我和總甲都貼補了不少,日子也過得不易。」

  「我要給硯囝做飯了,以後再聊吧!」

  鄉親們這才不舍地散了。

  陳硯之看著他們各個躬著背,仿佛人人身上背著千斤重擔,被硬生生地壓彎了脊樑,壓沒了精氣神。

  三叔去村旁水井打了水,又去菜田裡割了些菜。三嬸已是淘好米,等三叔取菜回家,便煮一鍋菜粥。

  自到古靈村後,陳硯之每日吃這些早已習慣。

  唯一不同,三嬸以往不能下床幫忙,而今倒可以做些簡單的活。

  甚至菜粥的味道也好些。

  論庖廚的活,三叔還是粗糙了些。

  而如今家裡有錢了,粥里也捨得放油放鹽了。

  三叔端了碗筷進了陳硯之屋子,坐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陳硯之對三叔道:「三叔,抽頭不能少!」

  三叔見陳硯之說出自己來意,鬆口了氣道:「都是鄉里鄉親,要照拂一二。」

  陳硯之道:「三叔,咱們可以這般錢要先收上來,事後再補給他們。比如年節送禮,婚喪等事,咱們可送得豐厚。但面上大家都要一般,否則以後有數不清的麻煩。」

  「此外還有個規矩,要先給抽頭,我再給陳家寫信!」

  三叔道:「你信不過?」

  「先給抽頭,這怕是難辦?鄉里不肯的。」三叔為難道。

  陳硯之拿出陳由給自己的書信。

  「三叔,陳家那邊的海船就要發了,還能收多少茶我也沒個數。」

  「我拼著大家為難,也別讓人日後怪到我們身上。陳家今年還不講究這些,若茶銷得不好,明年這條路就斷了。或許明年便賣不到五十錢一斤了。」

  「三叔當初鄉里都只賣二十五錢一斤,如今五十斤還嫌少,人心都這般高了還想再高,若還顧著鄉里情面,咱們這事沒法子做了。」

  「三叔你放心,若日後發跡了,咱們再慢慢還給鄉親。」

  其實陳由的書信並未提及這些,信中言語皆為讀書之事,最後還問詢了陳行台上京後的情況。

  半句方山露芽都沒提過。

  三叔不免有點情緒,看著攤開的書信放下碗筷:「我看去去看看鄉里的貨,不要以次充好。」

  「咱們要對得起人家。」

  陳硯之從心底感嘆,三叔這話沒錯,但人的認知是有差距的,怎麼說也不明白。

  陳硯之小口小口喝粥,今日粥比以往更稠了,還放了些肉末魚丁。

  這日子又上一個層次,與自己以前住在省城裡的飯食也差不太多了。

  陳硯之心道,自己從城中調至老家讀書,本是有些發配的意思。既是如此,回家看大夫人臉色也沒甚意思,倒不如留在鄉中。何況若是父親高中了進士,自己可以回去沾光,這時家裡人也不會計較前事。

  而這時候父親既沒中進士,家裡人心情正不順,他回去一趟也是給人添堵。

  相反在鄉間無人管束,自己可以慢慢經營。

  ……

  社學朔望日休沐。

  這日陳硯之閒逛,沿溪而行走到村中後山一處廢棄已久的院址。

  他之前尋了鄉人問明,這是當年先祖陳襄在此開辦講學之處,名為古靈書院,早已荒廢了數百年。

  陳硯之走到書院旁,看到一塊石碑,應該是類似於題名記一般的碑文。


  陳硯之頗喜歡考古,這類題名記通常會留下創辦者及執掌者的抱負,比較有名的如王安石所書的《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和范仲淹的《南京書院題名記》,這些都是流傳後世、膾炙人口的文章,從中也可窺見古人的格局。

  陳硯之見這篇文章的撰文者已不可考,但文中記載福州在南朝及隋唐之際始建州時『戶籍衰少,耘鋤所至,甫邇城邑』,而郊外山林之中,更是「虎豹猿猱之墟」。

  而歷代郡守治理福州這等蠻荒之地的可考思路,便是興辦文教。

  從南朝昌國郡郡守阮彌之治福州而始,見閩人不知學,於是請名士教之,使縵胡之纓,化為青衿。

  到中唐時,李椅、常袞勸教閩中,後到了北宋時,福州已是人文鼎盛。

  而陳襄當時見『學者沉溺於雕琢之文,對於所謂知天盡性之說,皆指為迂闊而莫之講』,這一段碑文看似不起眼,卻很重要。

  當時宗教盛行,在唯心上,若儒家仍沉溺於過去的雕琢文章,不有所進取,則為宗教所取代。

  陳襄以『知天盡性』為宗旨決定在閩興學,創辦了古靈書院,這也是福建有史以來第一個書院。

  師從陳襄的讀書人有近千之多,陳襄被稱之為古靈先生。

  後來理學入閩,如游酢,楊時,朱熹至閩講學,最後理學從閩大興,而推其根基則在阮彌之,常袞,陳襄,這不是一時之功,也非一人之力。

  陳硯之推測,這應是宋末元初時的碑文。

  撰文者更是想不到,閩學也就是程朱理學,今已成為大明朝的意識形態。

  每個學生最痛恨的【全文背誦】。

  這座書院早已是荒廢,當年千餘學子在讀書之景早已難見,唯有殘垣斷壁,以及一旁古靈溪猶自流淌。

  陳硯之尋來簸箕,略一打掃書院遺址。

  打掃到暮色四合時,這偏僻的書院也沒有一個人路經並看到他此舉。

  陳硯之返回家中,便向三叔詢問古靈書院的事。

  三叔道:「書院荒廢許久了,自驛路東移後,咱們這就偏僻了。」

  「連附近的方山寺,聽說過去有上千和尚,如今也荒廢了。」

  陳硯之感嘆,難怪。

  「不過……」三叔又道了一句,「當年你爹中秀才時,曾提議族中重修書院,不過當時他人微言輕。此事不知為何,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陳硯之聽了心底一凜。

  自己老爹居然打算重修書院?

  陳硯之對原主記憶還未完全融合,對於生父的記憶還是有些模糊。

  不過他從旁人的口中,對對方大約有個了解。

  自己老爹是什麼人?

  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興家之主』。

  在自己老爹以前,他這一支也就比當年太祖皇帝開局一個碗強得有限。

  老爹年輕時也在三伏天裡下過田,修過渠。

  從底層殺出有多難?經歷過的人都知道。

  一直到老爹陸續中秀才、中舉人後,他這一支才一下子起來了。

  而且興家過程中絕對乾乾淨淨,歷史清白可查。

  因為陳家這支一直奉行讀書人最正宗最傳統的耕讀傳家。

  朝為田舍郎,暮登……尚未登天子堂,但也只差一步。

  陳硯之曾是中年人,最了解這些白手起家的中登老登。

  他們大致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目的性極強。

  比如說同樣身處底層,大多數人都在怨天尤人,抱怨日子怎麼這麼苦,怎麼去麻醉一下自己,那些親戚愛富嫌貧好生可惡。

  而這些老登們,則整天想的是怎麼改變現狀,通過什麼門路,翻身改變命運。

  因為路徑依賴,所以目的性極強——他們絕不會辦沒意義的事。

  因此老爹重修書院這件事,背後肯定是有什麼自己看不見的好處在其中。

  陳硯之對三叔道:「三叔,我想替爹爹將這書院修起!行不?」

  陳硯之心知,這些日子鄉民給的抽頭著實不少。

  換了其他事三叔肯定拒絕,但在此事上三叔道:「這些抽頭本是你家的。」


  「只是你為何想替你爹修這書院?」

  陳硯之道:「我也不知,但這件事爹爹要干,必有他的道理!」

  頓了頓陳硯之道:「正好拿修書院的事,照拂照拂鄉里。」

  陳硯之心道,這不是王安石所言的『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真是活學活用。

  三叔聽了果然大為滿意,點點頭道:「你既是要辦,三叔幫你打聽打聽。」

  三叔心道,此事還是稟了大夫人再說。

  ……

  因開筆作文的關係,身為助教的陳先生也開始教授陳硯之四書中的《大學》。

  上午習字快結束了,陳硯之餓得肚子直鬧騰。以往讀書時也是這般,上午最後一節課肚子裡永遠都是空空的,鼻尖聞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味,心裡等著下課鈴聲。

  陳硯之用筆支著額頭,稍稍地出了會神。

  清爽的大風從窗邊吹來,書頁嘩嘩響起,吹在少年人稚嫩的面龐上。

  終於到了午歇時,二館裡的同窗有幾人掏錢,去門口買光餅,其餘則掏出乾糧來,也有些餓著肚子的。

  陳硯之則走到館後向齋夫拿了早上帶去的瓦罐。

  瓦罐里放著米飯,旁邊還有壺熱茶。

  是齋夫給邱夫子、陳先生燒菜時順手熱的。

  三嬸身子好利索後,每日早起便多煮了一些。

  讓三叔下田、陳硯之上學時帶去,家裡也從每日兩頓飯,正式升級到三頓飯。

  飯是陳硯之從家裡帶的,但這是陳先生給陳硯之的照顧,讓他在社學裡能有一口熱茶飯吃。

  陳硯之在齋夫側室里吃著飯,一口扒著一口,再就一點鹹菜下飯。齋夫若有蒸鯷魚時,也會勻給陳硯之一條。

  有了這條鯷魚,便算開了葷了,再淋上一點豉汁。

  有時飯後還有一掛荔枝。

  齋夫吃荔枝喜歡沾豉汁。

  陳硯之則將荔枝剝好埋在稀飯里,一口飯一個荔枝。

  閩地荔枝價賤,無論富人窮人都愛吃。富人吃荔枝喜歡泡在鹽水裡,以免上虛火,而陳硯之則不必。

  以往動不動擔心甘油三酯、血壓高,而今全無此顧慮,大口吃著便是。

  果真唯有中年人才知道【珍惜少年時】這句話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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