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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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又持續了十餘日。

  全館已是憤怒到了極致,不僅課堂上無人與陳硯之言語,甚至看到了陳硯之便怒目以示。

  放學路上,陳硯之也是一個人,陳光本欲跟陳硯之同行,但被徐明警告後,現在也不敢與陳硯之一起走了。

  同窗們現在已經一邊罵著陳硯之,一面也罵著徐明。

  邱夫子直接上手段,還讓陳硯之在課桌後旁聽,不許坐著等等懲罰。

  但對方至少沒有動用戒尺,強制退學等手段,甚至也沒有言語折辱。陳硯之心道,所謂連坐罰抄,就是為了挑起內鬥,當事人既選擇迴避正面衝突,自己也沒必要撕破臉。

  二館的空氣凝重得如同將雨的午後。

  整整二十日,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壓力中。

  陳硯之繼續讀書,而桌案旁則攤著一疊空白的紙。

  無論如何,好說歹說他就是不抄。

  徐明終於按捺不住:「硯之,你究竟要如何?二十日了!你可知這二十日,全班多少人熬到深夜?多少人連吃飯時都在抄?」

  陳硯之無奈地道:「班正,非是我故意違逆。只是這抄錄,從三遍增至九遍,又至三十遍,而今……」

  陳硯之看著水牌上自己名下三千零二的天文數字,只覺得一陣滑稽。

  「我日夜懸心,手已顫慄,勉強寫出的字歪斜難辨,交上去仍是重罰,徒耗精力。我尋思著既是如此,不如不寫,至少還能省下功夫,將先生今日所授的經義多揣摩幾遍。」

  眾同窗聽陳硯之每日都是如此說辭,早已從氣惱到憤慨到無奈。

  陳硯之將眾人反應看在眼底道:「夫子教誨,是為我們學業精進。當然是一片好意。」

  「我非不敬師長,連累大家,只是……實在力有不逮!」

  林實在一旁聽了,忍不住小聲嘀咕:「好像也有點道理。」

  一名儒童抖了抖手道:「手都抄腫了,字卻越寫越丑。」

  徐明心道,他何嘗不知陳硯之說得在理?這些日子,他自己也疲憊不堪。

  「巧言令色!」徐明面上仍道,「規矩便是規矩!你既入二館,便要守二館的規矩!」

  「不然便回三館去!」

  陳硯之道:「若我回三館能省了大家的責罰,我願回去!」

  「還請班正稟告夫子,是我陳硯之學力不濟,不堪造就,甘願領受任何處置,絕不敢再牽連同窗。」

  話都說到這份上,眾儒童還有什麼言語。

  ……

  正堂內,邱夫子端坐主位,手中持書。

  「徐明,陳硯之今日課業如何?」邱夫子問道。

  徐明躬身道:「回夫子,陳硯之……今日仍未完成額外罰抄。弟子督責不力,請夫子責罰。」

  邱夫子責道:「你可問他為何寫不完?」

  「回稟夫子,陳硯之言自己愚鈍、書法不佳,又愧疚於力不從心恐累同窗。」徐明斟酌著說辭言道。

  邱夫子心道,這陳硯之的心智和定力真不似十歲孩童。

  若真是倔強也罷了,但也會審時度勢。

  邱夫子想到這裡心道,還是需逼他回陳家,在大夫人面前服軟認錯方可。

  徐明道:「夫子,陳硯之連日罰抄,確已影響館中課業。」

  邱夫子肅道:「館規不可輕廢!陳硯之既知連累同窗,便當知恥而後勇!」

  「你既為班正,更當督其自省,而非替其開脫!」

  徐明抬起頭,全身因壓抑多日的疲憊和怨憤而微微顫抖。他何嘗沒有用盡手段,但陳硯之如同老油條般,如何也炸不透,同窗們不滿的聲音已是很大了。

  「夫子,陳硯之既難以勝任二館學業,不如讓他回三館吧!」

  邱夫子搖頭道:「分明是你督促不力!莫要尋其他藉口。」

  「夫子!弟子……弟子斗膽進言!」

  邱夫子眉頭一皺:「你有何話說?」

  徐明深吸了口氣道:「夫子嚴訂館規,一人之失,全館共擔,本意是為督促同窗、砥礪學問。弟子身為班正,近月來竭力督導,從不敢懈怠。」


  「但陳硯之每日罰抄從三遍、六遍、九遍直至三十遍,明日更不知幾何。同窗們日夜懸心,手顫字歪,交上去仍是重罰,精力耗盡,課業荒廢。」

  「抄原為磨礪心性、精進書法。可如今罰無止境,已非懲戒,實成折磨!陳硯之力有不逮,同窗亦受牽連,人人疲憊不堪,白日聽課昏沉,夜間抄寫至深夜……長此以往,恐非進學之道,反損師生情義、同窗和睦!」

  邱夫子面色鐵青。

  陳硯之不僅沒被他趕出社學,相反自己在社學的威信蕩然無存。

  ……

  徐總甲正在家門口一面手持著大蒲扇,一面對著茶壺嘴啄著新采的春茶,與左近農夫大著嗓門言語。

  「咱們村本就窮,每年應役我就頗費腦筋。但縣裡有話下來,有什麼辦法?」

  「沒錯,眼下春後,正是農忙之時,朝廷既說是要疏通西湖。我等出錢出力一樣都少不了。還有明年省里元宵要看燈,縣裡發話了,依著去年規矩家家戶戶又要捐一盞,我好說歹說才減至兩戶一盞。」

  「爾等再嚷嚷,便自己與縣裡差役言語,看他們是否有我這般好言語。被枷到縣裡莫怪我沒有有言在先。」

  轟走了這些農夫後,徐總甲回到家裡,在涼椅上躺著,南方天早就熱了。

  端午過後更是這般,徐總甲人又胖,用大蒲扇擋住肚臍後便想歇一歇。

  卻見其子徐明回家,臉上帶著淚痕。

  徐總甲大吃一驚道:「乖孩兒,怎了?」

  徐明垂淚道:「爹爹,我被夫子訓斥了。」

  徐總甲問道:「爹爹替你去問夫子?」

  徐明搖頭道:「不是夫子之故,是我累夫子動怒。」

  「好孩兒,快將原委道給爹爹知曉。」

  徐總甲聽徐明說後點點頭道:「知曉了,你莫要與夫子置氣,咱們古靈就夫子一個社學,你不在此學就要去方山社學,每日往返多行二三十里路。」

  「我正好有事找陳老三,順便將此事一併問了。」

  徐明道:「我不知硯之做錯了什麼,邱夫子要如此待他。我與陳硯之非親非故,但我看不下夫子這般所為。」

  徐總甲安撫道:「我兒實在是良善。得罪人這等事,著實不必做來。」

  「讓邱夫子尋他人為班正好了。」

  「你去舅舅家先住一日。我再與你問邱夫子告假幾日。」

  ……

  徐總甲繼續躺在椅上歇息,聽得外頭腳步聲當即罵道:「有完沒完?」

  徐總甲抬頭見是陳硯之三叔,立即換上笑臉道:「是陳老哥,我當是別人。」

  「正有事找你,一併吃茶,吃茶!」

  三叔道:「總甲,我有事尋你。」

  「還是陳十七媳婦改嫁的事。要將他家裡三畝水田帶走?」

  「她這一改嫁,你們甲就少了一戶,朝廷稅賦便攤到其他九戶頭上了。」

  徐總甲對三叔還是熱情,三叔是本里甲首。按照明太祖洪武年定下的規矩,一里有一百一十戶,設一里長,十甲首。

  里長管理一百一十戶,甲首管理十戶,三叔正好是一甲之首。

  「那便吃酒!前日周齊耳從江里弄了頭鰱魚孝敬我,可惜小了些只有兩三斤,今晚正好煮了下酒。」

  「嘿,他婆娘吃不了苦跑了,連兒子都不要,今央我去衙門裡給他尋人呢。」

  三叔道:「總甲,吃魚事慢慢再說,我有事勞你。」

  徐總甲笑呵呵地道:「若不是幾日前與縣衙里的趙頭翁賭錢輸了幾兩銀子,合當請你去城裡吃酒才是。」

  「我與你道趙頭翁常得縣尊器重,身上時刻拘著牌票,方請了我一桌上等席面。」

  三叔知道似徐總甲這般出任役長,在縣裡定是有不少關係,與鄉里言語時,也常常明里暗裡搬出人來虛壓人。其中幾真幾假未必說清楚,但誇張七分斷然是有的。

  三叔道:「總甲不需客氣。」

  「我正有事找你,我家硯囝在邱夫子那讀書,你跟他說一聲。」

  徐總甲訝異道:「邱夫子怎連你面子也不賣?邱夫子與陳家大夫人不是親戚嗎?」


  三叔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徐總甲微微笑道:「原來這般,我也猜到幾分。」

  「你陳家大夫人不是好言語的人。」

  「但這硯囝也是了得,換了旁人早便走了。社學有甚好讀,鄉下日子又苦,哪比得上城中。」

  三叔道:「不是大夫人肚裡出來的,總是要難些。但少年執拗一些,未必不是好處。」

  「好處個甚,」徐總甲笑道:「太尊要在大潮之前修河道,疏通西湖,生怕再出人命。太尊是愛民如子,但誰來出錢出力,還不是著落在我等身上。」

  「聽說你上次去城裡將茶園裡的茶葉都賣了……」

  三叔忙道:「賤價出的。」

  徐總甲笑道:「你這話瞞得別人,瞞得我麼?給你撐船的是什麼人?這方圓十里有什麼事我是不曉得的。」

  三叔道:「這買茶的事,懂行的是我家硯囝,他有門道。」

  徐總甲眼睛一亮道:「正好一起吃魚。你不用走,我喊人去叫他!」

  ……

  當晚,陳硯之入得徐總甲家,卻聞得酒香魚香四溢。

  一大盆鰱魚湯,裡面撒了蔥姜等物,酒是打在桶里的。陳硯之見此不由食指大動。

  卻見徐總甲與三叔正在喝酒,桌上擺滿了魚骨。

  「見過總甲!」陳硯之行禮。

  徐總甲笑道:「坐!坐!」

  陳硯之坐下打量這屋子,外周的廳室便有五間七架,這是五品以上方有的規格。

  但嘉靖成化時律令鬆弛,民間僭越倒極其普遍。

  比起古靈村里大多屋子,徐總甲這廳堂氣派多了。

  「硯囝,吃酒!這是桔酒,要七八錢銀子一盞!」

  徐總甲臉上帶著笑,言語卻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陳硯之心知總甲有代朝廷徵稅、指派徭役、決斷訴訟、巡查治安等職權。因為皇權不下鄉,所以朝廷以里甲制度為地方基石,來執行稅賦、錢糧、徭役三大事。

  對沒有根底百姓而言,總甲有時候比縣令還大!

  陳硯之將桌上酒盞端起淺淺吃了一口放下。

  徐總甲笑了笑,用筷子從魚頭上劃了一塊肉,夾進陳硯之碗中。

  「這閩水裡的大鰱魚,剛撈的,老酒燉的!」

  「多謝總甲!」

  陳硯之當即舉筷,這魚不愧是江里野生的鰱魚,完全沒有土腥味,又燉得極入味,吃得是格外舒坦。

  徐總甲見此喚道:「再炒幾碗菜來!」

  下面應了一聲。

  徐總甲又夾了兩次魚肉,陳硯之全部吃了,其他菜餚也吃了七七八八。

  這時徐總甲的渾家又端出一盆黃花菜燉豬腳來,看了一眼桌子埋怨道:「少喝些酒。」

  於是又滿臉堆笑地對陳硯之問道:「你是徐明的同窗?也在二館讀書?他去舅舅家了。」

  陳硯之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陳硯之!」

  卻聽砰地一聲,徐總甲渾家重重放下盆子,理也不理地走了。

  陳硯之摸了摸鼻子,場面有些尷尬。

  徐總甲放下筷子。

  「酒也幹了!」

  陳硯之聽了徐總甲這話卻是沒動手,三叔發話道:「總甲,別難為小孩子。」

  陳硯之停箸不飲,徐總甲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不少老登,都是喜歡這般憑空生出氣場,裝腔作勢地拿捏人。但以他的經驗,這些人一般都混得不怎麼樣。

  見陳硯之不為所動,徐總甲將氣場一收,對三叔笑道:「試一試他酒膽。不喝也無妨!」

  徐總甲對陳硯之道:「徐明的事我不與你計較,村里不少人在方山有茶園,聽說你有門路?」

  陳硯之道:「門路談不上,有些運氣。」

  徐總甲見虛張聲勢一番絲毫沒將此子鎮住,顯然不理會他這一套。

  他嗓門小了三分:「你多少錢一斤賣的?」


  「五十文錢!」

  徐總甲雙目一亮,打了個飽嗝道:「你在社學的事我曉得了,邱夫子那可以替你去說。」

  「免得徐明夾在中間為難,至於鄉里鄉親當能幫則幫。既有這個門路,當惠及鄉里才是!」

  「不要掖著藏著,壞了鄉鄰情分。」

  徐總甲拿筷子往桌上敲了敲。

  陳硯之起身道:「不知總甲可否容我與三叔言語幾句。」

  徐總甲點點頭,陳硯之走到戶外與三叔言語幾句。

  陳硯之對三叔道:「三叔,我不需總甲在邱夫子那言語,只要有錢,讀書去哪不能讀。」

  「但往陳家送去的茶葉,每箱我們要抽三成!兩成給我,一成給三叔你。」

  三叔心道,硯囝,你哪來的底氣,陳家一定會看你面上收這茶?

  陳硯之不言語徑直離去。

  片刻後,徐總甲得知陳硯之不告而辭,面上有些掛不住,笑罵道:「一個孩童要什麼好處?耍得如同大人般說話,還敢與我要三成!他知道三成是多少錢嗎?」

  「他知道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一句話便能定?」

  「三成!他拿得動嗎?」

  三叔道一句道:「總甲,那陳家是看在他爹爹舉人的面上方買的茶。」

  徐總甲聞言盤算了片刻:「那三成便三成。」

  「這般會謀劃,我若有女兒一定嫁給他!」

  徐總雖這般言語心道,都是一般的方山露芽,憑什麼你陳三賣得,我賣不得。

  你賣人五十文一斤,我便賣四十文一斤,還能賺得不少。

  次日,徐總甲帶著兩船茶葉抵至河口。

  徐總甲抵達陳府後讓其妻弟叩門銷茶。

  哪知吃了個閉門羹,徐總甲又等了三日也沒有回音。

  徐總甲只得回到古靈村上門央求。

  陳硯之寫了一封書信給他。次日徐總甲與三叔拿出書信親自登門,連陳由的面都沒見到。

  但兩船茶葉卻都被買下了。

  徐總甲回到古靈村後,當即向三叔奉上了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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